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傅韞青也是一副要出門的行頭，身上披了一件黑色的長款風(fēng)衣，她雙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柔和，熠熠生輝。

    她快步朝不開心的喻煙走去，又在快要到達喻煙時放慢了腳步，“要我陪你嗎？”

    傅韞青把手從口袋里抽了出來，看著她說：“你好像，有點黏我�！�

    *

    喻煙又開心了。

    她挽著傅韞青的手臂走在異國他鄉(xiāng)的街頭，吹著天色未暗的晚風(fēng)，心也跟著輕盈愉悅，覺得好幸福。

    大美女主動陪她逛街，還說什么“你好像很黏我”這種話，真的很讓人受不了欸。

    傅韞青知道她黏她嗎？還特意說出來，像主動邀請喻煙黏她似的。

    或許傅韞青不小心聽到了她和喻嵐的爭吵嗎？那傅韞青確確實實是一個很溫柔的人，她縱容喻煙就已經(jīng)讓喻煙感覺到很安全了，她或許還對喻煙有一點點在意？還是說，是陪伴的欲望。或者單純心善，對人溫柔友好。

    不論是哪一種，帶給喻煙的快樂都是貨真價實的。

    被女人左右心情也是喻煙的宿命啊，女人稍微釣釣她，她就死死咬住鉤子不放了。怎么可能乖乖地客氣說“不用了，我沒事”。

    就要跟傅韞青抱怨，把自己的低落可憐展露給她看，就像一只失魂落魄地小貓讓她感到一點點心疼，然后牽著她的手，看著她對她說：“傅姐姐，你好好啊。”

    “有你在，我一點兒也不難過了�！�

    “好喜歡你�！�

    她們并肩走著，傅韞青沒有回應(yīng)，平視著前方，喻煙知道她在聽。傅韞青不愿意說話，表情卻有點點不自然，她這樣，喻煙會有一種成功把她撩到的成就感，然后變本加厲，說更多。

    傅韞青的英語很好，有她在，打車啊交流什么的特別方便。雖然喻煙的英語也并沒有很差，她經(jīng)常出國玩兒，但是呢也是個半吊子的水平，加上愛爾蘭人似乎有一點口音，實在聽不懂的時候會向傅姐姐投去求助的眼神——那位穿著無袖體恤扎著丸子頭滿臂紋身肌肉壯實的女司機對亞洲人十分友好，喻煙夸了她一句身材很棒，她夸了喻煙十句，類似于你也很酷的話。

    至于清貴寡言，只偶爾充當(dāng)翻譯的傅韞青則被她成為一位十分優(yōu)雅的女士。

    小酒館離得并不遠，二十分鐘車程。當(dāng)?shù)厝藧酆染疲�酒館遍地都是，這個點他們正好下班，街頭隨處可見放下公文包端著酒杯喝酒交談人們，喻煙很喜歡這種氛圍。

    到達目的地，透過玻璃門往酒館內(nèi)看，已經(jīng)坐滿了人。喻煙興奮地牽著傅韞青的手推門而入，毫無地打量著四周，不小心跟誰對視上都會收到一個熱情的招呼，喻煙找了個靠窗的空位和傅韞青坐下，翻開服務(wù)生送來的酒單點酒。

    “我要一杯威士忌吧，”威士忌是當(dāng)?shù)靥厣�，喻煙把酒單遞給傅韞青：“姐姐看看�！�

    “我和你一樣�！�

    喻煙側(cè)頭對服務(wù)生說：“Two

    whiskeys，

    please.”

    喻煙一本正經(jīng)，卻聽到了傅韞青的一聲隱匿于酒館喧囂的輕笑。

    怎么了嘛？很不標(biāo)準(zhǔn)嗎？

    今天的喻煙很幸運，那位在社交軟件上很火的美女駐唱今天也在。穿著裙子，但彈吉他的手臂肌肉分明，又瀟灑又活力，自信大方，渾身上下充盈著力量感。好迷人啊。

    喻煙是個酒鬼，特別愛喝酒，不過她不喜歡太苦的口感，酒量也不太符合“酒鬼”的標(biāo)準(zhǔn)，度數(shù)高的酒幾口下肚就會有種腦袋發(fā)脹發(fā)熱的眩暈感，要慢慢喝。

    她就這么把酒杯捧著，小口小口地抿著喝，眼睛往舞臺上直勾勾地看著臺上。

    傅韞青坐在喻煙身旁，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在路上的時候她就聽喻煙提起過她想見的人。

    確實很有魅力。

    喻煙很喜歡那一款嗎？

    “好想上去打招呼�！贝竺琅�喝水休息的時間，喻煙捧著那杯只喝掉二分之一的威士忌，她這么嘟囔著。

    “那怎么不去？”傅韞青開口了。

    “我不敢啊�！�

    傅韞青有些詫異：“你，會怕嗎？”

    是覺得喻煙分明這么外向，怎么會不敢去跟誰搭訕。

    喻煙說：“要是別人我當(dāng)然敢，但是我對她很害羞的�！�

    “我要再醞釀醞釀�！�

    原來是這樣。傅韞青不置可否。

    傅韞青端起酒杯抿了口，扭頭瞥向窗外。

    天色開始有些暗下來了。

    她忽然覺得，有點點，不悅。

    第9章

    無賴

    躺在大腿上被主人摸摸

    喻煙還說了她害羞的原因，大概有以下幾點。一，對方太美了，二，她英語不太好，三......

    “傅姐姐�！�

    出神間，傅韞青的手臂忽然被身旁的喻煙碰了碰。

    不小心走失的思緒被她喚醒，傅韞青側(cè)頭看她。

    “你看，她老婆也來了欸�！彼�指了指舞臺旁邊。

    傅韞青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看到那位令喻煙都心生膽怯的女人走下舞臺，在暗處摟著另一個女人的腰，親親蹭蹭，模樣親昵。

    傅韞青怔了怔，把眼前這一幕和喻煙的反應(yīng)串聯(lián)到了一起。

    喻煙知道她結(jié)婚了。

    還很高興——

    “她老婆是亞裔，她們經(jīng)常在ins上發(fā)合照，兩個都是超級大美女，特別般配�！�

    喻煙話音剛落，暗處的戀人躲到了更隱蔽一些的地方接起了吻。她們的吻令喻煙感到激動——傅韞青感覺自己的手臂被她握得更緊了。

    喻煙羞恥地在她耳邊說：“看得人好害羞哦。”

    “果然是新婚小情侶，這么甜。”

    可是領(lǐng)了證的。

    領(lǐng)了證在喻煙看來是一件很有儀式感，很浪漫的事嗎？

    傅韞青想，那她會覺得自己草率領(lǐng)證這件事很遺憾嗎？

    傅韞青不太清楚。但現(xiàn)在看喻煙純粹帶著祝福并無他意的眼神，傅韞青心里頭冒出的那不得體的情緒再一次被她撫平了。

    這次，上次。

    都是在她還不知情的情況下。

    手臂仍然被她牽著，斟酌了一小下，傅韞青對她說：“其實你的英語還不錯。”

    “溝通沒問題的，比很多人都好�！�

    怎么忽然夸她？喻煙看向她：“真的么？”

    “嗯啊�！备淀y青：“要自信�！�

    傅韞青這個人有點矜持，夸起人來也是簡淡的，為什么一句話給的情緒價值能這么高呢？真的把喻煙給說自信了欸。

    要知道喻煙從小學(xué)習(xí)就很差的，最好的就是英語了。

    自信里夾雜著一點不好意思，喻煙翹著唇角，悶了一大口酒，“謝謝你……”

    東亞面孔在歐洲人的酒館里有些醒目，源源不斷有人捧著酒杯來搭訕。喻煙和傅韞青坐一排，喻煙靠窗，傅韞青坐在外面，游刃有余地應(yīng)對著過分熱情的老外，她依然對外說喻煙是他的妹妹，喻煙也一直像個妹妹一樣在她的庇護之下，不想應(yīng)對或者感到不適的時候隨時可以依賴她。

    搭訕干杯的人多了，一杯威士忌慢慢見了底，喻煙又點了一杯別的酒，喝得有點開心，第二杯又見了底的時候，她已經(jīng)隱約有了一點兒要醉的跡象。

    她漸漸放開了，但她依然沒有去跟那位駐唱歌手打招呼。

    是忘記了嗎？

    傅韞青隨口問起，喻煙搖了搖頭，說：“不去了�！�

    她的語調(diào)染上了一點點醉意的飄忽，聽起來懶洋洋的，傅韞青的好奇心被放大了一些，想要探究的或許不止是喻煙為什么不去的緣由，還有醉掉的喻煙本身。

    “為什么不去了？”傅韞青問。

    “不想去了�！�

    為什么不想去了呢？喻煙自己也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

    她看來真的有些醉了，身體支撐能力下降，身子挨到了傅韞青那兒。額頭抵著傅韞青的肩膀，指尖玩弄著酒杯遺下的水漬，沒去看傅韞青，軟聲說：“我要陪你呀�！�

    她說：“是你陪我來的，我怎么能丟下你一個人去跟別人玩兒呢？我又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況且，況且......”

    許是覺得這個姿勢挨得不舒服，喻煙的下巴在傅韞青肩膀上蹭了蹭，傅韞青端坐得筆挺，發(fā)現(xiàn)對軟趴趴的喻煙來說她肩膀的位置可能有點高了，于是微微塌下了肩，喻煙馬上蹭了上去，說話時正好抬頭，溫?zé)岬臍庀�噴灑在她頸間。

    她笑著說：“況且，傅姐姐更重要一點兒�！�

    只覺頸間一陣酥麻，傅韞青偏頭，自上而下凝望著她的緋紅的面龐。

    ——好喜歡傅姐姐。

    ——傅姐姐更重要一點兒。

    *

    因為明天還有行程，今晚喻煙不能太醉，第三杯酒喝掉一半，傅韞青便出手制止了她。

    不讓喝酒了，喻煙蹙眉，不情愿地說還要喝，讓她走開，和起床氣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剛才還說傅姐姐更重要，現(xiàn)在就對傅姐姐發(fā)脾氣。

    發(fā)脾氣的樣子，倒真像是個無賴的酒鬼了。

    “好了，不喝了，明天還要早起。”傅韞青拿掉她的酒杯，不再縱容她，“回去了�！�

    “不要......我根本沒醉，我還不想回去，”喻煙不打算服從，皺眉搖頭，還想再喝，還要玩。

    她想，她是絕對不會聽話的，又沒做錯什么事情，只不過想多喝半杯酒而已，憑什么不讓她喝。

    但是，傅韞青抬起手，摸了摸她的頭，輕柔道：“乖了，聽話�！�

    “......”

    喻煙果然是被女人擺布的命。

    她受不了傅韞青用這么溫柔的語氣對她說“乖了”，也受不了傅韞青摸她的頭，她的頭上好像有什么變乖的開關(guān)，傅韞青輕輕一碰，她就不吵不鬧，變成了一只乖乖小狗。

    喻煙抬起頭，巴巴地看著傅韞青。

    忽然又好想抱她。

    傅韞青招呼服務(wù)生結(jié)了賬，拿好兩人的包，站起身，伸手想把喻煙也牽起來，喻煙卻在位置上穩(wěn)穩(wěn)坐著不動。

    怎么不起來？不是答應(yīng)了要跟姐姐回去嗎？

    “是頭暈嗎？”傅韞青問。

    喻煙拖著長長的尾音“嗯”了一聲，也不知道是應(yīng)答還是否認，傅韞青思索著，她忽然張開雙臂。

    她忽然抱住傅韞青的腰，身體往傅韞青身上貼。一個站著，一個坐著，這樣的姿勢，她的臉恰好埋在傅韞青的上腹，隔著一層薄薄的白襯衫。

    她的臉很燙。

    傅韞青不太習(xí)慣，身體有點僵硬，呼吸也瞬間紊亂了。

    許是發(fā)覺了摸頭對于喻煙的效果，緩慢的，傅韞青抬手，覆在喻煙的發(fā)端，輕輕順著，哄了哄。

    “好了……”

    喻煙不僅沒松手，還抱得更緊了，把臉埋得更深，“嗚……”

    傅韞青的呼吸又重了一些。

    把無賴哄上出租車說容易也不容易，說難也不太難。

    對付她是很需要技巧的。

    總之傅韞青馴服了你說左她做右，你說要走了她“嗚嗚”的醉鬼。

    上車后的喻煙安靜了許多，除了那一點兒黏人的勁兒沒有再耍酒瘋，她靠著車窗看窗外，此時夜幕徹底降臨在都柏林，實際上已經(jīng)晚上十點。

    沒耍酒瘋，也沒怎么說話，只是帶著一股孩子氣的好奇，安安靜靜地看著車窗外。她深褐色的瞳孔倒影著如影片般閃過陌生的街景，車子停下等紅燈時，她的目光被一只奇特的貓給吸引了。

    那是一只看起來十分威武的豹貓，她立在路邊的長椅上用在黑夜里發(fā)光的眼睛和喻煙對視，眼神警惕，比起喻煙半闔上的迷蒙雙眸要清明得多，喻煙看了她三秒才反應(yīng)過來，拍了拍傅韞青的手背，要她一起來看。

    “有貓誒�！�

    傅韞青也看到了，從上車起，她的目光便一直落在她身上，知道她在注意些什么。

    “她長得好標(biāo)志�！�

    “嗯，是很漂亮�！逼鋵嵲诨璋档沫h(huán)境下看得并不太清楚。

    “好想下車綁架她……”喻煙十分孩子氣地說：“我的夢想就是擁有一只自己的貓貓�！�

    好大的渴望，居然已經(jīng)到了夢想的程度。

    這讓傅韞青又感*

    到好奇：“那為什么不養(yǎng)一只呢？”

    “我不敢嘛�！�

    不敢？

    喻煙郁悶地解釋：“我媽討厭貓。”喻嵐對貓啊狗啊的厭惡程度到了一種見到貓狗就會應(yīng)激的程度，稍微在她面前表露出想養(yǎng)寵的意愿就會被她嚴厲否決，附贈大罵一頓。

    喻煙當(dāng)然可以像不聽她很多話那樣任性的地己偷偷養(yǎng)一只，可是呢……

    她不敢。

    為什么不敢呢？

    喻煙咕噥著，掰著手指把理由都說一遍，“我還在上學(xué)，沒有自己的穩(wěn)定收入，還有……沒有責(zé)任心，我自己都照顧不好，怎么拉扯大一只貓貓……”養(yǎng)貓可是好十幾年的事，喻煙對自己未來十幾年沒太多安全感。

    說不定哪天惹喻嵐不高興對方就把自己的卡停了，或者拋棄了，那可怎么辦。喻煙想到很多年前喻嵐被一只闖進院子里的小貓嚇得尖叫。好搞笑啊，喻煙笑出聲。

    那是一只瘦骨嶙峋的小貓，被趕走了，喻煙偷偷找了好久都沒找到，一點也不好笑了。她慫拉下笑臉。

    傅韞青也想過理由，卻沒想到喻煙會把“她還是個學(xué)生，沒有穩(wěn)定收入”這一條也算上去。這是她第一次從一個二代嘴里說出這種平凡眾生才會說出口的擔(dān)憂。雖然她十分懷疑喻煙很可能只是胡言亂語，并沒有真的切實感受。相處這些日子下來，她對她的性情已經(jīng)有了一定了解，她這張嘴巴，什么話都說得出口。

    “這樣嗎？那你畢業(yè)了想去做點什么？”傅韞青不大清楚現(xiàn)在的大學(xué)生愿不愿意被問到這樣的問題。

    這個問題喻煙倒是回答得很爽快，像早有預(yù)謀：“我想當(dāng)一個粉刷匠。”

    又是一陣意外，“嗯？”

    說到這個，喻煙立馬來了興致。車子恰好啟動，喻煙轉(zhuǎn)過頭，興致勃勃地看著傅韞青，“我都打算好了，反正我一個學(xué)油畫的，雖然天天都吊兒郎當(dāng)沒學(xué)到什么，但刷墻肯定不在話下，我等畢業(yè)了，我就拎著裝備到人家新房子底下樹蔭那站著，遇到美女就打招呼，說，

    hello，小姐姐新房子要不要刷墻？只接女業(yè)主，女業(yè)主打五折�！�

    “這樣子，是不是特別棒？”

    傅韞青想象了一下那畫面。

    馬上，喻煙又想到了什么，表情變得沮喪：“不過現(xiàn)在好像不行了，我是你的老婆，這樣搞會給你們家丟臉的……”

    “不丟臉�！备淀y青有一點被那畫面可愛到，思索后說：“如果這樣的話，她們只會覺得，你好能干�！�

    “……”

    胡言亂語被夸到的喻煙又開始不好意思了，天哪，傅韞青怎么這么會夸人......忽然覺得頭好暈，臉好熱，酒勁上來了，她有點坐不住，往車窗那靠了靠，覺得好不舒服，不斷尋找可以讓自己舒服點的姿勢。

    傅韞青察覺到她的異樣，問她是不是頭暈，喻煙暈暈乎乎地搖了搖頭，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臉已經(jīng)紅透了，眼睛也濕濕的，不適感慢慢攀升，是真的難受了，喻煙用那濕漉漉的眼睛向傅韞青投去求助的眼神。

    傅韞青讓她靠著自己，這樣喻煙還是覺得不舒服，傅韞青扶著她的肩膀，自己往旁邊挪了挪，“枕在我腿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