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如果鳳冠上的夜明珠能聽懂人話，應(yīng)當(dāng)無比贊同，所謂爭權(quán)奪利，爾虞我詐，到頭一夢，不過落在此句。

    “我會讓你壽終正寢，母親。”

    第二日，太陽照常升起。北坊的百姓一貫天高皇帝遠(yuǎn)，當(dāng)然不知道宮中發(fā)生何等大事。然而天下縞素，皇帝薨逝。這是誰也逃將不過的國喪。三年前死于火災(zāi)的太子忽然復(fù)活，竟以僧錄司仵作之名，歸來殿中，攜金吾衛(wèi)劉迎要狀告太祖。朝臣以為天翻地覆，卻終究歸于平靜。裴家擁護(hù)太子，而太后礙于民心和兵權(quán)，索性隱居宮內(nèi)，任萬民旁聽，那一場載進(jìn)史書的登聞鼓案。

    就在這宮變的第二天，有人一襲青衫，快馬狂奔，越過了南坊的門。在他將將離開京城之際，被身后的少年喊道——

    “停下——”

    林斯致勒了馬，回頭，見裴訓(xùn)月朝他馳來�！按笕擞泻畏愿溃俊彼�笑��，一如既往斯文，全然不見昨晚的烈士之姿。裴訓(xùn)月嘆了口氣，遞過去一根簪子。

    “你想把這東西給紅姑，直接給她便是。為什么托我轉(zhuǎn)交？”裴訓(xùn)月問。

    林斯致抿唇，微微垂了頭：“這簪子是我娘的遺物，說只歸林氏子的心上人。我親手交給她，心意未免太明顯了。她未必肯收。我不要她接納我，只要這簪子歸她便是�！�

    裴訓(xùn)月怔怔。在她看來，喜歡一個人，恨不得昭明天下，日月皆知。怎么林斯致偏偏是這樣溫吞性子？這樣的性子又如何能蟄伏數(shù)年，心含死志，一將功成？裴訓(xùn)月抿了唇，默然片刻，方道：“你此番回嶺南，給你父親上墳之時，替我說一句話，好么？“

    “告訴他，當(dāng)年他救下的孩子，好好地活下去了。身體也一直恢復(fù)著。沒準(zhǔn)有朝一日能出遠(yuǎn)門，到嶺南，烈日底下，給他磕頭�！迸嵊�(xùn)月笑。

    “當(dāng)然，當(dāng)然，”林斯致輕輕應(yīng)著，胸口卻劇烈地起伏。多少年前他父親林歸一以太傅之名狂奔在月色下，為了救一個陌生孩子而奔走之際，可能料想過十三年后，奄奄一息的孩童能搖身一變?yōu)楹罡�的小兒子，擁有了錦衣玉食的人生，和齊全的愛？

    齊全的愛。那是林斯致肖想日夜卻從未實現(xiàn)的夢。林家出身寒門，全家供著林歸一讀書進(jìn)仕。大伯的兒子也因無錢治病而早夭。林斯致一出生就被過繼給大伯，是他父親還恩之意。林歸一成為太傅，族人本雞犬升天，誰知太傅一朝因為科舉作弊案慘死。林斯致生母也郁郁而終。這罪延綿族人，褫奪封爵，鞭刑盡百，家財散盡。

    林家一朝由天墜地。林斯致更是從此成為了養(yǎng)父母的眼中釘。

    他在漫長的寄人籬下之中養(yǎng)出了隱忍的性子。見人必先行禮，凡事三思而后行。他苦讀數(shù)年，嘔心瀝血，一旦進(jìn)京再沒回過嶺南。

    “這此回去，我要把父親重新遷進(jìn)家祠，到時候，上香三柱，鄭重其事，轉(zhuǎn)述你方才告訴我的話�！绷炙怪抡f。

    裴訓(xùn)月點點頭，又說：“我回僧錄司等你，等你回來，”她頓一頓，“我還有一事�！�

    “你說�！�

    “你和他.....到底何時相識？”

    能用他指代的，除了那毛領(lǐng)破舊的人還有誰？林斯致看著雨后新霽的天，忽然有些恍惚。好多年了。從他知道太常寺卿是主持祭祀時常進(jìn)塔之職，卯足了勁往這考起。開平二十二年心愿終成，他心如擂鼓地乘了水輪梯，在碩大的仰覆蓮下，在還香火旺盛、游客如織的回明窟底，商鋪叫賣聲不絕中，對上了一雙光風(fēng)霽月的眼。

    “在下太常寺卿林斯致，見過太子�！�

    “平身吧�！蹦侨顺�他溫柔一笑��

    彼時他們還摸不清這利運塔的秘辛，更沒有一起豢養(yǎng)過一只巨鷹。林斯致最怕鷹。一切猛禽都叫他膽顫。他是從不練武的文人，卻喂了那只海東青整整三年，只為和那人通信。

    換皮之痛楚他想幫忙，可那人從來阻他旁觀。而焚尸爐沒有尸體卻青煙長燃，是那人隔了重重街巷，告訴他，自己一切都好。

    “最開始，只是我從亡母處得知，父親曾從利運塔救過一個孩子。我父親不可能受賄，他被冤死一定和這孩子有關(guān)。我們一直在找當(dāng)年孌童案可能活著的受害人。從發(fā)現(xiàn)魚肚紙條起，才知道這孩子可能是裴松�！绷炙怪聡@，“宋昏說了，即便威脅裴家可能是更好的舉措，也不能那樣去做。要找一個心甘情愿肯陪我們擊鼓鳴冤的人�！�

    “原來他之前死活不肯告訴我的內(nèi)幕，竟是這個�！迸嵊�(xùn)月道。

    “他護(hù)著你的心，比報仇和平天下更甚�！绷炙怪螺p輕說。他們二人背后是南坊交錯的街道。貼在墻上的告示被風(fēng)吹落在地。更遙遠(yuǎn)的天邊佇立著昨晚風(fēng)云變幻的古城墻。鼓面濺了眾人的血，此時卻迎著日光�！胺���，這只是開始。之后的事，樁樁件件，更是難如登天。”林斯致嘆一聲，忽然轉(zhuǎn)了頭，望了裴訓(xùn)月被太陽覆蓋的臉孔，“如果明知是最難的一條路，你愿意陪他一起走嗎？”

    “當(dāng)然�！迸嵊�(xùn)月說。

    二人相視一笑。馬兒躍起，金吾衛(wèi)就開了坊門。黃塵滾滾，林斯致便消失在官道的盡頭。裴訓(xùn)月亦調(diào)轉(zhuǎn)方向，往相反處疾馳而去。昨夜金吾衛(wèi)來報，因為坊門提前關(guān)閉，想要亡命天涯的前監(jiān)工張通，被緝拿歸案，也承認(rèn)自己綁架胡知府以求出坊，后搏斗中激情殺人之實。南坊的告示貼了滿墻，此時零落一地。她要回去定奪昭雪，以僧錄司主事之名繼續(xù)攀山。

    等著裴訓(xùn)月的，確實是一條自古至今最難的路。

    且不論天下崇佛，寺廟僧人開支巨大，貢賦頻繁，可汗憂慮，外商不滿。又不論兵權(quán)二分，鐘家勢懨，未必偃旗，哪一朝卷土重來。再不論登聞鼓案，昭示皇權(quán)罪惡，民心渙散，恐難再振。即使故事的結(jié)尾是太子歸來，登基稱帝，裴氏封后，攜手共治江山，那大梁也從此再無盛世。而律法雖改，人心不測，權(quán)色殊不可分，弱者淪為權(quán)貴玩物，自古屢禁難絕。陳小珍，陳清晏，莊祿定，劉迎......這些被惡魔折磨過的名字，再也活不過來，也無人會再記得。

    縱然千萬義士舍命，成王敗寇也多在一線之間，命數(shù)天定。

    若不是張通獨居京城，孤家寡人，衛(wèi)岱一怎能恰好用金錢賄賂，將其發(fā)展為內(nèi)線，屢次偷獲佛塔筑造圖？

    若不是那魚肚紙條本要張通綁殺裴訓(xùn)月，卻被林宋二人截獲，放入假紙條威脅僧錄司中人性命，張通怎會害怕到糞便淋身逃跑，以至綁架知府，激情殺人？

    若不是胡知府睡前恰好看了裁縫鋪起火的折子，意圖指點幾筆以取悅圣心，怎會被張通威脅之時，恰好攜帶此折馳至京兆尹府？又若不是孫荃收下此折，拜訪裁縫鋪時恰好發(fā)現(xiàn)孩童掙扎痕跡，怎會愿幫助宋林等人進(jìn)宮？

    歸根究底，最大的天定是，那利運塔忽然塌了。

    若不是此塔忽塌，知道塔中秘密的人不會如此焦急埋伏，各展神通，各埋內(nèi)線，只為獲取筑造圖，探尋佛塔忽塌究竟何人所為。

    殊不知，回明窟本身隕石天坑，極不穩(wěn)定，窟中石頭多孔，風(fēng)吹出聲。而佛塔佇立，便阻擋風(fēng)向，怪聲因此停消。大塔傾倒，與人為無關(guān)，只不過是輕微的一次地震。信則有神，不信則無。

    如果無神，李梁王朝為何子嗣微薄至此，多子早夭，后繼無人？如果有神，又為何諸多孤兒幼童慘死權(quán)貴惡癖之下，而權(quán)貴得以善終，無人質(zhì)問？

    冥冥之中，難有回音。

    那日光照滿佛塔頂?shù)难龈采徶畷r，瑞娘攜著小兒許明齡跪在家中木案上一副兵刃前�！皠⒌���......”許明齡噙滿眼淚給金錯刀磕頭。那是劉迎最愛惜的遺物。

    這回瑞娘沒再阻止孩子叫“劉爹爹”。劉爹爹和從前的爹爹當(dāng)然不同。更年輕，更寡言，更高明的武功。劉爹爹從一開始娶了母親之時，就想一輩子逗他們母子倆笑。

    劉迎本來想放過化虛，如果不是他非要在自己新婚之夜調(diào)戲舊事，侮辱人心的話。

    “劉爹爹，可以再給我做一支冰蜻蜓嗎？”

    “可以，不過你也要自己學(xué)著做啦。”劉迎笑，“爹爹可能，不能一直給你做下去�！�

    孩子回憶起往事，抹了抹眼淚，往瑞娘的懷里撲：“娘，我們還會和死人再見面嗎？街坊說劉爹爹墜落城墻死了，我們?nèi)杖找挂沟匠菈ο碌人�，能見他一面嗎？�?br />
    “不能了�！比鹉锶套∵煅�。

    孩子悲傷地垂了頭。過了片刻，忽然恨恨：“我覺得，劉爹爹早就知道他要死！他就是不想和我們在一起——”

    瑞娘摸摸他的頭：“孩子，你前半句說對了，后半句卻不對�！�

    “你劉爹爹很愛你，是一個很好，很正義，很有誠心的人�！�

    “那為什么還想死呢？死了就再也見不到我們了。”

    太陽照了滿堂。金錯刀閃著漂亮的光。瑞娘輕輕地?fù)崦�，像撫摸她愛過的人的臉。

    “兒，如果你知道冰蜻蜓總有一日會化成水，消失不見，還要一支一支，不停地刻嗎？”

    如果你知道那是一條最難的路。日暮路遠(yuǎn)，玉石同沉。血親可能反目成仇，小人或許救民水火。才子實是奸臣，賊人亦有鐘情。友敵莫辨，黑暗無邊。前頭深淵萬丈，后面退路無門。

    人力微不足道，木石難填大海。正義難求，正義難求。

    你還要去嗎？

    “我要刻�！焙⒆佣ǘǖ卣f。

    那是一雙極清澈的眼，像初生的鹿，輕輕一眨，朝暉就升了滿堂。

    ——

    《人皮鼓鈸》篇，完。

    第45章

    番外篇（一）元宵節(jié)

    正月十五，元宵節(jié)。

    1.

    開平十四年，姑蘇。

    天氣還沒變暖。淅淅瀝瀝下了幾天的雨，陰得很。城郊的書院放了快半月的假，冷清得要結(jié)蛛網(wǎng)。晌午，兩個小男孩悉悉簌簌，做賊似的翻過了書院的墻，進(jìn)了后院。

    “大眼兒，你說這里真有鬼么？”個子稍矮那個，趴在墻頭上，對另外一個孩子輕輕地喊。被叫做的大眼兒的孩子，果真長了一雙杏仁眼，眼珠子滴溜溜的像兩丸黑水銀。“有啊，要不先生為什么每年都只有元宵節(jié)這一天鎖門？我聽長明巷的人說，這里頭不光有女鬼，還有白貓妖呢�！贝笱蹆禾�下了��，說。

    “總之，我們今天的計劃就是，先進(jìn)了院子，然后吃烤雞，吃糯米肉丸，吃炸紅豆年糕，再吃甜酒釀�！�

    “然后呢？”小矮個子把眼睛瞪得很大。

    “然后，額，吃得飽飽的，去捉貓妖�！贝笱蹆赫f，隨即拉了一把仍掛在墻沿的小矮個子，兩人骨碌碌滾進(jìn)了墻邊草叢。小矮個子身上背著的包袱抖豁開，露出里頭用荷葉包著的烤雞。大眼兒看得眼露綠光，一把抓過來，卻又連忙甩出去，只聽見烤雞像石頭一樣沉重落地。

    “燙！”他齜牙咧嘴。

    “我出門前讓姐姐剛從爐子里偷偷拿出來的，是你說要吃熱乎的�！北唤凶霭㈥痰陌珎�子努努嘴解釋，又心疼地去查看那只雞。他打開荷葉包，只見酥爛的雞肉已經(jīng)和烤皺的雞皮分離，想必用嘴一抿就能脫骨。大眼兒看見，連身上蹭著的墻灰都沒來得及拍，就地坐下，搶過阿晏的包袱，狼吞虎咽了起來。

    布包袱依舊鼓鼓的，里頭那幾個密封的小瓷罐子居然沒碎。大眼兒又打開罐子，見里頭盛著微微凝固的酒釀豆花，灑了鵝黃的桂蕊，和一層金色的蜜。他吞干凈嘴里的燒雞肉，迫不及待舔了一口蜜，砸吧著嘴，笑開了花。

    阿晏盯著他吃，忽然嘆氣。

    “姐姐說得對，你叫我出來根本不是捉妖，就是圖這些吃的�！卑㈥陶f。

    大眼兒豆花還沒咽下去，微微紅了臉。阿晏說中了他的心。什么捉鬼，無非是貪圖阿晏娘親那聞名此地的一手好廚藝。

    大眼兒哥哥管他嚴(yán)，不許他吃甜食，怕蛀牙，又不許他多吃肉，說小孩子脾胃弱，不好消化。

    哥哥就比他大了兩歲，爹爹死的早，哥哥就成了他的親爹。

    “就算我是圖吃的，這園子里有鬼也不假。我親眼見過。你不信，只管隨我來便是。”

    大眼兒說著，把吃食放進(jìn)了包袱，踩著滿地落葉，拉住阿晏往宅子里挪。阿晏的心跳得很快，只覺自己手上出了微微的汗。那宅子的木門咯吱咯吱，被風(fēng)吹得響動。青天白日里哪來的微風(fēng)？阿晏正好奇，忽然見木門背后一道白影乍然閃過。

    鬼！他忍不住喊，隨即被大眼兒捂住了嘴，白影也驚慌，倏忽一下就飄過不見了。

    阿晏呼呼吐著氣，被大眼兒拽住又硬往前走了幾步。只見白影之前呆過的地上竟放了兩本書�！拔鲙�......雙環(huán)......這是什么？”阿晏讀著書名。他年紀(jì)小，但識得的字比大眼兒多。

    “不曉得，你一本，我一本，先收好拿回家�！贝笱蹆菏捌饋�，嘟囔，“鬼怎么還會讀書呢？”

    兩個小孩收了書，爬出書院，又走過幾條僻靜小路，就到了鬧巷。彼時街上人流如織。今晚的元宵燈會，那是姑蘇城里一等一的盛世。眼見天氣要放晴了。阿晏把包袱給了大眼兒：“以后想吃好東西，跟你哥哥打了招呼來我家便是。何必這樣偷偷摸摸的，再者說，你哥哥也是為了你好�！�

    大眼兒低了頭，心里稱是，好面子，嘴上卻不響。兩個小孩于是依依不舍道了別。阿晏走過長明巷，往陳家去。大眼兒則穿過繡獅橋，往莊家去。喵又

    那一天下午陰云盡散。石板路被曬得微微燙。

    這就是姑蘇的好時節(jié)了。

    2.

    開平十四年，京城。

    裴振安將軍今夜要攜妻女入宮赴宴。

    “爹爹，看我穿這個裙子好不好看？”裴訓(xùn)月問。

    那是一件綠過嫩柳的窄裙，穿在八歲的小孩子身上更覺粉雕玉琢。裴振安一把攬起女兒，托舉向上，跨坐自己肩頭：“月兒穿什么不好看？”

    裴訓(xùn)月笑嘻嘻倚住爹爹的頭，聽見娘親衛(wèi)燕在屋子里頭喊：“又玩搖搖馬，小心別跌跤了�！�

    “穩(wěn)得很，放心�！迸嵴癜残�呵呵地舉著裴訓(xùn)月就往院子里走。向前望，是裴家數(shù)扇涂了烏漆的木頭門窗。太陽照清了裊裊升起的爐煙，香爐蓋上的獸首栩栩如生，一雙銅眼望了院中沾著殘雪的梅。家仆們都睡著中覺。除了腳步聲，再沒其他聲音了。裴振安心里一動，忽然覺得落寞。

    “阿月，一個人在京城孤不孤單？”

    “不�！迸嵊�(xùn)月猛地?fù)u頭。

    “真的？可是這里也沒人陪你玩，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阿爹叫趙奶奶的孫子孫女過來陪你好不好？”

    趙奶奶是裴振安的嫡母。他父親去得早，這嫡母也早就改嫁，兩家人卻還有些聯(lián)系。

    “趙奶奶脾氣比驢還臭，我不喜歡她�！迸嵊�(xùn)月努嘴。

    “哎，怎得評議長輩，阿月，休得無禮。”衛(wèi)燕輕輕蹙眉，溫柔地阻了女兒。

    “那，跟著阿爹阿娘回漠北好不好？”裴振安又說。

    話音剛落，裴振安聽見隔了數(shù)步，有人說：“姐姐，姐夫，怎得還不上馬車？”

    “再不出發(fā)，去宮里要遲了�！�

    裴振安抬頭，見妻弟衛(wèi)岱一正朝自己走來。他忽然有些臉熱。裴訓(xùn)月在京中多托這位舅舅照顧，自己剛剛卻大言不慚，問女兒是否在京中覺得孤單。

    “走吧。”他拍拍衛(wèi)岱一的肩，卻覺那薄削的身子，在他即便是收了力道的掌下，也微微一震。裴振安不由得松了手，有些訕訕：“岱一，怎的感覺你又清減了？讀書不可用功太過，多出去散散心便是。”

    “好。”衛(wèi)岱一勾起嘴角，一笑，眼里卻靜靜的。

    今年已經(jīng)是他參加科舉的第六年了。屢次考試，屢次落第。衛(wèi)家七歲擅詩，十歲賦文的小兒子，被眾人給予厚望，誰能想到名落孫山，大未必佳？

    衛(wèi)家剩余的孩子都跟著裴振安上場打仗，雞犬升天。若不是衛(wèi)岱一守著宅子苦讀，裴訓(xùn)月只怕也不能安居京中，而是要跟著爹娘去漠北受苦。

    卻原來自己即便承擔(dān)起了守宅照顧的責(zé)任，人家也未必領(lǐng)情。

    衛(wèi)岱一垂了頭，心里苦澀。

    彼時馬車已經(jīng)停在門前。裴振安和衛(wèi)燕同乘一輛。衛(wèi)岱一便帶著裴訓(xùn)月坐另一輛。那小女孩子穿了件過分鮮艷的綠裙，叫他看了眼神一滯�！熬司耍�怎么皺��？”裴訓(xùn)月靠住他的胳膊問。這小女孩長得不像衛(wèi)家人，性情也不像。衛(wèi)岱一沒抽回胳膊，卻抬手輕輕卷起了車廂的簾。

    “將軍府”三個字漸漸地消失在遠(yuǎn)方。據(jù)說今夜皇帝可能要給裴家提爵封侯。一旦封了侯，裴振安便很有可能遷回京中。到時候，自己在府中更不受人待見。衛(wèi)岱一草木皆兵，心細(xì)如發(fā)，和常年領(lǐng)兵的孔武將軍裴振安自然多有不合。只不過，衛(wèi)岱一是常常忍讓的那一個。

    “去宮里緊張，所以皺眉啊�！彼�解釋給裴訓(xùn)月聽。常年累月認(rèn)真和小孩子交流，很磨大人耐心，卻見她已經(jīng)被窗外的街景分走了神，全然沒聽他說話了。

    馬車慢慢地馳遠(yuǎn)。

    裴訓(xùn)月的綠裙子飄蕩在風(fēng)雪中。

    衛(wèi)岱一看了，眼里就落寞起來。

    3.

    開平十四年，姑蘇。

    下午，繡獅橋后的莊家正煮了湯圓，迎接今晚的元宵燈會。廚房里一口大鍋子冒著熱騰騰的水汽。大眼兒抱住阿晏給他的包袱，悄悄溜進(jìn)門，打算趁人不注意到后院偷偷吃了，沒承想廚房里周嬤嬤在煮湯圓。那芝麻香誘得他直流口水。

    “定兒來了？去嘗一口么？”大伯母蹬著門檻，瞧了他笑。

    大眼兒嘿嘿一笑，撓了頭，剛要跨出去，卻聽見大伯父喊：“君子遠(yuǎn)庖廚呵，定兒怎么又溜進(jìn)廚房去了�！�

    “這孩子嘴饞，身體又敦實，有力氣，讀什么勞什子書，以后開酒樓當(dāng)大廚也不錯。”大伯母又笑。

    大眼兒聽不出大人話里機(jī)鋒，卻也知道開酒樓定不是什么好話。莊家是詩書之族，素以讀書為榮。大眼兒父親死得早，他母親便全把希望寄托在大眼兒和他哥哥身上。

    可惜大眼兒不是個讀書的料。

    “莊祿定！”哥哥聽見了大伯母的奚落，在屋里喊他。

    大眼兒心咚地一跳，趕忙跑向哥哥那里，奔跑的時候卻被門檻拌了腳，包袱里的小瓷罐子滾落一地，豆花咕嚕灑出來，桂花香漫進(jìn)他鼻子里去。大眼兒懊悔地想哭，卻不想在大伯母面前出丑，連忙紅了臉硬撐著起身。

    他長得清秀，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那臉蛋一紅就十分明顯。

    大伯母本來還想奚落幾句，見大眼兒憋得要哭，一時有些不忍，也就罷了。她悄悄叫來周嬤嬤，說是家里還有豆花，晚上給大眼兒調(diào)上一碗，還沒說完，就見大眼兒一溜煙地跑走，進(jìn)了他哥哥的屋子，關(guān)了門。

    “我錯了�！贝笱蹆涸诟绺绲奈葑永铮�半跪在床��。

    哥哥應(yīng)該剛睡醒中覺，臉上紅撲撲的。其實也是很孩子氣的一張臉，可在大眼兒看來就覺得肅穆。

    “錯哪兒？”哥哥問。

    “錯在......錯在，”大眼兒咕噥，卻說不出。他滿腦子只想著那碗豆花，那么嫩，噗嚕就滾在地上，多可惜啊，清白的東西沾了灰泥。哥哥看見大眼兒的喉嚨一動，就知道他又在咽口水�！鞍�袱哪來的？”哥哥��。

    “阿晏給的——長明巷陳家陳清晏�！�

    “你不是說和他去書院么？我找人打聽，書院今天根本就不開�！备绺缬终f。

    大眼兒垂頭，不做聲了。哥哥從床上下來，趿著鞋，拎起大眼兒手中的包袱：“嗐，這么多好吃的，還有燒雞，炸紅豆丸子�！�

    “我錯在不讀書，老是想著吃，想著玩，讓哥哥和娘生氣了�！贝笱蹆荷�怕哥哥收走他的美��，先乖乖認(rèn)錯。

    只聽哥哥嘆口氣：“這錯你認(rèn)了八百回。莊祿定，你到底知不知道人為什么要讀書？”

    “為了給娘掙出息，為了給爹爹墳前有個交代，為了讓大伯父大伯母瞧得起我們......”大眼兒像背書一般念來，卻倏忽見哥哥蹲下身，盯住他。

    莊家人都是大眼睛。

    “你當(dāng)自己是和尚在念經(jīng)么？”哥哥問，臉上忍俊不禁，“今天元宵節(jié)，不拘束你，吃吧�！彼�說著，就把包袱抖豁開。大眼兒兩眼放光，捉起剩下的一個小瓷罐子，在豆花的蜜香中來不及思考。天漸漸要暗了。太陽斜斜照進(jìn)來。只見大伯母突然端著碗走進(jìn)來：“定兒，方才看你火急火燎地跑，把豆花都摔了，我又叫周嬤嬤給你做了一碗�！�

    大眼兒欣喜，謝了大伯母，看見哥哥也微微一笑，心里便安定得很。至少在莊家，大眼兒是年紀(jì)最小的孩子，是人人照拂、人人愛護(hù)的那一個。大伯母雖然嘴上愛奚落，心卻常常很軟。

    大眼兒快八歲，不知道何為愁，何為苦。世上全是好人，活著像掉進(jìn)蜜罐。除了不能常常多吃，他再沒有別的煩惱了。

    他嚼了口豆花，滿嘴都是桂蕊香，看見哥哥正負(fù)手望了窗外。

    外人常說，哥哥很愛笑。大眼兒卻覺得，哥哥是心很靜的聰明性子。讀書對哥哥來說只是小事一樁�？伤麉s常常見哥哥看書看得流淚。書中到底有什么高深莫測的東西？萬民，疾苦，世情，大眼兒一無所知。天地對他來說只有從長明巷到繡獅橋那么寬。姑蘇是他的家鄉(xiāng)，他愛這里河潺天清，春雨冬雪，此生不想離開。

    讀了書，做了官，興許就要到京城去。京城里有什么呢？聽說有皇帝，皇后，大佛塔，和好多好多大老爺。

    大眼兒眨眨眼睛。

    “莊祿星，再不吃豆花，老虎要來咬你�！彼�走到哥哥身后，模仿閻王��，邪邪地笑。

    哥哥轉(zhuǎn)了身，捉住了他，將他攬在懷里咯吱癢。

    天地于是又變成哥哥帶著皂香的衣袍了。

    莊祿定把腦袋埋進(jìn)去，悶悶地笑。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