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朝新】

    秋雨攜寒，晨霜遍地。

    前幾日落水昏迷的四姑娘池鳶，片刻前醒了，清晨時(shí)間，池國公府已是人來人往。

    “聽說推四姑娘入水那人抓到了，昨兒個池大人審了半夜，將他打得皮開肉綻，也沒問能出背后主使�！�

    “就算打死了又如何？要不是四姑娘福大命大……心腸歹毒之人，該！”

    屋外議論紛紛，屋里的池鳶卻心情復(fù)雜，不過歡喜居多。

    她回到了六年前，跟秦峣還沒有婚約的時(shí)候，她不必再受被冷落之苦。

    除此之外，池鳶上一輩子雖然大體上還算順風(fēng)順?biāo)�，可也有許多讓她難以釋懷的遺憾事，如今都有了補(bǔ)救的機(jī)會。

    “身子還虛，怎么不添件披風(fēng)就坐起來?”池夫人端藥進(jìn)來時(shí)見她穿著里衣坐在床頭，不禁皺起眉。

    她放下藥，拿起一旁掛著的雪白裘皮大氅，彎腰替池鳶披上時(shí)，卻被一雙手抱住。

    “阿母�！背伉S哽咽喊她。

    她對上一世沒什么執(zhí)念，唯獨(dú)她死了，已經(jīng)經(jīng)歷過喪子之痛的母親，又失去女兒，會痛徹心扉這件事，她不敢去細(xì)想。

    池夫人撫摸著她的發(fā)絲，紅了眼睛，片刻后將她摟緊了些，道：“誰害的你，阿母一定會揪出來，阿鳶不怕。”

    池鳶卻渾身一激靈。

    上一輩子，阿母找出害她的兇手是父親的側(cè)室于氏，但唯一的人證卻被于氏滅口。怕于氏再對她下手，在證據(jù)不足的情況下處置了于氏。

    阿母背后娘家顯赫，池國公府也只能息事寧人，父親怨恨她心狠手辣，才與父親離心離德，再無一日安寧，也再未有子嗣。

    后來池鳶唯一的同胞兄長過世，阿母的身體也一日不如一日，除了見到她時(shí)能有些許笑意，大多時(shí)候冷漠又死氣沉沉。而同胞兄長生前爭來的榮耀，也全部落入大房手里。

    至于被抓的男人，是于氏進(jìn)池府前的相好，所以不肯供出于氏。這點(diǎn)是池鳶與秦峣成婚后才知曉的，只是那時(shí)為時(shí)已晚，即便知道了真相，父母關(guān)系也難以重歸于好。

    好在母親這輩子，不會再陷入這般境地。

    “阿母，我想見父親�！背伉S抬頭看池夫人。

    “你父親得知你清醒的消息，正趕回來，一會兒就能見著他了，先把藥喝了。”池夫人哄道。

    池鳶接過藥碗，一碗藥剛剛下肚，就聽一陣沉穩(wěn)的腳步聲響起，來人是她的父親。

    男人四十年紀(jì)，身材高挑，剛從朝堂趕來，還身著官服，看上去威嚴(yán)不已，只是眉間全是溫柔神色。

    “阿鳶�！�

    “父親�！背伉S朝他笑，卻眼底含淚。

    “受苦了�！背卣孢h(yuǎn)見池鳶清減了不少的笑臉，心疼不已，尋常中劍都未必眨眼，這一回卻因?yàn)榕畠旱氖�，落了幾次淚，“這一回還得感謝宣王府世子和陸府二公子，要不是他們出手搭救，只怕……”

    池真遠(yuǎn)著實(shí)說不下去。

    差一點(diǎn)，他就得與女兒天人永別。

    池鳶在聽到秦峣的名號時(shí)，過去的記憶涌來，心里酸澀不已，牽出一陣悶疼。秦峣不喜歡她，可她卻是實(shí)打?qū)嵞盟��?dāng)自己相公的。

    只是隨后又聽到陸二公子，她記憶里對這號人并不熟悉，上一世她病得久，只記得救她的是秦峣與陸家公子，去拜訪時(shí)也并未碰著面：“陸二公子？”

    “陸二這月剛回京里，你自然不認(rèn)識，等你身子好些，讓你母親帶你去宣王府、陸府道謝�！背卣孢h(yuǎn)道。

    池鳶再不想見秦峣，這事也不能耽誤，只好點(diǎn)了點(diǎn)頭，又問：“推我那人，父親審得如何了？”

    “嘴到挺硬，不過為父自有辦法�！背卣孢h(yuǎn)冷笑了聲。

    池鳶欲言又止。

    池真遠(yuǎn)看出她的遲疑，道：“在父親面前，有話直說無妨�！�

    池鳶垂眸道：“父親，那人是于姨娘相好，會不會是于姨娘害得我�！�

    她率先說出口，這事無論如何，便也怪不到她阿母身上。再者，兩人私情是真，即便查不出于氏害她的證據(jù)，于氏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池真遠(yuǎn)臉色微變。

    “你有何證據(jù)？”

    “我撞見過那人同于姨娘抱在一處�！背伉S道。上一輩子，她并沒有猜到落水前她撞見抱在一處的人就是于氏和男人，只聽見男人喊了一句妍兒，池鳶以前不知妍兒是誰，多活了一輩子，她再清楚不過，這是于氏從前的名字。

    于氏害她，是以為被她撞破了奸情。

    池真遠(yuǎn)也想到了這點(diǎn)，臉色越發(fā)不好看。

    偷人不算，還置他掌心明珠于死地，如果是真，他饒不了于氏。

    池夫人嘲道：“大人身邊的人，可真是些好人。”

    即便于氏是老夫人逼他納的，池真遠(yuǎn)這會兒也說不出反駁的話，只能任由夫人奚落，末了示弱道：“夫人放心，我定會給阿鳶一個交代。”

    .

    有了突破口，池鳶落水這事查得很快。

    池真遠(yuǎn)的心腹，南下去了趟于氏老家，得知于氏同那男子，是青梅竹馬。后來于氏被父母發(fā)賣，老夫人救了她，將她養(yǎng)在身邊伺候，后來見她伶俐，又許給了池真遠(yuǎn)。

    池真遠(yuǎn)以于氏要挾，男子以為他已知曉實(shí)情，終于開了口。

    真相就如池鳶說的那般，于氏怕奸情暴露，所以企圖滅口。

    池真遠(yuǎn)沒想到自己身邊，竟然存在這樣一個毒婦。

    池鳶身子還未恢復(fù)，于氏就已經(jīng)被池夫人這個主母給處置了，于氏雖是老太太的人，一直得其偏愛，但這一回，老太太也并未阻攔。

    池夫人雖不在池鳶面前說這事，但看自家母親那氣定神閑從不提于氏的模樣，她也猜到了于氏的下場。她阿母可不是個甘愿受氣的人。

    池鳶受涼得了風(fēng)寒，只能靜養(yǎng)，與她一母同胞的二哥還在關(guān)外，除了大房以及池夫人娘家的人來看過她幾次，她沒見過外人，也算清閑了一陣。

    等能下床，是半月后的事。

    “再過幾日，就到府里替你設(shè)宴的日子了，也不知道臉上的肉能不能長回來�！背胤蛉藝@氣道。

    “阿母是嫌棄我如今不好看？”池鳶反問道。

    “你是我的女兒，怎么可能不好看？”池夫人是有這個自信的，她當(dāng)年也算名冠京城，池真遠(yuǎn)也算翩翩君子，生的女兒自然不會差。

    只是池鳶眼看著就要及笄，人卻才開始抽條，算是女子里長得慢的，一瘦就更顯小了，池夫人著實(shí)擔(dān)心，看中的幾家公子，都被捷足先登了。

    宣王府兩位公子，秦峣和秦鐸，被各家盯著不說，慶國公府上也瞧上了，池夫人不屑于去爭搶，并不考慮。

    衛(wèi)家小公子，家世雖不錯，可衛(wèi)夫人強(qiáng)勢，池夫人不舍得女兒嫁過去。

    至于陸家，家室差些，她女兒可不去人家家里受苦。池夫人剛要跳過，腦海中卻閃過那日救池鳶的陸二，不由得沉思了一番。

    聽聞才學(xué)不錯，長相也端正，身上也并沒有世家子弟的傲氣，謙和有禮，大概好相處。

    池夫人心中對陸二上了心，卻并未對池鳶提起。一切她會先替女兒考察好，再決定告不告訴她，如果不合格，這事就悄無聲息的過去。

    轉(zhuǎn)眼間，便到了池國公府設(shè)宴的日子。池鳶死里逃生，老太太有意熱鬧熱鬧，增添些喜氣。

    這是池鳶自落水后，頭一次露面。

    她雖是清減了些，但勝在膚若凝脂，身段高挑，眉眼又是一等一的嬌媚，笑時(shí)那雙眼睛更是如清泉一般干凈，身上那條嫩綠色翠紋裙，再適合她不過，將池鳶襯得明艷，好似一朵芙蓉，含苞待放。

    是以一出現(xiàn)，她就吸引了不少眼球。

    池鳶陪著老太太、池夫人先同賓客寒暄了一番，之后才看向了同齡那桌，京城各位府邸的姑娘，美的各有特色，擔(dān)得起一句百花齊放。

    “最近瞧著，你長開了不少，不出半年，池府要叫人踏破門檻了。”

    池鳶落座時(shí)，衛(wèi)子漪打趣道，她是衛(wèi)家三姑娘，已與池鳶大哥池裕定下婚約，池鳶也同她關(guān)系最好。

    “你閑著無事打趣我做什么？”池鳶道。

    “那日被秦峣所救，感受如何？”衛(wèi)子漪湊在她耳邊悄悄問她，“是不是越發(fā)心動了？”

    池鳶微微一頓，半晌后斂眉，沒有言語。

    她喜歡秦峣，除了衛(wèi)子漪察覺到，并無人知曉。而上輩子被救，她暗自竊喜許久，眼下心情卻復(fù)雜許多。

    池鳶看向了對面那女子，眉目含笑，溫婉非常，她便是慶國公府二小姐的謝鳶宜，秦峣的心上人。

    京城有名的才女，容貌也出眾，六藝無一不擅長，也是池鳶最欣賞的女子。

    大燕風(fēng)氣雖不算十分保守，但男女一向分席而坐。

    池鳶下意識的去尋找男人落座那邊，熟悉的身影。秦峣當(dāng)了她三年夫君，兩人也同床共枕過，即使現(xiàn)在的秦峣剛行完弱冠禮，與日后身材有差別，她也輕而易舉找到了他的身影。

    秦峣身著玄色錦袍，鼻梁高挺，俊美五官與硬朗輪廓相當(dāng)益彰，將他襯托得矜貴冷然。

    他的視線有意無意看向女子這邊，仔細(xì)觀察便能發(fā)現(xiàn)，他只看那一人，仿佛世界只剩那一人。

    池鳶上輩子的這會兒，還并不知道，秦峣中意謝鳶宜。她坐在謝鳶宜的身后，一直以為他是在看自己。

    池鳶現(xiàn)在很不好受，她還并沒有從秦峣夫人這個身份中徹底走出來，她現(xiàn)在只覺得，她的夫君，紅杏出墻了。

    她又想到了成親之夜，秦峣并沒有同她圓房，直到成婚三月后，才進(jìn)了她的寢居，事后她嬌俏的喊他郎君，他也沒有立刻給她回應(yīng)。

    “秦峣是不是在看你？”衛(wèi)子漪忽然問她。

    池鳶仿佛被潑了一盆冷水，上一世的種種委屈忽然撲面而來，讓她心寒了不少，可她卻笑了笑，嬌俏低聲道：“衛(wèi)姐姐，想進(jìn)宣王府的人太多了，可絕不會是我，以后就莫要以此打趣我了�！�

    她不想再受委屈了。

    這一世，她不會再放低身段去求一段姻緣。

    男人多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