第六十六章 約

    放工回到酒店，杜其峰先是召集各組的組長開了個會，安排完第二天的工作后，單獨留下了主管財務(wù)的趙俊凱以及財務(wù)負責人王娟。

    將徐容今天下午的許諾復(fù)述了一番，杜其峰笑著道：“趙策劃、小王，你這邊能不能給我提供一下上個月劇組的日均費用。”

    趙俊凱一聽倆人的賭約，心下就暗道不好，劇組的成本能夠節(jié)省的空間實在太大了，徐容真要是兌現(xiàn)承諾，兩千萬根本打不住！

    王娟只是個打工的，既然二老板答應(yīng)的，也沒她反駁的余地，隨著趙俊凱和杜其峰同時看過來，她低頭翻了一下筆記本，道：“要分攤演員的的片酬嗎？”

    “不用�！�

    “上個月外景戲不多，內(nèi)景戲因為不需要支付場地租金、群演費用，各項成本分攤下來大概每天是12萬塊錢左右，外景戲的話，大概在30萬左右，整體平均下來，日均費用差不多是20萬左右，但是因為是劇組剛剛成立，有很多支出都是購置拍攝需要的道具、服裝、設(shè)備等物資，接下來拍攝過程中標準肯定會有一定額度的下降，按照今天的花費來看，外景戲日均28萬，內(nèi)景戲應(yīng)該能夠控制在10萬以內(nèi)�！�

    杜其峰眉頭緩緩皺起，因為剩下的戲份，有一半都是外景戲，也就是說，按照現(xiàn)有的標準，基本上是不可能有預(yù)算結(jié)余的。

    他看向王娟，道：“這樣，你把入賬明細拿過來我看看�！�

    “好�！�

    直觀的聽數(shù)字，杜其峰感覺在20萬的基礎(chǔ)上節(jié)省成本幾乎做不到，可是看了入賬的明細科目之后，他突然發(fā)現(xiàn)，每一筆，實質(zhì)上都有可以節(jié)約的空間。

    比如餐費，前幾天空閑，他也在天津轉(zhuǎn)了轉(zhuǎn)，發(fā)現(xiàn)消費水平相比于香港簡直低到了一個難以想象的地步，而眼下入賬的價格，根據(jù)他的觀察來看，其中至少有一半都是水分！

    其次就是平時各種耗材、場地的采購，他對比吃飯的消費標準，也總感覺，其中恐怕有一半的水分。

    趙俊凱作為內(nèi)地人，十分了解內(nèi)地的風土人情，更清楚各個部門的潛規(guī)則，每個人能拿多少，該拿多少，大家心里都有數(shù)。

    剛才杜其峰把徐容的話復(fù)述了一遍之后，他心里就預(yù)估了一個數(shù)，眼下距離春節(jié)還有兩個半月，如果年前殺青，杜其峰如果能夠擠出各項費用的水分，海潤至少得補進來8000萬。

    因為本應(yīng)占據(jù)預(yù)算大頭的片酬沒怎么花錢，8000萬的費用，是《毒戰(zhàn)》總投資的兩倍！

    杜其峰拽著趙俊凱，連稱呼都親熱了起來，道：“老趙，咱們倆盤一盤，看看到底能結(jié)余多少�！�

    趙俊凱盡管不樂意，可是心中仍保留著一絲慶幸，杜其峰過去總是以導演的身份主導劇組，而徐容，則是習慣以演員兼資方代表的身份，兩個人角度的不同，注定了視野的局限性，他相信，習慣了資方代表的徐容，不會做虧本的生意。

    倆人各自拿著計算器、本、筆，對照著入賬明細，一筆一筆地過了起來。

    杜其峰看著明細，道：“第一項先說工資，等等，兩個茶水工，真的有必要嘛？”

    王娟掃了一眼，道：“他們倆每個月工資合計一萬五，要是能省下來，按照徐老師的標準，每個月能多15萬的預(yù)算。”

    “咳咳�！�

    趙俊凱眼瞅著杜其峰神色尷尬，恍然過來，原來徐容在這等著杜其峰呢。

    這招，真特么狠。

    只要有錢支持，杜其峰可以按照他自己的想法拍，比如走遍全國取景，比如以堪比王佳衛(wèi)的耐心打磨每一個鏡頭。

    可是每一筆錢，都是有既得利益人的，不說那些灰色收入，單單這一個月工資七千的茶水工，就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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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人有一些共同的特點，首先是年輕。

    而另外一個典型特征則是背后都有人，比如曾經(jīng)干過茶水的李亙，以及已經(jīng)確定將會在《北平》當中擔任茶水職務(wù)的陳月未和楊樂。

    可惜的是，據(jù)趙俊凱所知，李亙做的不咋滴，茶水工看著只是干端茶倒水的活，但其工作內(nèi)容的復(fù)雜性，根本不是一般人能夠勝任。

    節(jié)約成本的大計剛開始進行便遇到了巨大阻礙！

    杜其峰也咂摸出了點味兒來，看似各項支出都有節(jié)約的空間，但是真正執(zhí)行起來，要是不得罪人，一分錢都省不下來！

    至此，他完全明白了徐容一半的打算。

    另外一半，他有點迷惑，若是節(jié)省十塊錢徐容增資一塊，他肯定是不會干的，可是節(jié)省一塊增資十塊，盡管工期是既定的情況下他不能通過延長期限來鉆空子，可是一比十的比率，實在太誘人了。

    杜其峰考慮了一會兒，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道：“要什么茶水工？把他的工資騰出來�！�

    趙俊凱看著杜其峰猶豫之后下的決定，隱約猜到了點他的想法，只要《毒戰(zhàn)》能夠在內(nèi)地取得成功，杜其峰得罪的那些人，一樣會捧著他、敬著他，但是他一旦表現(xiàn)出對這個新興市場的水土不服，那些本來對他抱有期待和期望的人，會毫不猶豫地離他而去。

    “第二塊就是制片組”

    杜其峰帶著趙俊凱和王娟花費兩個半小時將各項費用大概盤了一遍，看著計算器上最終顯示的“800”三個字，仨人一時間都有點難以置信。

    這些費用，有的是非必要開支，但大頭卻是沉默成本，也就是大家心知肚明，但都不點破的費用損耗。

    杜其峰拿過了計算器，手指輕按著：“八零零乘以一零，等于，八零零零�！�

    杜其峰抬起頭，疑惑地看著趙俊凱，問道：“老趙，八千萬，這，這，怎么花的完？”

    趙俊凱干巴巴地笑了兩聲，道：“杜導，你得知道，這里頭有七百多萬，都是得從別人嘴里摳出來的�！�

    “是啊，不好搞�！倍牌浞鍖⒐P撂到桌面上，擲地有聲地道，“正因為不好搞，所以才要搞！”

    趙俊凱聽著杜其峰的語氣，心中莫名的生出一種極為熟悉的感覺，這一刻，杜其峰竟然罕見的給他一種“徐容附體”的錯覺。

    剛認識徐容的時候，對徐容，他幾乎沒有任何印象，充其量不過一個長的還不錯的年輕人。

    可是自07年之后，他漸漸發(fā)現(xiàn)了徐容身上與眾不同的一點，董事長總是說徐容大智若愚，但是在他看來，徐容身上最讓人難以理解的一點是這家伙沒有絲毫的畏縮心理。

    以常人而論，做一件事之前，總是祈禱或不要發(fā)生這樣或者那樣的意外，但是這家伙明顯是個異類，他從來不憚做最差的預(yù)期，甚至極其熱衷于正面迎接因為人和事兒導致的麻煩。

    也許正是緣于這種“未雨綢繆”，他總是能夠“料敵先機”，總是能夠避免絕大多數(shù)麻煩或者困難，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是開心還是不開心。

    而這一刻，杜其峰乍然間給他一種類似的感受，但只是一閃而逝，而非徐容身上那種從未缺失的堅定。

    趙俊凱沒再勸，因為相比于“靈光一閃”的杜其峰，他更樂意相信“持之以恒”的徐容。

    “那明兒見。”

    “明天見。”

    三天拍了六行劇本之后，徐容心里也有點沒譜，他不怕注資，但是杜其峰這么個拿錢不當錢的花法，讓他心里有點發(fā)憷。

    進度太慢了，往往拍一天的素材剪出來之后只有十來秒。

    第四天調(diào)整的間歇，徐容走到了杜其峰的旁邊，道：“老杜，就這頁劇本，你估摸著，大概要拍多長時間？”

    杜其峰尋思了一會兒，稍微保守地道：“差不要二十，二十來天吧？！”

    徐容聽著杜其峰不確定的聲音，明白了他的真實打算，至少一個月！

    可是最初的計劃的這段戲的拍攝期限是三天。

    “放心，預(yù)算肯定沒問題的�！�

    徐容瞧著杜其峰相當自信的笑容，心下越發(fā)的不安，杜其峰敢這么精打細磨，看的見是蝸牛一般的拍攝進度，看不見的，是鈔票流水一般流淌。

    而在劇組預(yù)算本就吃緊的情況下，杜其峰還敢這么搞，必然是有百分之百的信心讓他支付剩余的成本。

    趙俊凱一天天瞅著賬上的錢越花越少，可是一頁劇本愣是還沒展開，簡直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逮著個功夫，將徐容拽到了一邊，道：“杜其峰瘋啦！”

    徐容詫異地瞧著他，問道：“怎么了？”

    趙俊凱朝著整個片場甩了下脖子，道：“這么多變化，難道你就沒發(fā)現(xiàn)？”

    “發(fā)現(xiàn)了一點，我看原本倆茶水，現(xiàn)在只剩下一個了�！�

    趙俊凱道：“不止如此，連生活制片都給換了�！�

    徐容恍然，怪不得劇組的伙食上來了呢。

    一份盒飯的采購價是二十塊錢，杜其峰、他、孫洪雷、鐘漢良、李洸潔等人作為一線演員、大腕兒，理論上飯菜都應(yīng)當是特制，可是他膽子小、怕死，其他人吃什么他也吃什么，因此每頓飯理論上至少節(jié)約六七百塊錢，但是實質(zhì)上，盒飯的成本往往五六塊，其中剩下的，全落進了生活制片的口袋當中。

    一人一頓15的回扣，早中午飯三頓下來，即使沒有45，也差不多35，全組上上下下近百號人，一天就能凈落3500，一個月下來就是十萬出頭，以再拍兩個半月預(yù)估，杜其峰光從飯菜這塊下手，一比十的比率之下，他已經(jīng)賺到了250萬。

    “這個月的預(yù)算支出上，這家伙已經(jīng)節(jié)約了四十多萬了。”

    徐容脫口而出問道：“怎么會這么快？”

    趙俊凱苦笑著，道：“這家伙現(xiàn)在六親不認，比方各組去采購東西，哪怕買根針，都得有大型超市的發(fā)票！”

    徐容明白了，超市的東西，確實比小商店、市場的貴一些，可是因為劇組的采購規(guī)模不大，也最大程度杜絕了吃回扣的空間。

    他并沒有阻止的打算，因為每天拍攝的成果，他都看過的，慢是慢了點，可是精細程度確實上來了。

    他斟酌了下，問道：“你估計，能省下來多少？”

    “要是照著這個架勢，300萬是肯定沒問題的，但是問題不是這個，而是這么拍下去，這頁劇本拍不完，預(yù)算就剩不下幾個錢啦！”

    徐容點了點頭，撥通了劉燕名的電話，道：“喂，老劉，是我，徐容，打錢�！�

    “噢，不多，3000萬�！�

    徐容掛斷了電話，看著對面愣愣的趙俊凱，道：“好了，現(xiàn)在問題解決了。”

    趙俊凱有點懵逼，董事長什么時候，這么大方了？

    那可是三千萬啊，都不問問原因的嗎？

    杜其峰不知道什么時候走了過來，極為突兀地問道：“徐容，老趙，你們晚上有事兒沒？”

    倆人被悄無聲息莫過來的杜其峰嚇了一跳，問道：“怎么了？”

    “去干一件重要的事情�！�

    海潤大廈的某層，劉燕名暫時中止了會議，對集團的財務(wù)負責人道：“等會兒開完會，給《毒戰(zhàn)》劇組的賬戶打三千萬過去，隨后再補流程�！�

    會議室內(nèi)突然響起陣陣倒吸冷氣的聲音，財務(wù)負責人是個面容精致、身材瘦小的中年女人，聽到劉燕名的話，她先是愣了下，問道：“董事長，如果再匯三千萬，《毒戰(zhàn)》的總投資就達到七千萬，會不會？”

    劉燕名和以往一般，極為耐心地解釋道：“你知道《北平》的預(yù)購獨播權(quán)什么價格嗎？”

    “聽說是五億，不過還沒有電視臺出手。”

    劉燕名嘆了口氣，道：“我不僅低估了徐容的影響力，也低估了電視臺的瘋狂程度，《北平》的獨播權(quán)，如果沒有意外，要被南方電視臺拿走了。”

    “南方電視臺？”整個會議室陷入一種詭異的寧靜，因為所有人都以為《北平》最終要么落在央視，要么落在京城臺，因為這類嚴肅題材的劇，在這兩個平臺播放是最適合的，而且徐容和這兩個臺的關(guān)系，也最為親密。

    盡管徐容和南方臺一直保持著密切的聯(lián)系，可是你一個主要是受眾是南方觀眾的電視臺，花費五億的巨資買下《北平》這么一部資方評價為“堪比《大明王朝1566》的正劇”是不是太過，天馬行空？

    晚上，徐容正躺在浴室的溫泉池子里泡著澡，不太緊促的門鈴接續(xù)響起。

    這是他幾年前跟何正軍學到的小妙招，白天如果特別累，晚上放工之后就泡個熱水澡。

    制片主任王暉也比較會來事兒，房間的浴缸捯飭的跟個溫泉似的，活水，根本不擔心會變涼。

    他暫時沒打算去開門，聽著門鈴響起的間歇時長，不像是有什么要緊事。

    等了一會兒，發(fā)現(xiàn)門鈴盡管不太急促，可是卻始終并未停下，他才草草地擦干凈身上的水珠，披著浴袍開了門。

    在門外，裹的跟兩頭熊似的杜其峰和趙俊凱瞧著他的打扮，道：“你怎么洗上澡了還？”

    徐容愣愣地瞧著杜其峰手中鼓囊囊的手提包，問道：“你們這是，準備干嘛去？”

    “抓賊！”

    “抓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