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三章 朱門酒肉臭

    “他叫我去打唐禹？”

    收到信的謝秋瞳，面色有些古怪，下意識摸了摸下巴，隨即冷笑出聲。

    “動用了那么多資源，花了那么多代價，他都沒有把握拿下唐禹，還要我去支援？”

    “告訴郗鑒，如果他自認(rèn)為老了，可以讓出大將軍之位，自己滾回家鄉(xiāng)養(yǎng)老。”

    使者低著頭，真是一句話也不敢說。

    思索片刻，謝秋瞳又道：“劉裕，你帶你帳下一百精銳跟著去，支援一下，表明我們的態(tài)度，咱們還是忠君愛國的。”

    “同時，你也該去學(xué)一學(xué)怎么打仗了�！�

    劉裕站了出來，微微點(diǎn)頭。

    謝秋瞳道：“記住，多看少說，你過去不是出風(fēng)頭的，是進(jìn)步的�！�

    劉裕道：“屬下明白�！�

    待眾人走了之后，謝秋瞳才饒有興趣地看著興致，嘴角微微勾起。

    她的聲音很輕：“三百打八百，一個不死么？真想和你較量一下�！�

    “這一次你幾乎是上天無路了，又該怎么辦呢，如果你聰明一點(diǎn)，就在走投無路的時候，找到劉裕，混進(jìn)北府軍去。”

    “三百人太小，一萬人夠多了吧，我這里為你搭建了舞臺�！�

    ……

    往譙郡方向有四支隊(duì)伍，共計(jì)三千六百人，目前已經(jīng)損失了一支。

    往瑯琊郡方向也有四支隊(duì)伍，建制完整，可以在兩三天之內(nèi)趕到。

    至于南邊的隊(duì)伍，等不了他們了。

    同時，兩千人的情報(bào)營也在集結(jié)。

    這一次可謂是天羅地網(wǎng)、萬人集結(jié)，再加上江湖高手，你唐禹已經(jīng)是上天無路了，我看你怎么逃。

    郗鑒把所有的兵力都規(guī)劃得很清楚，不到三天，他就已經(jīng)來到了淮南郡郡城，也就是壽春。

    這一天，恰好是上元節(jié)。

    在這個時代，上元節(jié)并不算是重要的節(jié)日，但貴族們還是會“借機(jī)”熱鬧。

    作為統(tǒng)兵全國的武官之首，郗鑒自然受到了極高的禮遇。

    連遠(yuǎn)在豫州州治的戴淵，也從蕪湖趕到壽春，親自迎接郗鑒。

    這反倒讓郗鑒有些不好意思了，拱手道：“戴公何故如此客氣，汝乃西陽縣公，我乃南昌縣公，爵位平級，乃兄弟也�！�

    戴淵撫著胡須一笑，道：“太尉無須自謙，雖爵位平級，但官職卻有高低之分，仆不過一州首憲，太尉卻是位列三公啊�！�

    他話鋒一轉(zhuǎn)，又道：“況且既然是天下除魔，仆豈敢不來相助？為陛下分憂，臣子本分也。”

    他心中卻想的是，唐禹我上早八，你踏馬在譙郡出盡風(fēng)頭，把老子當(dāng)小孩兒逗，一會兒要拜我為主，讓我為天下做主，一會兒又不讓我和石虎結(jié)盟，架空老子，臨走時還訛了我一百兩黃金。

    嘿，現(xiàn)在你狗日的倒霉了吧，輪到老子收拾你了吧。

    郗鑒點(diǎn)頭道：“如今大軍還沒徹底到位，但我三支隊(duì)伍加情報(bào)營共計(jì)三千人，已經(jīng)把唐禹團(tuán)團(tuán)圍住了。”

    “等上元佳節(jié)過去，最多一兩天時間，大軍齊備，便可攻山�！�

    戴淵心中高興，頓時大笑道：“太尉想的實(shí)在周到，不過仆也做了一點(diǎn)微不足道的小事，汝陰周家、潁川郡庾家、陳郡謝家都派出了一千私兵，囤積在淮河北岸，鎖住了唐禹的渡河之路�！�

    “此賊，已經(jīng)是插翅難飛。”

    他大袖一揮，繼續(xù)道：“上元佳節(jié)，太尉一路辛苦，仆略備薄宴招待，請君上座。”

    郗鑒隨即一笑，跟著戴淵進(jìn)了郡府。

    酒宴果然已經(jīng)備好，各級官員、世家名流全部相迎，院中歌姬已經(jīng)跳起了舞蹈，肉香四溢，烈酒蒸騰，好不熱鬧。

    郗鑒與戴淵兩個公爵大步邁入，在眾人的歡呼聲中落座，推杯換盞，飲酒為樂。

    是宴席，也是重要的社交場合，桌上飯菜剩了大半，眾人已經(jīng)是酒足飯飽，開始了清談。

    天地漆黑，在壽春以北的村落里，桌上也擺了飯菜。

    兩個巴掌大的碟子，裝著腌制好的泡菜，另一個碟子，裝著三個饅頭。

    一家三口盛著稀粥，坐在桌上。

    中年男人把筷子插進(jìn)粥中，見筷子立住，頓時露出了笑容。

    “瞧，今天絕對夠勁，筷子都插得穩(wěn)。”

    “過個節(jié)，咱們家還是奢侈一把�！�

    婦人笑道：“看把你樂的，這算什么呀，別人家今天還吃白米飯呢�！�

    中年男人不服道：“白米飯?jiān)塾植皇菦]吃過，九月初的時候，專門煮了大米飯的啊！”

    “咱們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梁瘸子他們家，今天饅頭都沒有呢，只是下午的時候看到在淘米，估計(jì)還是喝點(diǎn)粥�！�

    婦人站了起來，壓著聲音道：“還有四個胡桃，我去剝了？”

    中年男人愣住了，皺眉道：“哪里來的胡桃？”

    婦人白了他一眼，道：“唐郡丞手底下的兵，臨走的時候，悄悄塞給我的�！�

    中年男人哼道：“那是鄉(xiāng)親們的心意，你好意思收著？”

    “人家唐郡丞好好的大官不做，風(fēng)餐露宿，在山里邊受苦，為了個什么？一點(diǎn)都不懂事啊你！”

    婦人頓時噘嘴：“大過節(jié)的，你…你何苦這般說我�！�

    中年男人嘆了口氣，使著眼色道：“去、去拿來咱們吃了，哎，拿都拿了，有什么好說的�！�

    四個核桃撥開，婦人笑嘻嘻的，說道：“當(dāng)家的，你吃一個大的，這個小的我吃，兒子，你吃兩個。”

    年輕的孩子咧嘴笑道：“娘，我也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們�！�

    中年男人道：“你有個屁的好消息，馬上開春了，讓你去耙地，你是一干活兒就累�！�

    年輕人眨了眨眼睛，悄悄從懷里掏出了十兩白銀，放在了桌上。

    這一瞬間，整個房間都安靜了。

    油燈的光，如此昏黃。

    銀子映著光，璀璨奪目。

    中年男人屏住了呼吸，慢慢站了起來，不可思議地看向自己的兒子，顫聲道：“你、你揭了告示？是你出賣的唐郡丞？”

    年輕人勉強(qiáng)笑道：“爹，那重要嗎，關(guān)鍵是咱們現(xiàn)在有錢了，咱們不用再受苦…”

    “老子問你是不是！”

    中年男人猛然拍桌，嚇得婦人也站了起來。

    年輕人也不笑了，咬牙道：“是！是我拿了賞錢！那怎么了！”

    “朝廷的告示，官府的錢，我拿得光明正大�！�

    中年男人一巴掌直接打了過去，大聲道：“畜生！我怎么生出你這么個畜生東西！”

    “唐郡丞是好官吶，心里是裝著咱們的啊，你狗日的拿他們的命去換錢，你的良心呢！”

    年輕人也被打出了火氣，騰地站了起來，大聲道：“那又怎樣！他是好官，他為我們做了什么？”

    “他讓舒縣的百姓好過了，讓譙郡的百姓好過了，他為咱們做了什么？”

    “上元節(jié)，咱們吃的什么？稀粥！”

    “立個筷子，就把你高興成這樣了，這日子還有盼頭嗎！”

    中年男人氣得胸膛起伏，大聲道：“至少咱們沒有凍死餓死，你看今年村里都凍死了十來個老人了，我們…”

    年輕人打斷道：“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是嗎？十五年了，你永遠(yuǎn)都是這句話，咱們也永遠(yuǎn)都是過這樣的日子！”

    “每天幫別人種田，分那么一點(diǎn)點(diǎn)，緊緊巴巴勉強(qiáng)活命，我真是受夠了�！�

    “我就是要發(fā)財(cái)！我就是想讓你們過得好點(diǎn)，別那么累，我哪里錯了？”

    他眼眶發(fā)紅，淚水也止不住流了出來。

    他指著婦人，大聲道：“你看看我娘啊，才剛?cè)�十一��，已�?jīng)老成這樣了�！�

    “你在看看你，去年稱糧的時候，就往咱們框里多給了一瓢，結(jié)果被砍了兩根手指。”

    “我做兒子的，我十五了，我也想為家里出點(diǎn)力啊�！�

    “我干活沒力氣，我還不能拿官府的賞銀嗎！”

    中年男人氣得大吼道：“那是臟錢！臟錢！”

    “咱們窮歸窮，不能沒良心！”

    年輕人冷笑道：“咱們有良心，但都快活不下去了。”

    婦人連忙勸道：“他爹，孩子還小，他也是…”

    “閉嘴！”

    中年男人咬牙道：“都是你慣出來的！都是你慣出來的！”

    年輕人哼道：“我娘跟著你這種男人，真是活受罪�！�

    話音落下，婦人卻反手給了他一巴掌，聲音響亮。

    年輕人頓時愣住了。

    他顫聲道：“娘…你…你也打我…你從來沒打過我…”

    婦人深深吸了口氣，道：“他是你爹！誰都可以瞧不起他！你不能！你是他拼命養(yǎng)大的！”

    “他餓著肚子干活，都先讓你吃飽。”

    年輕人仰起了頭，終于忍不住痛哭出聲：“你們！你們根本不理解我！”

    “上元節(jié)啊，你們打我！”

    “我就想咱們過得好一點(diǎn)，怎么了，有錯嗎！”

    “我是畜生，我沒良心，我不想做人，我就想不那么窮，我就想我爹娘不那么苦，我有錯嗎！”

    他涕泗橫流，轉(zhuǎn)身直接跑了出去。

    中年男人連忙往外追，大吼道：“大冬天的你哪里去！滾回來！今天過節(jié)啊！”

    “兒子！兒子快回來��！”

    他張著嘴，發(fā)現(xiàn)人已經(jīng)沒影了。

    像是被抽空了力氣，頹然坐在門檻上。

    風(fēng)吹起落葉，那枯黃的葉子，在空中飄旋著，毫無依靠。

    但他的肩膀被輕輕按住了。

    身后傳來婦人的聲音：“孩子大了，想要做點(diǎn)事了，這是好事，他沒錯�！�

    中年男人道：“那…我錯了？”

    婦人道：“你也沒錯�！�

    她也坐了下來，靠在中年男人的肩膀上，輕輕道：“你是個好人，所以當(dāng)初我愿意嫁給你，我不后悔。”

    中年男人喃喃道：“那錯的什么？”

    婦人道：“錯的是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