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與蘇語若正恩愛那年，府里來了個落魄書生。</p>

    我看他大有潛力，便讓他在府中讀書，得一個好環(huán)境。</p>

    可不知從何時開始，蘇語若便頻頻進出他的房間，燭燈徹夜不熄。</p>

    “墨飛，我想推遲我們的婚期�！�</p>

    “奕白他已經(jīng)病入膏肓，我想嫁給他完成他的愿望......”</p>

    我苦笑一聲，似乎對此早有預(yù)感。</p>

    第二天，我打開正堂的門，</p>

    毅然地跪在奶奶身邊，請求退婚。</p>

    1</p>

    “奶奶，我不想娶蘇語若了�！�</p>

    太夫人的笑容頓時僵住，手中的茶杯順著椅邊落在地上摔個粉碎：“你、你說什么？”</p>

    看樣子，奶奶一時接受不了。</p>

    我們韓家和蘇家都是大晟國的開國功勛之后，世代交好。</p>

    我和蘇語若幼時曾在宮宴上相見，那時她才五歲，就扯著我的衣角說：“我要嫁給墨飛哥哥！”</p>

    長大之后，我們兩家交換了信物，蘇語若就這樣被蘇家許配給了我。</p>

    為了讓太夫人安心，蘇語若更是許下承諾，今生非我不嫁。</p>

    如今我悔婚，不僅會影響兩家多年關(guān)系，更有可能損害我們韓家的名聲。</p>

    原以為奶奶會追問我原因，可她只是滿眼心疼地看著我，深深嘆了口氣：</p>

    “我本以為語若會是個好妻子，可沒想到......是奶奶錯了�！�</p>

    “墨飛，你放心，只要奶奶還有一口氣在，就一定能再給你找個好妻子。這樣，奶奶才能安心閉眼啊......”</p>

    我不禁鼻尖酸澀。</p>

    過去二十多年的生命里，原來，只有奶奶才是真心疼愛我的。</p>

    曾經(jīng)，我以為蘇語若會是第二個心疼我的人。</p>

    畢竟，那些年，我父母因為政事常年不在家的時候，都是她陪著我、愛護著我。</p>

    我到現(xiàn)在，還記得她繡香囊時的專注神情，說這是給我們的定情信物。</p>

    有時候我們因為太貪玩被罰，她就陪我在庭院里罰站，一站就是一小時。</p>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我和她的友誼已經(jīng)漸漸化為難以割舍的愛，越來越深。</p>

    她輕輕在我臉頰落下一吻時，我才發(fā)覺，自己已經(jīng)愛她愛得難以自拔。</p>

    她說，要讓全城人都知曉我們結(jié)親，要讓我做最幸福的男人。</p>

    我滿心雀躍地等了好久。</p>

    第一年，她詩會上拔得頭籌，立下志向說等仕途有成就結(jié)婚。</p>

    第二年，她與宋奕白共譜《鳳求凰》，被傳為佳話，卻說等名聲更盛些就結(jié)婚。</p>

    第三年，蘇家商號遭遇危機，她與宋奕白徹夜籌謀，卻被傳出閑話，她說等商號穩(wěn)定就結(jié)婚。</p>

    第四年，蘇家商號終于穩(wěn)定下來，她卻說還想再拼拼事業(yè)。</p>

    我等了她一年又一年，等到身邊人都成親生子，身邊親朋好友忍不住都來問：“你們都在一起十多年了，準(zhǔn)備什么時候成親？”</p>

    被她多年愛意滋養(yǎng)的我很自信，笑著回道：“不急，她一定會嫁給我的�！�</p>

    我是那么相信她的愛，相信她的承諾。</p>

    直至宋奕白出現(xiàn)，我才發(fā)現(xiàn)原來我們的愛并沒有那么堅固。</p>

    宋奕白是個寒門士子，準(zhǔn)備科考前借住在我們家別院里讀書。</p>

    他在院中看書時，被來給我送點心的蘇語若撞見。</p>

    蘇語若嫌他寒酸，想讓他去別處�？晌遗滤�人生地不熟，勸蘇語若多包容點，卻沒想到最終引狼入室。</p>

    自那以后，本該京考后就離開的宋奕白以各種理由繼續(xù)住在我家，和蘇語若也慢慢多了交集。</p>

    蘇語若嘴上很嫌棄宋奕白，一會看不慣他的打扮土氣，一會責(zé)怪他毛手毛腳什么都干不好。</p>

    可漸漸地，她開始三句不離宋奕白，言語中不由得流露愛護之意。</p>

    我心里不適卻沒點破，私自給宋奕白另尋了住處，想了結(jié)這事。</p>

    誰知宋奕白卻故作委屈，趁著蘇語若在場時給自己叫冤：“墨飛哥，我做錯了什么，你要趕我走？”</p>

    蘇語若臉色一黑，大發(fā)雷霆：“墨飛，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小心眼了？奕白住在這幫了不少忙，你怎么能這樣趕他走？”</p>

    “像你這種冷漠無情的人，誰想和你在一起？！”</p>

    我怔怔站在門口，眼看著蘇語若帶宋奕白離開。</p>

    我也沒想到，這一幕會被有心人看到，傳到茶樓里成了說書人編排的“蘇家女棄舊愛”的折子戲。</p>

    “我沒看錯吧，蘇姑娘不是和韓墨飛有婚約了嗎？現(xiàn)在怎么和別的男人出雙入對？”</p>

    “韓墨飛可真慘啊，和蘇姑娘在一起了十多年，最后被別的男人偷了去�！�</p>

    送去蘇府的信被第九次拒絕后，流言蜚語已傳遍京城，茶客們的評論直刺我心口。</p>

    我顧不得換身衣服就往蘇府跑，想把兩人誤會解開。</p>

    不曾想，只有我一廂情愿想繼續(xù)維護兩人的感情。</p>

    我渾渾噩噩來到蘇府，透過紙窗，看見了兩個熟悉的身影。</p>

    我目光一滯，密集的喘息聲鉆進耳朵，抬眼看，昏暗燭光下兩個人正甜蜜地依偎在一起。</p>

    連門外有人都全然不知。</p>

    刺眼的畫面讓我想起，我和蘇語若也曾如此共同臥在軟榻上。</p>

    可現(xiàn)在，她身邊卻是宋奕白，還親昵地在對方耳邊呢喃：“奕白，要是我早點明白自己的心意就好了，就不至于沖動和其他人定下婚約......”</p>

    她話沒說完，宋奕白的唇瓣就覆了上去，蘇語若挽住他的脖頸熱烈回應(yīng)，細長白皙的手指不斷摩挲男人的后頸。</p>

    偏偏我視力極好，兩人的黏膩的小動作都被我盡收眼底。</p>

    “語若，其實......我已經(jīng)病入膏肓，沒幾天可活了。我這輩子的愿望，就是想光明正大做你的夫君，你愿意......”</p>

    “我愿意！奕白，你等我，我馬上安排成親，以后，你就是我的夫君！”</p>

    這些話鉆進我的心里，就像一根根針，折騰得我的心臟一陣一陣的疼。</p>

    可我，連挪開腳步的力氣都沒有，只能任由兩人的對話放肆地沖擊著我的耳膜。</p>

    “那......墨飛哥怎么辦？”</p>

    “他都等了這么久了，不差這會，你更要緊�！�</p>

    蘇語若，原來你記得我等了多久，卻還是選擇傷害我。</p>

    我只覺渾身發(fā)顫，窒息的痛得宛如萬箭穿心，險些支撐不住身體。</p>

    恍然間，我看見宋奕白得意的眼神。</p>

    伴隨兩人高高低低的聲音，我的腳步終于能動了，卻宛如行尸走肉般推門而出。</p>

    目光落在門口一株株牡丹上，那是她曾為我種下的。</p>

    我毀掉了那片牡丹園，心中的愛意潰爛如泥。</p>

    蘇語若，我不會再愛你了。</p>

    我面如死灰，轉(zhuǎn)身離開。</p>

    2</p>

    背后，蘇語若不知何時追了出來，她衣衫略顯凌亂地拉住我的手，眼神復(fù)雜地望著我。</p>

    我強忍著心中的不適，甩開了她，裝作無所謂的樣子，不想讓她看出我的狼狽。</p>

    可當(dāng)我看到她眼中的我，眼眶通紅，腳被磨出了血，身上也臟兮兮的，簡直狼狽至極！</p>

    我不確定蘇語若有沒有看見我眼角的淚，但我更希望她沒看見。我忍著心痛警告自己，這是最后一次在她面前這么卑微了。</p>

    蘇語若關(guān)切地看著我，嘆氣道：“墨飛，你要懂事些。奕白的情況你也知道了，我必須要幫他，而且我打算與他成婚。但你放心，等一切結(jié)束，我照樣會嫁給你，好嗎？”</p>

    說到底，她還是在逼我退讓。</p>

    剛剛那一瞬間，我怎么會傻到認為她是想明白了，要挽留我呢？</p>

    我自嘲地笑了笑，沒有回答她的話。</p>

    見我不表態(tài)，蘇語若臉上多了幾分不耐：“你說句話呀�！�</p>

    我開口道：“我不想和你成婚了�！�</p>

    蘇語若臉色頓時一變，怒氣沖沖地說道：“你在胡說八道什么？你不娶我，還想娶誰？”</p>

    “別忘了，太夫人唯一的心愿就是看到我們成婚，你要退婚了，那不就是不孝嗎？”</p>

    我瞪大雙眼，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她怎么能說出這種話？她知道我對奶奶極為看重，還以此猛戳我的痛處。</p>

    明明是她讓我放下顧慮，一步一步陷入她的愛里，如今，這些卻成了她攻擊我的把柄。</p>

    或許是見我神色慘白，蘇語若意識到自己語氣重了，她眉心重新舒展開來：“墨飛，是我話說得太嚴(yán)重了�！�</p>

    “我只是想把事情好好解決。等我處理完奕白的事，我們還是照常成婚，到時，你還是我唯一的夫君。”</p>

    “你放心，我只是把奕白當(dāng)?shù)艿芰T了�！�</p>

    一番說辭荒謬至極。</p>

    我差點開口質(zhì)問，如果你只把他當(dāng)?shù)艿�，又怎么會和他那般親密？又怎么會在他遇到困難之時，選擇幫他而舍棄我？</p>

    我永遠不會忘了那個畫舫上的宴會。</p>

    宋奕白對我攤牌，臉上盡是挑釁和得意，他說：“我就是喜歡語若，那又怎么了？”</p>

    “你信不信，二選一的情況下，蘇語若只會選我�！�</p>

    不等我反應(yīng)，下一瞬，他竟將我推入湖中。</p>

    可我并不會游泳，在水中拼命撲騰，求生欲達到了極致。</p>

    那時的我相信蘇語若一定會第一時間救我。因為年幼時，我曾在馬場落水，那之后我對水就產(chǎn)生了恐懼。那時候也是她把我救起來的，她最清楚，我有多害怕溺水。</p>

    蘇語若果然毫不猶豫地游了過來，可正當(dāng)我伸手過去時，卻撲了個空，她轉(zhuǎn)身抱住了宋奕白，還將披風(fēng)擲給他：“奕白體弱，先披上！”</p>

    后來，我被其他人救上來，咳嗽得肺都痛了，眼眶漲紅，頭發(fā)凌亂被打濕，活像一只落湯雞。</p>

    那次回家，我發(fā)了高燒在醫(yī)館躺了三天，蘇語若卻看都沒來看我一眼。</p>

    原本我自我安慰，宋奕白無父無母無所依靠，偏護他也是應(yīng)該的。后來我才意識到，蘇語若早就變心了。</p>

    “墨飛，你還好嗎？”</p>

    蘇語若的聲音讓我從回憶中抽離。</p>

    我輕輕掙脫開她的手：“這段時間我回韓府住�！�</p>

    蘇語若似乎沒料到我會不吵不鬧平靜接受，不由得愣了愣，呆望著我離開。</p>

    這一刻，我下定決心退婚。</p>

    太夫人同意退婚后，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城中最大的云錦閣。</p>

    和蘇語若確定婚期那天，我就特意找了京城有名的繡娘為我們縫制婚服。</p>

    既然不成婚了，我想拿回自己的東西。</p>

    可繡娘卻吞吞吐吐說道：“昨晚蘇小姐已經(jīng)把衣服拿走了，而且......還臨時改了尺寸，給宋公子做了直裰�！�</p>

    不用想也知道，蘇語若拿走婚服是為了宋奕白。</p>

    跟我同行的兄弟氣得直打轉(zhuǎn)，拉著我就要去找蘇語若理論：“蘇語若是瘋了嗎！那婚服你費了多少心血啊，她怎么能不經(jīng)你同意就給別人？！”</p>

    我搖搖頭：“算了，這衣服臟了，不要也罷�！�</p>

    “他們遲早要付出代價�！�</p>

    我回家處理退婚事宜，剛下馬車就被遠房姨母堵在門口。</p>

    不等我開口，她先笑開了花：“哎呀！墨飛呀，還記得我不？我可是趕了幾天的路來給你介紹姻緣的，你看我侄女，長得多水靈！”</p>

    我心下一愣，隨后渾身止不住惡心。別說我根本不認識她侄女，光看這張臉就不是善茬。</p>

    我忍不住往后退了幾步，正想著要怎么擺脫這所謂的姨母，身后忽然傳來一道聲音。</p>

    “陳翠翠！我老太婆還在，你是想欺負到我家頭上嗎？！”</p>

    是太夫人，她拄著龍頭杖趕到，臉上驚憤交加。</p>

    我趕忙上前扶住太夫人，鼻子一酸。為了我的婚事，太夫人一把年紀(jì)還要應(yīng)付這些亂七八糟的人。</p>

    姨母頓時跳腳：“老太婆！你說你家墨飛，眼看要三十了，和蘇家大閨女在一起十幾年也沒個結(jié)果！我家侄女勤儉持家，也不嫌棄這些，我才介紹過來的呀！”</p>

    “放屁！”太夫人氣得差點噴唾沫星子，“誰不知道你侄女出了名的脾氣差！想嫁給我家墨飛？我呸！”</p>

    姨母有些著急，她侄女更是不加掩飾：“拜托，你一個被別人拋棄的人還真挑上了？”</p>

    我剛想回懟，對方身后卻突然出現(xiàn)一個人，抬手就給那女的一巴掌。</p>

    侄女捂住臉：“你敢打我！”</p>

    來者反手又是一巴掌：“別說打你，就算撕了你的嘴也不為過！”</p>

    我抬眼看，竟是蘇語若！她黑著臉，臉上怒意橫生，氣壓低得嚇人。</p>

    她字字鏗鏘有力：“再讓我聽見你們對墨飛嚼舌根，我就要你們好看！還不快滾！”</p>

    此話一出，嚇得兩人頭也不回地跑了。</p>

    她的舉動讓我恍惚，仿佛她還是從前那般一心一意愛我的少女。</p>

    可下一瞬，一封金絲請?zhí)�遞到我手上：“十天后是我和奕白成婚的日子，如果你愿意的話，可以來看看......”</p>

    我盯著那封請?zhí)�，上面繡著的牡丹花格外鮮艷。</p>

    我推開請?zhí)�：“最近有事要忙，我去不���！?lt;/p>

    蘇語若一愣：“忙什么？”</p>

    我冷冷道：“忙著準(zhǔn)備婚事�！�</p>

    蘇語若聽后松口氣，笑意重現(xiàn)臉上，她以為我還在滿心歡喜地等著她來成婚。</p>

    直到她滿意地離開，我才疲倦地閉上眼。</p>

    韓家近日風(fēng)波不斷，需要有一個良配來堵住悠悠眾口，也好......讓太夫人安心。</p>

    雖然聽說那秦氏兩年前墜馬落下殘疾，身體孱弱，但只是形式成婚，也無傷大雅。</p>

    恰巧的是，成婚之日定在了和蘇語若的同一天。</p>

    迎親那天下著淅淅瀝瀝的雨，我乘著轎子經(jīng)過十字街口，忽然聽見人群驚呼。</p>

    “快看，那是蘇小姐的轎子！天吶，這陣仗。”</p>

    順著人群，我看見蘇語若的轎簾被掀起一角，后排的她身著鳳冠霞帔，美艷動人。</p>

    她看見我，頓時僵直了身子，精心梳妝過的眉眼帶著疑惑：“墨飛，你怎么在這？”</p>

    可她隨即發(fā)現(xiàn)我和她的轎子前往同一方向，松了口氣，勾著嘴角靠回椅子：“原來是來參加我的大婚�！�</p>

    也難怪，我和她都在這附近辦婚，加上我只露出半個頭，她沒看清我穿著婚服。</p>

    可緊接著，她一旁的姐妹面露難色開口：“語若，韓大哥今天好像是要成、成親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