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他正欲開口，卻見晚青妤目光一轉(zhuǎn)，忽而落在案角一沓書旁整整齊齊疊放的信箋上，正是她先前寫給他的那些信，此刻被白色絲帶系好，靜靜置于一旁。

    二人目光在信箋上相疊，房間里頓時(shí)寂靜無聲。

    這……

    晚青妤面上一紅，一溜煙地跑出了房間，只留下一句：“我去瞧瞧飯好了沒�！�

    蕭秋折望著她可愛又慌亂的背影，摸了摸發(fā)熱的耳朵，她……還記得這些信。

    晚青妤快步跑出房間，在院里來回踱了幾步，真是麻煩了，他看到她看到了那些信，應(yīng)該也知道她還記得曾經(jīng)單戀過他這件事，那么以后再面對面該有多尷尬�。�

    老天�。�

    她摸著臉朝廚房里走，一路上只覺得臉頰滾燙，仿佛被火燎過一般。廚房里晚膳已然備好，她又在院里平靜了一下心緒方折回了主房。

    “你是去膳廳用飯，還是我端過來？”晚青妤進(jìn)門問道。

    此時(shí)，蕭秋折手中正拆開一封信看，剛巧讀到那句：若有可能，我愿與君每夜共賞星辰。

    晚青妤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信箋上，頓時(shí)怔住。蕭秋折亦是雙手一僵，面頰瞬間染上一層薄紅。兩人相視片刻，皆有些無措。

    蕭秋折迅速將信疊好，重新裝入信封，置于案上，站起身來。

    “去膳房。”

    “好�！�

    晚青妤轉(zhuǎn)身往外走，腳步匆匆，似要與他拉開些許距離。

    這般情形，實(shí)在令人尷尬。

    蕭秋折見她走得急，幾步追上，問道：“那日放在書柜上的盒子，你取走了？”

    晚青妤“嗯”了一聲，不好意思與他說話。

    蕭秋折又問：“盒子里似乎也有幾封信，是寫給付鈺書的？”

    晚青妤未答，腳步更快了些。

    蕭秋折緊跟她，聲音忽而清冷了幾分：“也寫得這般濃情？”

    濃情？晚青妤快要羞死了，脫口道：“那是付鈺書寫給我的�！�

    “能否讓我看看？”

    “不能�！�

    “……”

    兩個(gè)人又相繼無言地走了一會(huì)。

    快到膳廳時(shí)，晚青妤小聲道：“我給你寫的那些信……要不你還給我吧�！�

    日日擺在案上，實(shí)在令人羞煞。

    “給都給了，哪有收回的道理。”

    “那上面的內(nèi)容……是我從書上抄的。”

    “看出來了，有幾句我在書上見過，但有些未見過�！�

    又是一陣無言，晚青妤的腳步又加快了些。

    過了一會(huì)，蕭秋折忽而問道：“怎么不問問我？”

    “問什么？”晚青妤依舊走得快。

    “為何那時(shí)我不曾回信�！�

    “都過去的事了，何必再提。那時(shí)是我年少無知。”

    “那些信里，可有幾句真心話？”

    “有�！蓖砬噫ヮD了下腳步，“那句‘祝你長命百歲’，是真心的�！�

    今晚月光很好，灑在郁郁蔥蔥的大樹上映得地上一片斑駁。

    兩個(gè)人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長長的，隨著晚青妤的步伐，時(shí)而疏離，時(shí)而親近，又時(shí)而交疊。

    二人直到膳廳都未再言。

    飯菜已擺好，晚青妤凈完手，忽然想起他左手不能動(dòng)，便濕了毛巾，準(zhǔn)備為他擦手。

    蕭秋折伸手接過她手里的毛巾，道：“我自己來，擦手還是可以的�！�

    因蕭秋折傷勢未愈，晚膳做得極為清淡。他右手尚可活動(dòng)，晚青妤便未再喂他，只是不時(shí)為他夾菜盛湯。

    用罷晚膳，二人一同回房。

    蕭秋折說要更衣，晚青妤便去洗漱，待她回來時(shí)，他已換上一件輕薄的白色衣衫，整個(gè)人顯得愈發(fā)清朗俊逸。

    晚青妤走到桌前坐下，輕聲道：“我偏房的床鋪已被太妃撤了，李嬤嬤還在你門口守著。方才她與我說，日后我必須睡在這里，說是就算還你的恩情，也得在此照顧你。當(dāng)初我們說好的，我隨你回來，只是幫你整頓親王府，并未答應(yīng)其他。照顧你是應(yīng)當(dāng)?shù)�，只是�?dú)處一室，總有些不妥。不如……你去同太妃說說，讓我搬回偏房，若你有事，喚我一聲便是�！�

    偏房與主房，不過一墻之隔。

    話音落下，蕭秋折久久未語。燭火搖曳，映得她眉眼間一片朦朧。晚青妤有些局促地站在一旁，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蕭秋折從床邊起身，緩步走到桌前，沉吟片刻，才低聲道：“要不，你睡大床，我去小榻上湊合一夜。我一個(gè)大男人，睡哪兒都無妨�！�

    晚青妤聞言，臉上微微一熱，急忙搖頭：“我說的不是這個(gè)意思……”她頓了頓，聲音輕如蚊蚋，“我在這兒睡一兩日倒也無妨，只是，時(shí)日久了，太妃那邊該如何交代？她一心盼著我們有個(gè)孩子，可這……總不能憑空變出來一個(gè)。往后她若再催，你總得想個(gè)法子與她好好說說�！�

    “孩子……”蕭秋折低聲重復(fù)了一遍，他在房中來回踱了幾步，目光落在窗外，夜色沉沉，月影朦朧。

    他默了一會(huì)，道：“你看，今日天色已晚，祖母想必已經(jīng)歇下了，李嬤嬤還在外頭守著，你不如暫且將就一夜，明日我再尋個(gè)機(jī)會(huì)與祖母細(xì)說�！�

    他說完，又摸了摸左邊手臂，“嘶”了一聲：“我不能再亂動(dòng)了，胳膊有點(diǎn)疼�！�

    晚青妤見狀，急忙上前扶住他，關(guān)切道：“快躺床上休息，我就說不能隨便動(dòng)，這才剛能走動(dòng)，你又是設(shè)計(jì)橋梁又是操心的，怎能受得了。”

    還一直惦記著付鈺書。

    蕭秋折被她攙扶著躺在床上，晚青妤轉(zhuǎn)身準(zhǔn)備去叫太醫(yī)，蕭秋折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別走�！�

    晚青妤頓住腳步：“我去叫太醫(yī)過來看看�！�

    蕭秋折忙道：“不用，下午剛換了藥，我休息一會(huì)就好了。”

    “那好，你要不要喝茶？”晚青妤往外抽了抽手，問他。

    蕭秋折抓著她的手腕沒有立刻松開，片刻后才回了一聲“喝”，松開了。

    晚青妤轉(zhuǎn)到桌前給他倒了一杯茶，蕭秋折喝完茶，心滿意足地躺回床上，望著她局促的模樣：“……睡吧！”

    晚青妤雖覺有些不自在，卻也知此時(shí)不是矯情的時(shí)候，她走到小榻前，脫了鞋襪，輕輕躺下，剛合上眼，忽又想起燭火未熄，便起身將蠟燭吹滅。

    屋內(nèi)頓時(shí)陷入一片黑暗，唯有窗縫中透進(jìn)幾縷清冷的月光。

    她摸索著回到榻上，蓋好被褥，心中卻難以平靜，這幾日府中事務(wù)繁雜，她早已疲憊不堪，此刻躺下，困意便如潮水般涌來。

    就在她迷迷糊糊即將入睡之際，蕭秋折的聲音忽然在黑暗中響起：“晚青妤。”

    她勉強(qiáng)睜開眼，輕輕“嗯”了一聲。

    “你……可否與我說說，你在山間住的那兩年？”蕭秋折的聲音帶著幾分試探，又似藏著幾分難以言說的情緒。

    晚青妤翻了個(gè)身，面朝窗戶，望著那縷灑進(jìn)來的月光，思緒漸漸飄遠(yuǎn)。她輕聲開口：“初到山上時(shí)，確實(shí)有些不適應(yīng)。冬日里寒風(fēng)凜冽，屋子四處漏風(fēng)，連門都不敢出。春日倒是好些，山間風(fēng)景如畫，我便在院子里種些花草，日子倒也閑適�？梢坏较娜眨�雨水便多了起��，屋頂時(shí)常漏水，幾乎整夜都是聽著滴滴答答的雨聲入眠。夏日蚊蟲也多，咬得人渾身不自在，我們還要想方設(shè)法驅(qū)趕……”

    她頓了頓，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雖說日子清苦了些，但山間的生活卻讓人心靜。沒有那些紛擾，人也變得無欲無求，頭腦清醒了許多，做事也不再急躁。漸漸地，連那些曾經(jīng)的執(zhí)念，也淡了……”

    她說完，屋內(nèi)一片寂靜，唯有窗外風(fēng)聲輕拂。

    這兩年，她變了許多。

    兩年光陰，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卻足以令一個(gè)人脫胎換骨。

    晚青妤側(cè)身而臥，手背輕枕臉頰，細(xì)細(xì)回想這兩年的點(diǎn)點(diǎn)滴滴，卻覺記憶如煙，竟無甚深刻之事可尋。

    蕭秋折沉默良久，夜色深沉，無人知曉他心中所思。

    “這兩年，是我的疏忽，讓你受了委屈。我本該早些將你接回，月銀之事，有人有意隱瞞，連我調(diào)去的護(hù)衛(wèi)也被人收買。不過你放心，我定會(huì)揪出作亂之人，好生彌補(bǔ)�！�

    “晚青妤，當(dāng)初成婚時(shí)，我本該坐下來與你好好談?wù)劊�或許我們……”

    那時(shí)年少氣盛，各自倔強(qiáng)，誰也不肯低頭，誰也不愿被人左右，如今想來，確是欠了思量。

    屋內(nèi)靜謐無聲，連她的呼吸也幾不可聞。

    “晚青妤。”他斟酌片刻，似有許多話想說，也想聽聽她心中所想。

    他輕喚一聲，她未有回應(yīng)，再喚一聲，依舊無聲無息。

    她好像睡著了。

    他又等了片刻，確定她再無動(dòng)靜，便收回心思，緩緩闔上雙眼。

    這一夜，晚青妤睡得極沉，竟比蕭秋折醒得還晚，連日疲憊，終得一夜安眠。

    她醒來時(shí)，蕭秋折已端坐桌前，執(zhí)筆設(shè)計(jì)橋梁。見她秀發(fā)凌亂，懵懂坐起，他唇角微揚(yáng)，再看她紅潤的臉頰，氣色顯然好了許多。

    晚青妤初醒，一時(shí)未反應(yīng)過來身在蕭秋折房中，待回過神來，急忙下床穿鞋，站起時(shí)，臉頰已染上淡淡紅暈。

    蕭秋折早已洗漱更衣，今日著一襲深紅錦袍，領(lǐng)口袖口皆繡著精致花紋，烏發(fā)簡單挽起，眉目間透著一絲清朗。

    晚青妤怔怔望了他片刻，抬手輕撫臉頰，問道：“你何時(shí)起的？怎么不叫我？”

    蕭秋折放下毛筆，回道：“我剛起，你難得睡得安穩(wěn)，便未喚你�？墒丘I了？我已吩咐廚房備好早飯，洗漱的水也教玉兒備下了。今日天涼，你多穿些衣衫。還有……”他目光轉(zhuǎn)向一旁，“我讓人在屋里為你安置了些用品，另買了一把琴，你若無事，可彈彈解悶。賬房那邊，我已讓劉科整理了賬簿，回頭他拿來給你過目，省得你再往賬房里跑。”

    明明是她該照顧他，如今反倒被他事事安排妥帖。

    晚青妤環(huán)顧四周，見屋內(nèi)多了許多女兒家的物件，書案前還擺著一把上好的琴。

    她輕聲應(yīng)下，又望了望門外，問道：“李嬤嬤可還在？”

    蕭秋折回道：“在，一早便在門口守著了。”

    晚青妤微蹙秀眉，又問：“你可曾去找過太妃？可有請她允我搬回偏房？”

    她仍惦記著此事。

    蕭秋折起身，走到她面前，望著她剛睡醒時(shí)略帶懵懂的眸子，低聲道：“李嬤嬤說太妃因我受傷，心中憂慮，有些胸悶氣短，我不好打擾。過幾日我再去找她說說。偏房的鑰匙也被收走了，你暫且在此將就幾日。我手臂已經(jīng)不怎么疼了，想必很快便能好。”

    所以，她仍得與他同處一室？

    他既如此說，晚青妤也不好再推辭，便道：“那好，暫且如此，我先去洗漱�！�

    她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問他：“你用飯了嗎？”

    蕭秋折回道：“還未，等你一起�！�

    晚青妤應(yīng)轉(zhuǎn)身去洗漱，待她回來，蕭秋折仍坐在桌前等她。

    二人還未出門，便見方于匆匆跑來，喘著氣道：“公子，付大人來了�！�

    “誰？”蕭秋折一時(shí)未聽清。

    “付大人，付鈺書。”方于又重復(fù)了一遍。

    “他來做什么？”蕭秋折眉頭微皺，滿是疑惑。

    方于回道：“說是來看望您，并且他還帶了其他官員，其中便有狀元郎，還有翰林承旨�！�

    翰林承旨？

    確定付鈺書是來看望他的？

    蕭秋折轉(zhuǎn)頭看向晚青妤，晚青妤也是一臉疑惑。

    第27章

    “晚青妤，你至今仍對他念念不忘，是嗎？”

    翰林承旨，

    掌詔令起草，參議機(jī)要，乃翰林院中位高權(quán)重之職。晚青禾上任之前，

    翰林院學(xué)士由姚令何擔(dān)任。

    姚令何，

    姚氏一族之翹楚，才情出眾，

    與四夫人姚悅同出一脈。然歷經(jīng)數(shù)代，

    二人血脈已疏。昔日姚悅得以嫁入親王府，全賴姚家之力。奈何姚悅長兄嗜賭成性，

    敗盡家財(cái)，惹是生非，

    終致其父丟官罷職，家道中落。姚悅一家之事，親戚皆避之唯恐不及，

    姚令何亦鮮少與之往來。

    姚令何年逾五旬，

    素與晚青禾交往甚密，且十分看中晚青禾的才情。但他與蕭秋折卻少有交集。

    此人雖位高權(quán)重，

    然思想守舊，素不喜蕭親王，

    昔日屢次參劾，

    連帶著對蕭秋折亦無好感，

    平日相見，

    不是冷哼一聲，

    就是冷冷一瞥。他今日忽來探望，著實(shí)令蕭秋折詫異。

    蕭秋折與晚青妤出門相迎，

    到了客房，只見五位官員已至。此五人分別是付鈺書、翰林承旨姚令何、新科狀元王庭以及兩位翰林院庶吉士。

    蕭秋折看著他們，

    如此陣仗，確定是來探病者的？

    二人甫至，新科狀元王庭率先上前，彬彬有禮，拱手一揖道：“蕭大人有傷在身，何勞親迎？”

    蕭秋折攜晚青妤落座，含笑回道：“狀元郎不必多禮，區(qū)區(qū)小傷，不日便可痊愈，無礙起居�！�

    說罷，他目光掃過，只見付鈺書已經(jīng)落座，正直直地看著晚青妤。

    蕭秋折眸光微沉，眉頭輕壓，微挑了下唇角，心中暗罵了一句：狗東西。

    付鈺書感受到了他目光不善，也在心中罵了一句：狗東西。

    二人目光一觸，周遭氣氛便驟然冷了下來。

    片刻后，蕭秋折向姚令何頷首一禮，道：“姚大人親臨探望，蕭某不勝榮幸�！�

    姚令何今日神色不似往日那般凌厲，然依舊淡然回道：“蕭大人重傷在身，老夫自當(dāng)前來探望。且老夫此行，也為傳皇上口諭。”

    口諭？蕭秋折眸光一沉，心知姚令何此行絕非善事。再看這五人陣仗，除王庭面帶和善，其余皆非善類。

    蕭秋折起身躬身行禮，準(zhǔn)備接待皇上口諭。

    晚青妤見此也急忙起身行禮。

    姚令何看了看二人，正色道：“皇上口諭：蕭卿傷勢沉重，不宜操勞，需靜養(yǎng)休憩，故暫收回其手中所有職務(wù)，另擇他人接掌。”

    言至此，姚令何略一停頓，審視著蕭秋折的神色，語氣稍緩：“蕭大人、蕭夫人請坐，蕭大人在此期間不必再操心朝政，安心在府中休養(yǎng)�！�

    果然，蕭秋折所料不差，但凡他稍有松懈，便有人如狼似虎，欲將其按倒在地，瓜分殆盡。

    這是著急奪他手中的權(quán)勢了。

    一旁的方齊與方于聞言，互望一眼，心中暗道不妙。公子多年來兢兢業(yè)業(yè)，為國效力，今僅受小傷，尚未稟報(bào)皇上，便被罷免職務(wù)。且公子僅手臂受傷，休養(yǎng)數(shù)日便可理事，何至于此？職務(wù)一撤，權(quán)力亦隨之削弱，實(shí)在欺人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