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選舉大會

    選舉大會伊始，按例是三名候選人的拉票演說。

    一番虛與委蛇的推辭后，管御風(fēng)率先登臺。

    他拂了拂袖口的暗紋，目光掃過臺下諸位分會會長，聲如洪鐘：“諸位同仁！當(dāng)今武道式微，皆因資源困守上層！若我有幸執(zhí)掌協(xié)會，必當(dāng)開倉放糧，將總壇三成武械庫資源、五成培養(yǎng)經(jīng)費，向基層武者傾斜！”他抬手指向演武場方向，“看看那些年輕人！他們現(xiàn)在連最基礎(chǔ)的淬體藥液都用不起，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有這種藥存在，談何振興武道？”

    臺下響起此起彼伏的議論聲。

    西北來的老者攥緊酒袋，渾濁的眼珠泛起亮光；

    幾個賽博武館的年輕人交頭接耳，背包里的合金棍撞出輕響。

    管御風(fēng)趁熱打鐵，從懷中掏出一卷羊皮紙：“這是我草擬的《新銳武者扶持計劃》，擬在三年內(nèi)建立百所平民武館，可不是現(xiàn)在市面上那些只教花拳繡腿假把式的那種，要教真正華夏絕學(xué)，而凡十六歲以下、根骨達標的寒門子弟，皆可免費入館修習(xí)！”

    話音未落，陳墨已撫掌笑出聲，語氣里帶著三分譏誚：“管兄果然菩薩心腸。只是這資源嘛……”他忽然轉(zhuǎn)向蔣明哲，“蔣兄執(zhí)掌協(xié)會財庫多年，不知總壇金庫里的‘黑髓玉’，是否還剩三斤？”

    蔣明哲眼皮微跳，尚未開口，管御風(fēng)已沉下臉：“陳兄這是何意？黑髓玉乃鎮(zhèn)會之寶，自然要用在刀刃上！”

    “刀刃？”陳墨冷笑，“我看是用在某些人的‘刀刃’上吧……聽說蔣兄的獨子，最近在修習(xí)‘玄冰劍訣’？那可是非黑髓玉不能入門的上乘功法啊�！�

    廳內(nèi)溫度驟降，三十六盞氣死風(fēng)燈的火苗突然齊刷刷矮了半截。

    管御風(fēng)的羊皮紙邊角在穿堂風(fēng)里簌簌發(fā)抖，像極了他此刻緊繃的下頜線。

    演武場方向傳來夜梟的怪叫，驚得檐角銅鈴發(fā)出破碎的清響。

    這場精心準備的演說，終究在飛短流長的刀光劍影中潦草收梢。

    輪到蔣明哲上臺時，他撫了撫馬褂上的鎏金紐扣，目光掃過臺下交頭接耳的眾人，忽然露出憨厚笑意：“方才管兄的《新銳武者扶持計劃》，當(dāng)真是令蔣某汗顏啊！”

    他抬手虛引，戴宏昌立刻捧來一只檀木匣，掀開時金光奪目。

    里面碼著十二根金條，每根都刻著“蔣記”的戳印。

    “不瞞諸位，”蔣明哲捏起一根金條，在指間拋接，“管兄口中的資源傾斜，管兄也許只能付諸于紙面，但蔣某卻可以隨時踐行，區(qū)區(qū)百所平民武館，蔣某彈指間就能讓其拔地而起。這便是蔣某的財力�！彼�忽然轉(zhuǎn)向陳墨，“至于黑髓玉嘛……陳兄若肯捐出你私藏的‘九曲斷腸散’配方，蔣某倒可以做主，送你一斤鎮(zhèn)會之寶�！�

    臺下響起低低的嗤笑。

    陳墨藏在袖中的九指攥成拳，指節(jié)凸起的青筋卻在緞面袖口下洇出青影，面上卻依舊掛著笑：“蔣兄果然財大氣粗。只是這‘踐行’嘛……”他漫不經(jīng)心撥弄著茶盞，“蔣兄那‘玉面貔貅’的雅號，倒比‘玉面閻羅’更貼切些……”

    蔣明哲眼皮微跳，卻很快堆出更盛的笑意：“陳兄這是聽了小人讒言！這樣吧……”他抬手比出三根手指，“若我就任，每年給各分會的資源配額，在原基礎(chǔ)上再翻三倍！眾位皆在場作證，蔣某斷不會賴賬�！�

    此言一出，賽博武館的年輕人立刻交頭接耳，西北老者的酒袋都忘了往嘴里送。

    戴宏昌趁熱打鐵，從匣中取出一疊燙金契約：“諸位請看，這是蔣總管擬定的《資源倍增協(xié)議》，只要投了蔣總管的票，明早便有三車物資直送貴府！”

    溫羽凡在立柱陰影里輕嗤，指腹摩挲著腰間睚眥面具的獠牙。

    這哪里是演說，分明是把金元寶拍在桌面的響堂口。

    江湖雖不比官場明面上的規(guī)矩，但這樣赤裸裸地拿真金白銀砸選票的做派，可要比管御風(fēng)的理想主義更叫人牙根發(fā)緊。

    蔣明哲拍著胸脯承諾“頓頓有酒喝，月月有金拿”時，鎏金紐扣在他起伏的胸口晃成一片光斑。

    管御風(fēng)扶著座椅的指節(jié)泛起青白，身后立柱上的“止戈為武”匾額，恰好將他的影子劈成兩半，一半浸在金條的金光里，一半陷在演說臺的陰影中。

    最后，陳墨撫過斷指上的鋼套，在眾人目光中緩步登臺。

    他的目光掃過廳內(nèi)狼藉，忽然露出一抹蒼涼笑意。

    “諸位可還記得，這四個字的分量？”他抬手向上一指，身影精準落在“止戈為武”匾額投在地面的影子中央，“六十年前，我等先輩提刀跨馬，為的是守護家國山河；三十年前，我們在暗巷里拼殺，為的是給武道留一線香火；可如今呢？”

    他猛然轉(zhuǎn)身指向蔣明哲，袖口揚起的勁風(fēng)卷得金條上的鎏金粉撲簌簌落在對方馬褂上：“有人拿江湖當(dāng)錢莊，有人把兄弟當(dāng)棋子，所謂協(xié)會，早已成了藏污納垢的金窟！”

    臺下一片死寂。

    西北老者捏扁了酒袋口，渾濁的眼珠映著立柱上斑駁的“武”字；

    賽博武館的年輕人摘下衛(wèi)衣兜帽，露出額角的武道協(xié)會刺青，那是他們十六歲入會后，用鮮血紋上的信仰。

    陳墨從懷中掏出半卷殘舊的《武者戒》，紙頁間夾著干枯的竹葉：“這是我?guī)煾概R終前交給我的，他說‘拳可斷骨，不可斷志；刀可弒敵，不可弒心’。諸位且看……”他抖開紙卷，露出內(nèi)側(cè)密密麻麻的血字，“這是近十年間，為了保護平民百姓而死的三百零七位武者名單，他們中最小的，才十七歲�！�

    溫羽凡攥著刀柄的手忽然收緊。他不禁懷疑：“這樣的陳墨，真的是害死老會長的惡人嗎？”

    霞姐不知何時站到了他身邊，手掌輕覆在他握刀的手上。

    “我不承諾金條，不承諾配額，”陳墨在“止戈為武”匾額下舉著紙卷立誓，“但我敢立血誓：若我掌權(quán)，必以鐵律整肅協(xié)會……私吞資源者，斷其掌；戕害平民者，剜其心；通敵叛國者，滅其滿門！”

    三十六盞氣死風(fēng)燈突然同時爆起燈花，火星濺在陳墨灰白的鬢角，像極了他年輕時夜戰(zhàn)群雄染過的霜。

    演武場方向傳來夜梟長鳴，驚得檐角銅鈴蕩出一串碎玉般的清響，恰似三百零七顆年輕的心臟，在暗夜里齊齊跳動。

    “夠了！”蔣明哲突然暴起，指尖死死捏住鎏金紐扣，指節(jié)因用力泛白，嘴角扯出一抹陰鷙的冷笑，“好一套慷慨激昂的說辭，好一個整肅協(xié)會……陳墨，你裝了三十年的偽君子，不累么？”

    他抬手重重一揮，袖口掃過桌面茶盞：“帶上來�！�

    溫羽凡迅速向人群中的李玲瓏遞了個眼色。

    李玲瓏微微頷首，扶著裹在斗篷里的王醫(yī)生穿過立柱陰影，踏上演講臺。

    陳墨盯著斗篷下露出的半片金絲眼鏡，眉峰驟擰：“蔣明哲，你耍什么花樣？”

    “�；���？”蔣明哲抬手打了個響指，氣燈都好像齊齊調(diào)暗兩度。

    王醫(yī)生在光影交界處頓了頓，忽然伸手扯下兜帽。

    月光般的白發(fā)傾瀉而下，鏡片后的瞳孔在明暗間縮成針尖狀，正是陳墨懸賞百萬要滅口的“污點證人”。

    陳墨后退半步，后腰撞上演說臺邊緣的青銅鐘架，發(fā)出嗡鳴般的顫音。

    他望著那張熟悉的面孔，喉結(jié)滾動著吐出三個字：“王……守……業(yè)！”

    王醫(yī)生猛然舉起手中的錄音筆，對著臺下此起彼伏的交頭接耳聲，喉結(jié)劇烈滾動著扯開領(lǐng)口紐扣，露出脖頸間深深淺淺的勒痕：“我……我要舉報！”他踉蹌著向前半步，錄音筆在發(fā)抖的掌心撞得演講臺木板咚咚作響，“老會長不是病死的……而是被人害死的。而害死老會長的人……是他！就是陳墨！”

    氣燈驟明，三十六道光束同時劈在他慘白的臉上，照見鏡片后密布的血絲：“是他！就是他害死了老會長！……我手里的就是證據(jù)！”

    話音未落，陳墨已如離弦之箭撲向王醫(yī)生。

    然而李玲瓏早有防備，伸手一拉便將王醫(yī)生拉開半步。

    陳墨斷指上的鋼套擦著王醫(yī)生咽喉掠過，在錄音筆外殼刮出刺目火星。

    陳墨一擊不成還欲發(fā)難，蔣明哲、戴宏昌、霞姐、溫羽凡四人已同時掠上講臺。

    他們連同李玲瓏一起，將王醫(yī)生團團護住，陳墨已沒了任何殺人滅口的可能。

    “諸位看好了！”蔣明哲踏前半步，肥厚手掌按在王醫(yī)生顫抖的肩頭，另一手拿著一疊泛黃的診療記錄，“三個月前，老會長突發(fā)心悸暴斃，而負責(zé)診療的，正是這位陳墨的嫡系心腹——王守業(yè)醫(yī)生！”

    他指尖碾過診療記錄上的簽名：“王守業(yè)醫(yī)生本該在一周前‘意外墜樓’，卻被我手下兄弟從護城河撈了上來……”他忽然扯開王醫(yī)生的襯衫，露出心口猙獰的刀傷，“看看這傷口！標準的‘梅花七蕊’捅刺手法，陳兄當(dāng)年在西南道上，可沒少用這招吧？”

    臺下爆發(fā)海嘯般的喧嘩。

    西北老者的酒袋“砰”地砸在青石板上，賽博青年的合金棍“咔嗒”彈出半尺，連檐角銅鈴都在聲浪中震出碎響。

    溫羽凡攥緊破邪刀柄，靴跟碾碎地面碎石，踏前一步時刀鞘磕在演說臺邊緣，發(fā)出清越的金石之鳴：“陳副會長不是想要見識我那逼退岑玉堂的‘驚鴻一劍’嗎？看來今日便有機會了�！�

    臺下罵聲驟起，如滾油潑入沸湯。

    “陳墨，你這個偽君子�！�

    “狼心狗肺的東西！”

    “老會長待你如子，你竟然弒師！”

    “簡直不是人！”

    “老子差點把票投給他！現(xiàn)在想想……惡心地隔夜飯都要吐出來！”

    “哈哈……”陳墨忽然大笑，笑聲中帶著凄涼，“就憑這些破綻百出的‘證據(jù)’定我罪？簡直笑話！錄音可以造假，文件可以作偽，人證更是可以收買。你們說的……”他陡然面色一沉，“我陳某人，不認！”

    管御風(fēng)輕咳一聲，鷹爪兵器的皮套發(fā)出“咔嗒”輕響：“陳兄與老會長情同父子，若說他弒師……”他目光掃過蔣明哲指尖的鎏金紐扣，“倒不如先查查某些人，為何突然‘善心大發(fā)’要匡扶正義？”

    場中議論聲驟分成兩派。

    江蘇分會女會長的油紙傘尖戳著地面磚縫，珍珠穗子掃過王醫(yī)生掉落的診療記錄：“空口無憑，確實難以服眾�！�

    云南獨眼龍會長摩挲著緬刀刀柄，扎染布下滲出暗紅水漬：“當(dāng)年陳墨替老會長擋過三顆子彈，若說他背叛……”他忽然嗤笑，“除非太陽從西邊出來�！�

    對于這種局面蔣明哲似乎也早有預(yù)料，他向孔烈一拱手：“孔局長，此事關(guān)系協(xié)會根基，更事關(guān)江湖安定，還勞煩您來定奪�！�

    孔烈的戰(zhàn)術(shù)靴碾過滿地金條碎屑與診療記錄，指節(jié)重重敲在廳柱信號屏蔽器上，發(fā)出悶響：“這件事，茲事體大，我也不能就這么下定論。但是按規(guī)矩，牽涉命案的人需要隔離調(diào)查。不如就先請陳副會長跟我回局里一趟吧�！�

    “這怎么行啊。那會長選舉怎么辦？”臺下當(dāng)即就有人發(fā)出質(zhì)疑。

    “罷了！”陳墨扯開衣襟，露出內(nèi)襯上暗繡的“義”字，斷指鋼套在氣燈下劃出冷光，“身正不怕影子斜！我隨孔局長去朱雀局走一遭�！�

    “至于選舉……”他斜眼看向蔣明哲驟然繃緊的下頜線，語氣平淡，“我陳某人……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