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蘇婉抿著唇，片刻后突然扯唇輕笑，“是啊，可你不是一直都知道我是什么樣的女人嗎�！�</p>

    江忱序知曉，他一直都知曉。</p>

    知曉她在蘇府的艱難，知曉她的傲骨，知曉她為達(dá)目的的不擇手段，甚至是欣賞，可那是曾經(jīng)。</p>

    當(dāng)她的不擇手段用在自己身上時，他也比所有人都恨，恨她的絕情和逐利。</p>

    蘇婉淡淡看著他，眼中沒有什么情緒。</p>

    “所以，你想怎樣？拆穿我嗎？可你知曉江夫人為何偏把你叫去處理此事兒嗎？她是在借你的手，毀掉我們兩個人，你當(dāng)真要讓她如愿嗎？”</p>

    江忱序一聲嗤笑，眉眼滿是冷凝，“可比起她，我更厭惡的人是你，能讓你死，便是讓她利用一回，又有何妨。”</p>

    蘇婉面色微白，她望著江忱序那張冰冷的臉，沒有說話。</p>

    那張臉，曾經(jīng)每次見到她都是帶著笑的，很溫柔，而如今，卻只剩滔天的恨意。</p>

    青梅竹馬的戀人，終究還是走到了今日。</p>

    “你知曉我為什么殺她嗎？”</p>

    江忱序蹙眉，突然陷入了沉默。</p>

    似乎是在等蘇婉繼續(xù)說下去。</p>

    “我可能不是好人，但我從不殺好人，江老夫人是什么品行，你應(yīng)也十分清楚�！�</p>

    江忱序當(dāng)然清楚。</p>

    那個老太太尖酸刻薄，善妒成性，偏還心狠手辣。</p>

    他是祖父妾室之后，從小到大，沒少受她的磋磨，從衣食住行，到棍棒加身，若是沒有祖父，他早就在那一個個寒冷的冬天凍死了。</p>

    她折磨人的后宅手段，比之大理寺的牢獄還要層出不窮，且殺人不見血。</p>

    若說最厭惡之人，蘇婉排第一個，江老夫人就是第二個。</p>

    所以，她是為了自己？</p>

    這個想法突然從江忱序腦海中跳了出來，連他自己都驚了驚。</p>

    蘇婉的聲音突然響起，“她克扣我衣食住行，冬天讓跪在雪地里，每日晨昏定省的請安，讓我用血抄寫佛經(jīng)，縱使如此，依舊動輒打罵�！�</p>

    “既是我怎么做都是錯，那便不是我的錯，而是她該死。”</p>

    蘇婉語氣很平靜，就像在說一件十分稀疏平常之事兒。</p>

    江忱序知曉，蘇婉沒有說謊，因為那些手段，是他從小到大都領(lǐng)教過的。</p>

    事實只會比她說出來的更殘酷！</p>

    他唇角微勾，滿是譏嘲，他真是瘋了，竟然會以為他是為自己。</p>

    他就是有�。�！</p>

    “這不是你背叛我，費盡心思想要的嗎？怎么？嫡長子的富貴，你沒享上��？”</p>

    面對江忱序的語刺，蘇婉面色很平靜，“你說的對，可…你忘了一件事，蘇婉，從不委曲求全，有仇，且屢屢不改的，我一向往死里報。”</p>

    江忱序看著她，再次陷入了沉默。</p>

    蘇婉也不說話，只是生著病的身子已有些搖搖欲墜。</p>

    過了好半晌，低沉的男聲才突然響起，“你滾吧�！�</p>

    江忱序重新躺回了椅子里。</p>

    蘇婉能看見他下顎流暢的弧度。</p>

    他抬頭望著天的時候，在想什么？她神情有一瞬的恍惚。</p>

    “你打算，怎么處置我？”</p>

    江忱序發(fā)出一聲嗤笑，“怎么，做都做了，蘇大小姐還有怕的時候？”</p>

    他這話，諷刺意味十足。</p>

    蘇婉微微抿唇。</p>

    她不怕，人之一生，終其不過是一個死字，只是如今，她還有許許多多的事情不曾做，她還不能死。</p>

    江忱序緩緩抬頭，瞇眼看著她，譏笑道，“不若，你求我，我或許，可以放你一馬�！�</p>

    報復(fù)，是摧毀她最重要的東西，直接殺了，豈不是便宜她了。</p>

    蘇婉身子一僵，下唇被她咬出了血絲。</p>

    “怎么？不愿意？”江忱序從躺椅中站起身，居高臨下的俯視著蘇婉，“那當(dāng)初，你是怎么拋下驕傲，去求那個病秧子的？用你這張臉，勾引嗎？”</p>

    他手指屈起，挑起她的下顎，“求他疼你？是嗎？”</p>

    他手指向下，掃過她的領(lǐng)口，“他知不知道你和我……”</p>

    “江忱序�！�</p>

    蘇婉打掉他的手，眼圈發(fā)紅，含著水霧。</p>

    江忱序看她一眼，收回了手，“只要你像當(dāng)初求那病秧子一樣求我，我就考慮放過你。”</p>

    院中，還站著風(fēng)凌，風(fēng)宿。</p>

    蘇婉只覺得屈辱。</p>

    “你可以報復(fù)我，可老夫人的事兒，對你也有利不是嗎，就算我不動手，你會放過她嗎？”</p>

    當(dāng)然不會。</p>

    江忱序?qū)ψ约旱哪赣H沒什么印象，但聽說是被折磨的受不住，上吊而死得，至于父親，說是違反了朝廷律法，沒等到祖父救他，就死在了獄中。</p>

    就連唯一疼他的奶娘，都被那個老婆子活活打死。</p>

    他和蘇婉一樣，從不是一個以德報怨之人，這江府中曾折辱他的人，他一個都不會放過。</p>

    尤其，是蘇婉。</p>

    “你也恨她，不是嗎，我殺了她，不也是替你解決了一個礙眼的東西。”</p>

    “若是為我，那你當(dāng)自己先去死一死�！苯�忱序轉(zhuǎn)身，一只手搭著躺椅，負(fù)手而立，“我和你，可不是一種人，比歹毒，蘇大小姐，才更勝一籌�！�</p>

    “二弟說的是�！碧K婉也不反駁。</p>

    “滾��！”江忱序語調(diào)陡然凌厲，蘇婉掉頭離開。</p>

    只是走到門口時又突然頓住，轉(zhuǎn)身，“欠你的，我總會還給你，其余，還請你不要干涉�！�</p>

    “你以為你還有和我談條件的資本，我不曾立即取你性命，都是給你的恩賜。”</p>

    蘇婉垂眸沒有言語，離開了忱園。</p>

    江忱序叉腰站在院中，眸光深邃，似是在沉思什么。</p>

    不要干涉，她還想做什么？</p>

    “主子，此事兒可要通知府衙�！弊C據(jù)確鑿，自然是要將那個女人抓起來。</p>

    江忱序睨了眼風(fēng)宿，沒有言語，轉(zhuǎn)而吩咐風(fēng)凌，“去查查老夫人和蘇婉都發(fā)生過什么，尤其是死前的事兒�！�</p>

    “是�！憋L(fēng)凌領(lǐng)命離開。</p>

    風(fēng)宿急的眉頭都皺成了山，主子這是什么意思，心軟了？</p>

    那如何能行，那女人就不是有良心的，這回主子福大命大，沒被她害死，下次誰還說的準(zhǔn)呢。</p>

    ——</p>

    蘇婉拖著沉重的步子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就再也撐不住，昏厥了過去。</p>

    念念聽到聲音，小跑了出來，看見了倒在地上的蘇婉，嚇的哇的一聲大哭了起來。</p>

    “娘親，娘親，您怎么了，您醒一醒啊，別嚇念念�！�</p>

    可不論她怎么搖晃，蘇婉都沒有任何反應(yīng)。</p>

    她的哭聲驚動了江書宴和養(yǎng)傷的翠兒。</p>

    “婉兒，”</p>

    “少夫人�！�</p>

    二人齊齊奔了過去。</p>

    歇了這么一會兒，江書宴的臉色好了不少，他彎腰將蘇婉攔腰抱起，快步進(jìn)了屋子。</p>

    錦園的丫鬟不多，只有一個翠兒，和兩個灑掃，一個干粗活的婆子。</p>

    這會兒都忙著去請大夫，給蘇婉喂水，擦洗。</p>

    念念在一旁不停的哭。</p>

    “翠兒姐姐，娘親為什么不動啊，她怎么了？”</p>

    “念念乖，少夫人沒事兒，只是生病了，一會兒大夫來了就好了。”</p>

    江書宴守在床榻前，緊緊盯著蘇婉。</p>

    那個人還當(dāng)真狠的下心。</p>

    “大爺。”小丫鬟急急忙忙的跑了進(jìn)來，都快哭出聲了。</p>

    “夫人頭疼，大夫如今在夫人院子里�！�</p>

    “那就去夫人院子里請�！�</p>

    小丫鬟一臉為難，“奴婢去了，夫人…不肯放人�！�</p>

    江書宴氣的身子微微發(fā)抖，劇烈咳嗽起來。</p>

    “大爺，您要當(dāng)心身子啊。”翠兒急忙說道。</p>

    “那就去府外請，快去�！�</p>

    小丫鬟拿了江書宴的腰牌，火速往外沖去。</p>

    “大爺，少夫人這由奴婢守著，您先回去歇息吧。”</p>

    江書宴一張臉咳的通紅，卻是微微搖了搖頭。</p>

    “爹爹。”念念走到江書宴身邊舉起手，想了想，又放了下來。</p>

    爹爹身體不好， 她要乖乖的，不能讓爹爹抱。</p>

    “爹爹，為什么她們所有人都不喜歡我和娘親？是因為念念不乖嗎？”</p>

    “當(dāng)然不是�！苯瓡�宴撫摸著江念念的頭，更是疼惜，“念念是最乖的，是她們不好�！�</p>

    江念念小嘴巴撇著，要哭不哭的模樣，很是惹人心疼。</p>

    “娘親也這么說，所以才不肯答應(yīng)老夫人養(yǎng)我，爹爹，老夫人那么討厭我，為什么會想要養(yǎng)我？”</p>

    江書宴面色微滯，一時不知該怎么回答念念的話。</p>

    “她是不是想要把我抓走，然后狠狠折磨念念�！�</p>

    江書宴將小家伙攬入懷中，聲音艱澀，“念念，對不住，都是爹爹的錯，是爹爹無能，讓你和你娘受苦了�！�</p>

    身子的原因，他不能入仕，只能日日困在這四方小院中，自己的無能，導(dǎo)致了妻女都跟著受苦。</p>

    “不怪爹爹，都是她們不好�！�</p>

    她小手一下下拍著江書宴的后背。</p>

    那個厲害的老妖婆常常讓她端熱茶，冰天雪地，讓她去院子里給她撿梅花，甚至還說她長的不像爹爹，要和娘親搶她。</p>

    娘親教她要良善，可那個老妖婆死的時候，她真的很開心很開心。</p>

    她知曉自己這樣是不對的，可就是很想笑。</p>

    ——</p>

    傍晚時分，凌冽的寒風(fēng)將窗欞吹的沙沙作響，鬼哭狼嚎一般。</p>

    忱園中依舊燈火通明。</p>

    風(fēng)宿第三次喚江忱序用膳，依舊沒有動靜。</p>

    江忱序躺在軟榻上，一條腿微微彎曲，踩在上面，另一條腿搭在小幾上，身子后仰，哪有半分貴公子的儀態(tài)，活脫脫一個浪蕩公子哥。</p>

    “主子�！憋L(fēng)凌的聲音響起，江忱序閉著的眼睛才微微睜開，有了情緒。</p>

    “如何？”</p>

    風(fēng)凌眉頭緊鎖，“蘇…大少夫人今日說的那些話，都屬實，老夫人對她做過的事兒比之她所述說還要…不堪�！�</p>

    這個，是江忱序意料之中。</p>

    他早就告訴過她，江府就是無間地獄，可她不聽。</p>

    “還有呢？”他并不想聽蘇婉被那個老婆子折磨的過程。</p>

    “還有，就是老夫人死前那些日子，確實發(fā)生了一件事兒�！�</p>

    江忱序起身，坐直了身子。</p>

    風(fēng)凌繼續(xù)說道，“大少夫人和大爺有個…女兒，今年三歲，叫江念念�！�</p>

    說完，他明顯感覺到江忱序倏然散發(fā)出的冷意，令人頭皮都直發(fā)麻。</p>

    “繼續(xù)說�！彼麛宽�，重新躺了回��。</p>

    “和大少夫人一樣，府中上下都不喜歡江念念，老夫人對她更是挑剔，甚至可以說得上惡劣�！�</p>

    “可半個月前，老夫人卻突然提出要將江念念養(yǎng)在膝下，大少夫人不同意，第一次和老夫人正面爭吵，據(jù)說鬧的很厲害�！�</p>

    江忱序，“所以，她就殺了她，一了百了�！�</p>

    “……”其實風(fēng)凌也覺得，殺了，確實是最一勞永逸得辦法。</p>

    “只是，屬下也有些奇怪，老夫人既然不喜歡江念念，又為什么非要接到身邊不可，難道只是為了折磨她們母女？”</p>

    江忱序沉默，并沒有言語。</p>

    屋中一時陷入了沉寂。</p>

    風(fēng)凌打聽到的不止這一樁，結(jié)合全部所知曉的，他只能說，蘇姑娘在江府過得根本就不是人過的日子。</p>

    雖然，他并不同情，但還是猶豫著，要不要稟報給主子。</p>

    “主子還沒有用膳呢。”風(fēng)宿給他使了個眼色，意思是不要再繼續(xù)說下去了。</p>

    風(fēng)凌只好閉嘴。</p>

    江忱序沉默了一會兒，突然開口說道，“此事兒暫且放一放，不必深究了�！�</p>

    二人都知曉，他說的是老夫人之死的事情。</p>

    所以，主子的確是再一次心軟了。</p>

    心軟嗎？江忱序覺得談不上。</p>

    今日所得，都是那個女人活該不是嗎，既如此，他作壁上觀她的報應(yīng)就是，何必臟了自己的手呢。</p>

    他在心中如此對自己說道。</p>

    可一股無名火卻在源源不斷的燒灼，讓他十分氣不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