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這次，我去救人�！�</p>
10.</p>
“敢問姑娘是什么良方呢？”孟珸之問。</p>
“針灸。”</p>
我鋪開針灸布袋，取出那一壇早已備好的女兒紅。</p>
孟珸之的面色一變，就連臉上溫潤的笑都僵硬了幾分。</p>
孟珸之有潔癖，很嚴(yán)重的潔癖，他從不允許別人近身靠近他。</p>
“怎么？公子不愿嗎？”我故作驚訝，放下了剛剛拿起的銀針。</p>
上一世，如果不是為了治腿，他是決不允許我靠近他半分的，但為了治好腿他生生忍了半年。旁人都贊嘆孟珸之的神情，直言我是最特殊的那個(gè)人，能靠近平日里素來潔癖的長公子。</p>
可實(shí)際上，孟珸之仍舊潔癖，他只是比旁人想象中更加隱忍，更會(huì)偽裝。</p>
“沒有�！泵犀@之淡淡的笑，眼底卻混無笑意，只有一片森冷。</p>
“那邊好�！蔽尹c(diǎn)頭，假裝看不見他眼底的冷意，一手捻起銀針，一手拿起那壇女兒紅，喝了一口后，徑直懟到孟珸之面前，“公子要不要也來一口？針灸會(huì)很疼，酒能壯膽�！�</p>
孟珸之討厭酒，最討厭的就是女兒紅。</p>
所以在看到女兒紅，尤其是我喝過一口的女兒紅出現(xiàn)在他的眼前時(shí)，他臉上的笑意終于破碎了。</p>
笑時(shí)若笑面之虎的人，不笑時(shí)肅意滋生，宛若劍刃寒風(fēng)。</p>
孟珸之別開頭，“不必�！�</p>
哈！</p>
我大笑著猛灌了一口女兒紅，下一秒，針灸落下，我問孟珸之，“你不怕嗎？不怕我害你？”</p>
孟珸之的眉頭蹙了一下，不知是因?yàn)樘圻�是因?yàn)槭裁�，他平靜道：“姑娘與在下無冤無仇何必害在下？”</p>
況且，這屋子外全是他孟家的暗衛(wèi)。</p>
我豈敢？</p>
我便敢。</p>
當(dāng)最后一根針灸落下，孟珸之驚訝的發(fā)現(xiàn)他的腿竟似乎能動(dòng)了，他看我，似乎是想道謝，張嘴卻是吐出白沫和污穢來。</p>
而我淡定地從懷中掏出帕子，施施然捂住口鼻，目帶嫌惡，退后一步，拉開與孟珸之的距離。</p>
孟珸之似乎想說什么，可喉間不斷涌出的骯臟污穢和白沫讓他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p>
“為……為什……么？”</p>
最是清逸出塵的人此刻卻倒在滿地污穢中，宛若謫仙跌入泥濘。</p>
“當(dāng)初為什么要給我下毒？”</p>
我也想知道為什么。</p>
大婚之日魏鄞的那一箭和那一推要了我半條命，可還有半條命呢？那是他孟珸之要走的。</p>
我在進(jìn)宮前只喝過孟珸之遞來的一杯茶水，而那杯茶水加了無色無味的五毒散。其實(shí)五毒散本不是什么毒藥，他只會(huì)讓人的感知變得敏銳，但若是用在一個(gè)將死之人身上，那就是比凌遲還痛苦的折磨。</p>
我為什么明明要死了還尚殘五感，是因?yàn)槟且槐宥旧。?lt;/p>
孟珸之，我明明救了你，你為什么要害我至此？</p>
“你……為何……為何要害……害我至此？”</p>
11.</p>
我也沒能等到孟珸之的答案。</p>
孟家暗衛(wèi)的反應(yīng)很快，不知是誰一聲凄厲嘶吼，提刀的提刀，拔劍的拔劍。</p>
“我與各位無仇，并不想傷了各位�！蔽液缺M那壇女兒紅中最后一滴，將酒壇一擲。</p>
脆響中，有人舉刀殺來。</p>
世間事總是這般，我不犯人，人卻偏偏要來犯我。</p>
我拿劍擋下一擊，長刀砍在劍鞘上發(fā)出錚錚脆響，我沒有留情，抬腿踹開了眼前人后便提著未出鞘的劍和孟家的暗衛(wèi)們纏斗在一起。</p>
我的卜卦醫(yī)術(shù)，騎射劍法皆為我?guī)煾杆�，乃�?dāng)今天下一絕。</p>
就算孟家的這些暗衛(wèi)一起上也不是我的對(duì)手。</p>
但是，我卻仍中了一劍。</p>
我捂著腰間的傷口，扶劍跪地不起，手掌間皆是滾燙而粘稠的血。</p>
我的意識(shí)開始發(fā)昏，我唯有死死地按著傷口，在滔天浪涌的疼痛中尋求一絲清醒。</p>
“毒婦，去死——”</p>
劍沒有落下。</p>
我只聽見“砰”一聲悶響，一人被重重?fù)ピ谔们�，血濺青石地，隨即有人踏著鮮血緩步而來，月白錦袍上青竹染血，斗笠下的神容風(fēng)華卻一絲不亂。</p>
這一次我終于看清了他。</p>
趙危樓。</p>
12.</p>
我在不歸山下開藥鋪的這些日子里，隔三差五總能收到一條魚。</p>
我知道那趙危樓送的。</p>
我不愛吃魚，可那些魚我都收下了，且熬成了湯，硬逼著自己一口一口喝下。</p>
我知道趙危樓在，他在看。</p>
我已經(jīng)辜負(fù)過一次他的愛，我怎么能再辜負(fù)第二次？</p>
后來，他送得更加頻繁，我實(shí)在是快要喝吐了，不得已在自己在湯里下了瀉藥。</p>
那日我吐得昏天黑地，滿嘴酸楚，半夜又發(fā)起了高燒，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又想起了上一世死時(shí)的畫面。</p>
“好痛，我真的……真的好痛。”</p>
我好似那沉浮在無邊深海中的溺水者，眼見著要瀕臨死亡，卻猛然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p>
有人溫柔的揩拭去了我眼角的淚花，握住了我胡亂抓的手。</p>
那天，那人陪了我一宿，直到我將要醒來，他才慌忙離去。</p>
他不知道，他倉皇逃窗而逃的背影有多么可愛。</p>
趙危樓，我知道你的秘密了，我知道你愛我。</p>
13.</p>
上一世，我和那些聲音一樣，一度堅(jiān)信趙危樓是個(gè)變態(tài)，覺得他扭曲而惡心。</p>
病嬌——那些聲音總是用這個(gè)詞形容趙危樓。</p>
“趙危樓真的好病嬌，他居然囚禁嬌嬌！”</p>
“明月不要打趙危樓，你這是在獎(jiǎng)勵(lì)他�！�</p>
“趙危樓真的瘋批到令我害怕�！�</p>
如果沒有大婚之日的變故，沒有重生，或許我也會(huì)和那些聲音一樣認(rèn)為趙危樓是個(gè)瘋子。</p>
畢竟，趙危樓和我的每一次相見都算不得美好。</p>
第一次，他殺了宮中一直不斷折磨他的老太監(jiān)被暗衛(wèi)滿皇宮追殺，不得以躲進(jìn)了我的寢宮。</p>
那時(shí)他渾身血污，那雙沾滿了腥臭鮮血的手死死地住著我的嘴鼻，幾乎要將我蒙死，驚恐慌亂之下我給了趙危樓一劍。</p>
第二次，他聲東擊西乘著魏鄞攻打滄州獨(dú)自率了三千騎兵夜襲魏鄞的大營。</p>
那時(shí)他一身肅殺，即便心口中了我一劍，仍一掌劈暈了我，把我擄走了。</p>
擄走我后，趙危樓只做了一件事——囚禁我。</p>
即便趙危樓沒有對(duì)我做什么，甚至好吃好喝的供著我，可我還是在魏鄞救出我后，毫不猶豫地又給了趙危樓一劍。</p>
三劍，我刺了趙危樓三劍。</p>
可就是這個(gè)被我刺了三劍的人在最終為我殺了那三個(gè)負(fù)心人。</p>
如果這不是愛，那是什么是愛？</p>
14.</p>
我決定珍惜眼前人。</p>
我醒來時(shí)，趙危樓正將煎好的藥放在床頭。</p>
我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干凈衣服，掙扎著起身，拽住趙危樓的衣袖：“是你救了我？你……給我的換的衣服？”</p>
趙危樓點(diǎn)點(diǎn)頭，卻又搖搖頭，似想起什么，他的耳尖紅成了血滴子。</p>
“是……不是我換的，我讓別人換的，女的�！�</p>
純情，多么純情。</p>
這樣的趙危樓怎么可能是瘋批，病嬌，變態(tài)？</p>
趙危樓只是不懂愛。</p>
只是在他飄零坎坷的前十八年沒有人教會(huì)他怎么去愛。</p>
趙危樓出生貧寒，他的母親是青樓的花魁，卻在他出生沒多久染病去世了。尚在襁褓的趙危樓便被老鴇隨手賣給了宮里的老太監(jiān)。</p>
皇宮向來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趙危樓在宮中經(jīng)歷的齟齬齷齪只會(huì)多不會(huì)少。</p>
好在十二歲那年他殺了老太監(jiān)，逃出了皇宮。</p>
可命運(yùn)又跟他開了一次玩笑。</p>
他剛出宮便被當(dāng)做奴隸拐賣到了嶺南，被低價(jià)賣給了一個(gè)苗疆老頭。</p>
他被老頭當(dāng)成毒蠱養(yǎng)了六年，六年后，他終于成了最毒的那只蠱，他終于殺掉了老頭，逃出了那茫茫的十萬大山。</p>
“趙危樓其實(shí)真的是挺慘的一個(gè)反派�！�</p>
我看著眼前的趙危樓，乘著他給我喂藥的空隙，忽然伸手摘掉了他的斗笠。</p>
藥碗當(dāng)啷落地，藥汁打濕了衣袂，苦澀的味道像是愛情。</p>
“丑……”</p>
趙危樓欲搶斗笠，卻一不小心一把抓住我的手腕。</p>
下一秒，他仿佛觸碰到什么燙手山芋似的，慌忙松開，別看眼，不敢看我，那本就紅若染血的耳朵更紅了，死死紅暈爬上他的脖子，似晚霞漫上青山。</p>
“不丑，一點(diǎn)也不丑。”</p>
我一字一句道，抬眼便對(duì)上了趙危樓震顫的雙眸。</p>
苗疆的六年歲月在趙危樓的左臉上留下了深深的一道疤，這也是他向來帶著斗笠的原因。</p>
趙危樓慌忙垂眼，濃密的長睫若鴉羽在他臉上投下細(xì)碎的陰影，遮蔽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緒。</p>
“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p>
“趙危樓�！壁w危樓輕聲道。</p>
“江明月。”</p>
我沖趙危樓揚(yáng)眉，粲然淺笑。</p>
趙危樓，這一世你不會(huì)是那個(gè)令人唾棄的病嬌反派。</p>
15.</p>
我的傷過了半年才好，這半年趙危樓一直陪在我的身邊任勞任怨。</p>
這樣的日子讓我總不免想起上一世和魏鄞在一起的日子。</p>
上一世，我因知道被孟珸之利用而憤然離開了江東，卻在回山途中，路過徐州時(shí)意外撿到了奄奄一息的魏鄞。</p>
我還是沒忍住救了他。</p>
傷好后的魏鄞跟在我的身邊裝了一年的啞巴，這一年里，他給我洗衣做飯，幫我梳妝描眉。正所謂日久生情，真正讓我意識(shí)到我已經(jīng)愛上魏鄞是那一次趙危樓的刺客突然殺來，魏鄞舍命替我擋刀。</p>
其實(shí)那一刀我躲的開，可我不知為何仿佛被定住了般愣在原地?zé)o法動(dòng)彈。</p>
當(dāng)我看著魏鄞飛蛾撲火般奮不顧身撲來的那一瞬，我那沉寂已久的心，動(dòng)了。</p>
最終，我放棄回山，決心陪著魏鄞打天下。</p>
彼時(shí)，魏鄞和趙危樓二分天下。</p>
魏鄞出生名門，少年封侯，戰(zhàn)功赫赫，戊戌宮變后他挾天子而令諸侯，雄踞北方。而趙危樓在逃出嶺南十萬大山后，加入了起義軍，憑著一骨子不要命的瘋勁一路高升，在起義軍將領(lǐng)黃廣袤死后成為了新的將領(lǐng)。</p>
他們一北一南，隔江對(duì)峙，難分仲伯。</p>
若非我的出現(xiàn)，趙危樓興許也能有朝一日榮登大寶。</p>
或許，趙危樓也是想的。</p>
要不然，他不會(huì)在我傷好的這日，提出要走。</p>
16.</p>
我傷好的那日，是趙危樓的生辰，我給趙危樓下了一碗面。</p>
趙危樓似乎不敢相信這世上有人記得他的生辰，他看著那一晚清湯寡水的長壽面，遲遲沒有提筷。</p>
良久，良久后，他才開口，眼中是我看不懂的猶豫掙扎：“明月，我……”</p>
“我知道，你要離開。”我淡然接過他的話，“趙危樓，為什么要走？你也想逐鹿天下嗎？”</p>
這個(gè)問題我曾問過魏鄞。</p>
上一世魏鄞給我的答案是，“大丈夫身于天地間，豈能郁郁久居于人下？”</p>
而這一世趙危樓給我的答案是，“王侯將相寧有種乎？”</p>
“好�！蔽覜_趙危樓笑，“那我等你回來。”</p>
趙危樓沒有說話，而是一把將我摟入懷中，他深深地凝望著我，指尖一點(diǎn)點(diǎn)描摹過我的眉眼，最終落在了我的唇上。</p>
“明月，我的明月。”</p>
他啞了聲，最終卻只是小心翼翼地吻了吻我的發(fā)梢。</p>
我忽然想起了上一世的那一個(gè)吻。</p>
冰冷而溫柔。</p>
走前，趙危樓吃完了我煮的那碗面，連一滴湯水也沒剩。</p>
17.</p>
趙危樓離開的第二日，我也離開了。</p>
帶著我的劍。</p>
我比趙危樓更清楚他要去干什么。</p>
徐州，魏鄞，截殺。</p>
上一世，趙危樓的這次截殺幾乎要走了魏鄞半條命，如果魏鄞沒有遇見我，那史書里關(guān)于他波瀾壯闊的那頁就會(huì)變成淺淺帶過的一句卒于徐州。</p>
上一世，我讓他魏鄞稱霸天下；那這一世，我就讓他魏鄞橫尸荒野。</p>
18.</p>
趙危樓截殺魏鄞的這日，我戴著斗笠，負(fù)弓，提劍立于斷崖邊。</p>
上一世我是在崖下?lián)斓降奈痕�，他遍體鱗傷，奄奄一息，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從崖上摔下來才摔成這樣的。</p>
至于為什么會(huì)摔下斷崖，那必然是被趙危樓逼得走投無路。</p>
夜如黑幡，山如墳塋。</p>
照夜玉獅子上魏鄞身披黑裘，手持長刀，刀上血猶未干，一如他嘴角那抹血痕，他看著步步逼近的趙危樓，目光陰狠如狼。</p>
“趙將軍，好手段�！蔽痕蠢湫Φ�。</p>
趙危樓的聲音平靜無瀾：“不敵魏侯，心狠手辣。”</p>
“呵�！蔽痕蠢溧鸵宦�，目光陡然變得銳利，“那皇女當(dāng)真在你手上？”</p>
“什么皇女？我不知�！壁w危樓垂了眼，道。</p>
魏鄞抬手，手指摸過唇角，仔細(xì)看看指尖血痕，然后譏嘲地勾了勾唇，“趙危樓，你裝什么？你不要告訴我你不知道南疆大巫死前的那句預(yù)言——得皇女而殺……”</p>
我是想聽魏鄞說完，可趙危樓卻沒有給魏鄞這個(gè)機(jī)會(huì)。</p>
刀鋒砰然相擊。</p>
魏鄞側(cè)身，挑開趙危樓的刀，橫刀將他劈落馬下，眼見著那刀就要取了趙危樓的首級(jí)，我蹙了蹙眉，動(dòng)了。</p>
抽箭，搭弓，抹弦。</p>
森黑的箭尖如含著深仇的眼對(duì)準(zhǔn)魏鄞的后心。</p>
我看著那抹熟悉的背影，勾了勾唇，笑了。</p>
箭矢貫穿肩胛骨那一刻，血花在空中飛濺，恍惚間，我好似看到前世那支貫穿我胸膛的箭帶出的如綢鮮血。</p>
魏鄞在巨大的沖擊力下翻身跌落下馬，他痛苦地捂肩，不可置信向我看來。</p>
“魏鄞——”</p>
頓劍出鞘，刺耳的摩擦聲在染上鮮血的那一刻消失。</p>
那一日鳳釵沒有刺入的胸膛，在今日終于被利劍刺穿。</p>
“為……為什……么？”</p>
19.</p>
鮮血自魏鄞口間洶涌溢出，他瞪大了瞳孔看著我，不敢置信。</p>
“為什么，魏鄞？”我問。</p>
為什么要用莫須有的罪名害我？</p>
就因?yàn)槲沂悄悄辖笪卓谥械枚鴼⒅隳艿锰煜碌幕逝畣幔?lt;/p>
“你……你是……皇女�！�</p>
魏鄞的目光變得冷戾充滿殺意，好似是回光返照，他突然握住落在一旁的劍向我刺來。</p>
“是�！�</p>
劍在距離我心口零點(diǎn)零零一公分的地方停下，我沒有猶豫，就像魏鄞當(dāng)初一點(diǎn)沒有猶豫就將我推落玉階一樣，抬腳狠狠地，狠狠地將他踹落懸崖。</p>
他的脊椎會(huì)不會(huì)爆裂？</p>
他的鮮血會(huì)不會(huì)蜿蜒？</p>
他的腦漿會(huì)不會(huì)涂地？</p>
我笑了，一切都結(jié)束了，我忽然覺得那些我苦苦追尋的答案似乎不怎么重要了。</p>
劍十七、孟珸之和魏鄞為權(quán)勢(shì)，為江山，為皇朝大位舍棄我，可自有人愛我珍視我。</p>
我丟了手中的劍，轉(zhuǎn)身，彎彎了唇角，揚(yáng)起平生最燦爛美好地笑想去擁抱趙危樓，卻迎面直直撞上了劈來的寒刀。</p>
20.</p>
“為……為什么？”</p>
一種難以形容的刺痛感從我的心臟一路傳遍四肢百骸，鮮血難以抑制地從我的喉間涌出，我怔愣著抬頭，看到的卻是極度陌生的趙危樓。</p>
他那雙漆黑如玉的眼里滿是瘋草般蔓延滋生的狠戾和病態(tài)的深情，他掐著我的脖子，將刀一寸一寸地刺進(jìn)我的心。</p>
疼痛在這一刻竟不及酸楚。</p>
“明月�！壁w危樓喃喃地喚著我的名字，抬手極溫柔地抹去我眼角顆顆滑落的淚珠。</p>
“明月，不要哭�！�</p>
趙危樓低啞的聲音帶著幾分癡狂，他捧著我的臉，像是捧著什么易碎的珍寶，虔誠地低頭，輕輕吻了吻我的眼角。</p>
可他手中的刀卻絞得我心口更疼了。</p>
“趙……趙危樓……”</p>
“明月，謝謝你，給我做的長壽面，是你救贖了我。”</p>
我救贖了他，那誰來救贖我？</p>
“明月，從你給我的玉佩的那天我就認(rèn)出你了，你和小時(shí)候一樣，美麗就像昆侖之巔的雪蓮，忍不住……忍不住讓人想摘下，狠狠地蹂躪、踩碎。你不知道你現(xiàn)在的模樣有多美。”</p>
趙危樓，他這個(gè)瘋子！</p>
我渾身顫抖，死死地拽著趙危樓的衣領(lǐng)，怒紅著眼瞪他，想抬手給他一巴掌，卻被趙危樓用力握住了手腕。</p>
他將臉放在我的掌心，像只貓兒般地蹭了又蹭，他沖我笑，用最殘忍地語氣說著最深情的話：“明月，我要把你留在最愛我的美麗時(shí)刻�！�</p>
在這一刻，那些久違的冰冷的聲音又一次出現(xiàn)了。</p>
“完結(jié)撒花！這本重生文真的好爽好甜�！�</p>
“好喜歡這種女主救贖瘋批反派的文�！�</p>
“趙危樓真的是做最病嬌的男主，搞最純的愛，他真的好愛女主�！�</p>
不是這樣的，明明不是這樣的。</p>
這些聲音，這些聲音到底在說什么！</p>
趙危樓……趙危樓他分明就是個(gè)徹頭徹尾的瘋子，變態(tài)！</p>
他和魏鄞，和孟珸之，和劍十七一樣自私冷漠。</p>
什么病嬌的愛，什么瘋批的愛，都是自私的借口。</p>
我的靈魂在割裂。</p>
我用盡最后一點(diǎn)力氣，推開趙危樓，在他因震驚而放大的瞳孔里我看到了不斷下墜的自己。</p>
我的脊椎又一次爆裂。</p>
蜿蜒的鮮血和迸裂的腦漿混在一起，一片猩紅中，我微微歪頭看到了滿目全非的魏鄞，在他的臉上，痛苦扭曲的表情漸漸凝合成一個(gè)笑。</p>
一個(gè)譏嘲的笑。</p>
原來沒有人真正的愛我。</p>
21.</p>
“咚�！�</p>
我的腦袋磕在靈前的棺木上發(fā)出一聲脆響。</p>
眼前是熟悉的靈堂。</p>
我愣愣看著手中的靈牌，不自覺地抬手摸了摸心口，那里似乎還殘留著被趙危樓刺穿的痛感。</p>
所以，我又一次重生了。</p>
“師父，或許我真的不該下山。”我喃喃著，將靈牌放到貢臺(tái)上，又拜了三拜。</p>
“可我恨。”</p>
“我恨吶，師父——”</p>
我拜倒在靈前，無力伏地，無聲啜泣，直到聲嘶力竭。</p>
“師父，我要下山�！�</p>
我抬頭，哭的猩紅的眼睛酸脹不已。</p>
“我殺一個(gè)人就回來�！�</p>
22.</p>
我在山下小鎮(zhèn)路邊的啞巴酒娘那買了兩壇酒。</p>
兩壇女兒紅。</p>
一壺我自己喝了，一壺我給了鐵匠鋪的老頭換了一柄最頓的劍。</p>
我拿著劍，淋著雨，去白橋下找趙危樓。</p>
他仍舊無鉤無餌的在釣他的魚。</p>
如他所愿，魚兒上鉤了。</p>
“為什么，要在這兒釣魚？”我聲音有些啞，或許是被那壇女兒紅烈的，也或許是上一世鮮血封喉堵的。</p>
“找人。”</p>
“你找的是那漢室皇女，江明月嗎？”我扯唇淡淡一笑，將身上的玉佩扯下，丟到趙危樓面前。</p>
這枚玉佩為我漢室宗親才有，趙危樓當(dāng)年在宮中躲避追殺時(shí)逃到了我的宮里曾想搶走我這枚玉佩，但卻不想被我刺了一劍而沒有成功。</p>
第二世時(shí)，我為了讓趙危樓認(rèn)出我，便這玉佩故意給了他，也算是對(duì)當(dāng)年刺他一劍道歉。</p>
趙危樓握住玉佩，突然抬頭看我，他的目光閃了閃，張嘴想說什么，卻不想我伸出食指按在了他的唇上。</p>
冰冷而柔軟。</p>
瘋批病嬌如趙危樓，在這一刻也短暫的愣住了。</p>
以至于，他并沒有發(fā)現(xiàn)我突然抽出的劍。</p>
鮮血濺了我一身，反應(yīng)過來的趙危樓目露殺意，他一掌拍開我，自己則踉蹌著重重栽倒在地。</p>
這一掌不輕，我的五臟六腑都拍得震顫劇痛。</p>
我咳出一口血來，那血似乎還帶著女兒紅的醉。</p>
我是瘋了。</p>
我拔出插在趙危樓心口的劍，在趙危樓狠戾如刀的目光中，將劍狠狠地插入了他的脖頸。</p>
鮮血從趙危樓的頸腔里失控般地噴了出來，濺落在我的眼睛里竟是比淚還滾燙。</p>
趙危樓的四肢起先還抽搐著，但慢慢地停止了下來了，一動(dòng)也不動(dòng)了，他眼睛中的鮮活迅速消退，散出暗沉沉的黑青色的死氣。</p>
我掀開斗笠，一如趙危樓上一世般伸手輕輕撫過他臉上的疤痕，淺淺地笑：“趙危樓，你不知道你現(xiàn)在的模樣有多美�！�</p>
我將劍緩緩抽出，隨手丟進(jìn)河里，緊接著又一腳將趙危樓的尸體也踹進(jìn)了河中。</p>
還有那枚玉佩。</p>
殷紅的漣漪層層泛起，魚兒蜂擁上鉤。</p>
嗯，一切都結(jié)束了。</p>
23.</p>
一切都結(jié)束了，可這一世我還是沒能成功回山。</p>
三百鐵騎踏破山下小鎮(zhèn)的時(shí)候，橋上打著油紙傘的小姑娘正探著腦袋怯生生地問我，“姐姐，你怎么哭了？”</p>
是么？</p>
我探手，確實(shí)在臉上摸到一片冰涼。</p>
“你為什么哭？因?yàn)殡y過嗎？”女孩天真無邪的問我。</p>
我組織著措辭，剛想開口騙騙女孩，卻聽見她說，“我剛剛看到你刺了那個(gè)哥哥一刀，還將他推了下去。姐姐，你是為情所困嗎？”</p>
為情……所困？</p>
我愣住了。</p>
兩次重生，三世人生，我確實(shí)似乎都是為情所困。</p>
也就是在我怔愣的片刻，我聽見風(fēng)卷來了男人殘忍而冷酷的命令。</p>
“主子有令，不留活口�！�</p>
24.</p>
若非重生，我可能永世都不知道我走的那日，山下小鎮(zhèn)的那百余戶人家會(huì)被屠殺得干干凈凈。</p>
我不殺伯仁，可伯仁卻因我而死。</p>
春雨瓢潑，血色在哀嚎慘叫聲中點(diǎn)點(diǎn)滴滴蔓延開來。</p>
我聽見馬蹄踏水聲鏗鏘，刀鋒刮過青石板街的聲音刺耳而尖銳，我心驀的漏了一拍，等我沖上橋時(shí)，女孩手中的油紙傘已經(jīng)斷了。</p>
“主子說了，女子尤不能放過�！�</p>
冰冷的字眼刺得我心生疼，倒映在眼底的血色，將我的一雙眼染得猩紅。</p>
眼前士兵的樣式我再熟悉不過，那是魏鄞的手下。</p>
“為什么？”我顫抖著，目光落在那橫陳的幼小尸體上。</p>
那士兵似乎不愿廢話，操刀便殺來，我避之不及，只能硬著頭皮，隨手撿起地上的劍和他纏斗在一起。</p>
雨不住地下，血不住地流。</p>
當(dāng)我?guī)缀跻ＡΡM的那一刻，我看到了兩抹身影，玄色鑲金黑袍深沉，月白色長衫飄逸，雨聲嘈雜，我只能零星聽到他們的對(duì)話。</p>
“趙危樓死了�！�</p>
“那便恭喜魏侯，永除心頭大患�！�</p>
“劍十七走了�！蔽痕疵娌桓纳D(zhuǎn)了話題，語氣是極傲極輕松的。</p>
“你當(dāng)真借了他一千人馬？想讓他成為血浮屠的一把手？”孟珸之問。</p>
魏鄞冷笑，“呵，他今日既能背叛血浮屠，將南疆大巫死前的語言告訴我，那他日必然能背叛我。我是借了他一千人馬，但能不能控制血浮屠還得看他自己有沒有本事�！�</p>
“魏侯好手段�！�</p>
“不敵孟公子�！�</p>
“治你腿傷的藥方，屆時(shí)我會(huì)讓鐘神醫(yī)寫給你�！蔽痕凑f著，忽然將目光投了過來，他勾唇冷冷的笑，目光冷厲而毒辣，“這次還是多謝了你孟家的探子。”</p>
“各取所需罷了�！泵犀@之淡聲回應(yīng)，他那死水般平靜的目光也看了過來。</p>
天地喧囂，這一瞬卻靜默了。</p>
“是那皇女？”</p>
“是�！�</p>
冰冷的字眼如雨砸落，魏鄞冷漠地立于馬上揮了揮手。</p>
一如第一世般，箭矢穿透了我的肌骨，可這一世是無數(shù)的箭矢。</p>
巨大的沖擊力下，我踉蹌著仰面跌落橋下。</p>
顆顆雨珠滴在我的臉上，好若神明垂下的淚，這一次我又聽到了那熟悉的冰冷聲音。</p>
“完結(jié)撒花。”</p>
“好爽的復(fù)仇文，女主終于殺了惡心的病嬌男主。”</p>
“總感覺還不夠爽，雖然變態(tài)渣男死了�！�</p>
爽嗎？我可還是死了。</p>
河水冰冷刺骨，在渾濁黯淡的河底，我的身體忽然砸到了什么東西上，那是趙危樓的尸體。我視線逐漸朦朧，逐漸黯淡，最后定格的那一刻，我看了拿頂沾血的斗笠落在湖面上。</p>
原來沒有人愛我并不可怕。</p>
可怕的是我一直深陷于沒有人愛我的悲涼桎梏中，而忽略了太多其他的東西。</p>
25.</p>
“咚�！�</p>
我的腦袋磕在靈前的棺木上發(fā)出一聲脆響。</p>
這是我第三次重生。</p>
我看著手中的靈牌，兩滴清淚兀地落了下來砸在了上面。</p>
“師父，我錯(cuò)的離譜�！�</p>
這一刻，我似乎才真正意識(shí)到原來我從未清醒活過。</p>
我的第一世是古早女文，第二世是救贖文，第三世是復(fù)仇文。這三世，我從來都不是我，我只是書中囿于兒女私情，因愛生恨的女主角。</p>
魏鄞和趙危樓逐鹿天下，而我為情所困，畫地為牢，逐漸瘋魔。</p>
大丈夫生于天地間，不能郁郁久居于人下，那女子就可以了嗎？</p>
我將靈牌置于貢臺(tái)，又拜了三拜。</p>
“師父，我要下山�！�</p>
“這次不去殺人了�！�</p>
26.</p>
我在山下小鎮(zhèn)路邊的啞巴酒娘那買了兩壇酒。</p>
兩壇女兒紅。</p>
一壇我照舊給了那輪著鐵錘打鐵的老頭，跟他換了一把普通的劍。</p>
我拿著那把劍提著那壇女兒紅，淋著雨，路過白橋，在橋上看到了那個(gè)打著油紙傘笑靨如花的女孩。</p>
她歪著頭沖我笑，恍惚間竟和前世的模樣重疊在一起。</p>
我摸了摸她的頭，把玉佩摔成兩半遞給她，放低了聲告訴她：“這一半，你去白橋下給那位戴著斗笠釣魚的公子，你告訴他，故人在徐州等他�！�</p>
“這一半，你在這兒等著，等官兵來時(shí)你便說你要見一位黑裘公子，屆時(shí)你再把玉佩給他，告訴他，皇女下山了，去了徐州�！�</p>
女孩點(diǎn)點(diǎn)頭，往橋下走去。</p>
她的背影倒映在波點(diǎn)斑斑的河面，似魚兒躍動(dòng)。</p>
27.</p>
驚蟄，一聲暴雷劃裂夜的寂靜時(shí)，我救下了劍十七。</p>
劍十七虛睜著眼望我，張了張嘴，似乎想問我做了什么，我到底想開什么，可終究只吐出一口血來。</p>
第一世，我救劍十七時(shí)他曾防備了我很久，生怕我是要拿他首級(jí)去血浮屠換賞銀的。</p>
很可惜，第一世的時(shí)候我沒有這個(gè)覺悟。</p>
那時(shí)我可憐劍十七的身世遭遇。</p>
他少時(shí)被殺手組織血浮屠收養(yǎng)，被血浮屠用極其殘忍的手段一步步培養(yǎng)成了一個(gè)殺人如麻的天下第一殺手。</p>
我以為他背叛血浮屠是忍受不了這樣的日子，卻殊不知他只是不想再當(dāng)奴才，想翻身做主子。</p>
刺殺南疆大巫是劍十七在血浮屠的最后一個(gè)任務(wù)，他本該帶著大巫的首級(jí)和死前的預(yù)言回血浮屠，但是他沒有，他選擇了和魏鄞交易，用消息換魏鄞支持他拿下血浮屠。</p>
可惜的是他沒有成功，反倒被血浮屠的人追殺。</p>
“十七，血浮屠首領(lǐng)的位置便這么好么？”</p>
我說，可昏迷不醒的劍十七卻聽不見。</p>
28.</p>
為了治好劍十七的傷，我如第一世般帶他下了江南，去了不歸山采藥。</p>
我們也如期碰到了孟珸之。</p>
和第一世一樣，我摔下懸崖被孟珸之手下的人所救，我承他的恩收下不歸草，卻推脫一個(gè)月后去孟家給他治腿。</p>
畢竟，在此期間，我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去做。</p>
第一世時(shí)，劍十七的傷好后，我教了他一套劍法，他便靠著這套劍法打敗了血浮屠的老大，成功將血浮屠收入囊中。如今——</p>
我笑了。</p>
血浮屠總堂里，我眼見著劍十七將血浮屠首領(lǐng)擊倒在地，眼見著他就要當(dāng)上血浮屠的新任首領(lǐng)時(shí)，我抽出了那把我在鐵匠鋪用一壇女兒紅換來的劍。</p>
凌厲的劍鋒直指劍十七。</p>
他愣住了。</p>
血浮屠的規(guī)矩，殺掉首領(lǐng)者成為新的首領(lǐng)。</p>
“十七，血浮屠的首領(lǐng)該是我。”</p>
29.</p>
“什么？”</p>
劍與劍交鋒。</p>
劍十七目露震驚和痛色，可手中卻沒有絲毫留情，招式反而越來越毒辣，劍劍直攻我的命門。</p>
我輕巧的避開。</p>
我教他劍法時(shí)曾琢磨過他的武功，破局之道早已牢記心中，他怎又會(huì)是我的對(duì)手？</p>
劍光似一泓秋水泄下，我的劍刺了劍十七的胸膛，他手中的劍當(dāng)啷落地，他捂著胸口跪倒在一片血紅中。</p>
“十七，你輸了。”</p>
我居高臨下的看著劍十七，他頹然垂著頭，扯出一抹慘然的笑來，“是，我輸了�！�</p>
他的血蜿蜒如溪流，匯聚在我的腳下，這一世，我越過了他的尸體走上了那個(gè)本該就屬于我的位置。</p>
30.</p>
安頓好血浮屠有關(guān)的事后，我如約去了孟家。</p>
第一世，我用半年醫(yī)好了孟珸之，這一世，我仍舊也用半年醫(yī)好了孟珸之。</p>
孟珸之終于可以站起來的那日，他欣喜地抱住我。</p>
我知道孟珸之這么欣喜的原因不僅因?yàn)橥燃埠昧�，更是因�(yàn)榻彰霞壹抑魅ナ�，他韜光養(yǎng)晦多年終于一朝出手，拿下了家主之位。</p>
我回抱住孟珸之，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淺淺地?fù)P起唇。</p>
孟珸之不知道在醫(yī)治他腿傷的半年里，在他努力成為家主的這半年里，我也在一點(diǎn)一點(diǎn)蠶食孟家的勢(shì)力，我也在一點(diǎn)一點(diǎn)給他下了另一味毒。</p>
“明月，我的頭……好疼……好疼�！�</p>
孟珸之捂著頭蹲下，他想扯住我的衣袖，卻不想被我閃身躲開。</p>
我退后一步，和孟珸之拉開距離，靜靜地看著他痛苦地掙扎，面露猙獰之色，最終在口吐白沫中，目光變得呆滯而茫然。</p>
“家主？”我譏嘲的笑笑，勾手，拿走孟珸之身上的家主令。</p>
31.</p>
我憑著孟珸之的家主令借調(diào)了孟家十萬私兵，以及這半年血浮屠在民間招募的私兵去了徐州。</p>
趙危樓截殺魏鄞發(fā)生在徐州之戰(zhàn)后。</p>
徐州，五省通衢的好地方，自古是兵家常爭(zhēng)之地。</p>
徐州一戰(zhàn)，起義軍和魏鄞手下的兵馬各是損傷慘重，趙危樓咽不下一口氣，便欲截殺魏鄞。</p>
我?guī)е筌娏⒂谏綆p，看著遠(yuǎn)處兩軍交戰(zhàn)，廝殺聲震天，慘烈而悲壯。</p>
千萬條人命的覆滅和潰敗有時(shí)在史官筆下不過是波瀾不驚的一星細(xì)浪，可那王侯梟雄的事跡卻能在史冊(cè)中載上一行。</p>
魏鄞羨慕的風(fēng)光，趙危樓內(nèi)心的渴望是皇朝大位，是萬里江山，從不是天下庶民。</p>
當(dāng)兩方旗幟落下，兩軍開始撤退之際，我沖身后的兵馬擺了擺手。</p>
十萬兵馬沖下山，宛若神兵天降。</p>
我命血浮屠的人攔截了魏鄞在孟家的人傳給魏鄞的消息，也攔截了趙危樓的細(xì)作，此番出現(xiàn)，為的就是打他們一個(gè)措手不及。</p>
沖天的殺喊聲中，我清晰地看到了折斷的兩面大旗，等我騎馬步入戰(zhàn)場(chǎng)時(shí)，戰(zhàn)局已經(jīng)定。</p>
32.</p>
徐州此戰(zhàn)，伏尸百萬，白骨積山。</p>
我跨過尸山血海，在凜冽刀鋒的包圍圈中終于再一次見到了渾身是血的魏鄞和趙危樓。</p>
兩個(gè)向來敵對(duì)的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竟然倚背而戰(zhàn)。</p>
“皇女？”魏鄞冷聲道。</p>
“魏……侯。”我的目光滑過魏鄞和趙危樓，“趙將軍�！�</p>
斗笠下趙危樓好看的眉頭微微蹙起，他抿著唇，不知在想些什么。</p>
“南疆大巫說，得皇女而殺之者得天下�！碧峒斑@一句話，我嘲諷地笑了。</p>
便是如此無聊的一句預(yù)言，左右了一個(gè)女子三世的生死。</p>
便是如此無聊的一句預(yù)言，讓天下庶民都成了他們的手中玩物。</p>
便是如此無聊的一句預(yù)言，其實(shí)我早在很多年前便聽過，那時(shí)我尚在宮中。</p>
我的父皇年老時(shí)愈發(fā)昏庸，他聽信了那南疆來的大巫的這句話，便也起了歹心想殺我，卻不想被我的師父——那南疆大巫的師弟知道了。</p>
我的師父是個(gè)心善的人，他不忍心看著我死便讓我服了假死藥，在我死后將我偷偷帶離皇宮。</p>
許是擔(dān)心我會(huì)因這預(yù)言喪命，他老人家死前萬般叮囑我不要下山，可是我還是下了山。</p>
三次。</p>
我抵上魏鄞的脖頸，挑起他的下巴，逼迫著他看向我，“可你們不知道那南疆大巫還說過——”</p>
“皇女必主天下�！�</p>
我字字鏗鏘，突起的風(fēng)將我的話恰到好處地傳落到每個(gè)士兵的耳中，一時(shí)間大軍呼啦啦跪倒一片，震耳欲聾的聲音全是那一句“皇女必主天下”。</p>
魏鄞的眸光變幻，半晌，終究是吐出一句冰冷的，“好謀略�！�</p>
我笑了，魏鄞總是那般聰明，他猜到了南疆大巫其實(shí)沒有說過那后半句話，但不重要了。</p>
成王敗寇，我的劍終究是刺破魏鄞的喉嚨。</p>
我抽了劍，帶出一串的血珠子，轉(zhuǎn)頭看向趙危樓，他同樣也在看著我，他沖我勾了勾唇，喚我：</p>
“明月�！�</p>
“下手輕些。”</p>
33.</p>
我在山下啞巴酒娘那買的一壇女兒紅終究是祭了魏鄞，祭了趙危樓，也祭了死去的江明月。</p>
我抬頭，只見萬丈霞光奔涌而來，遠(yuǎn)處是遙迢不滅的山，和萬里無窮的水。</p>
天下的輿圖在這一刻似在緩緩展開。</p>
但這一刻我竟然感到?jīng)]有皇朝大位拜我裙下的興奮，唯有即將要坐擁萬里江山的孤寂。</p>
在這一刻我又聽到了那些冰冷的聲音:</p>
“好爽的復(fù)仇故事！”</p>
“女主好狠好清醒！”</p>
“女主一點(diǎn)也不囿于情愛！”</p>
我呆愣的站在原地，望著那遍野的橫尸，滿地的碎肉斷肢，突然想起了那一世白橋上橫死的女孩。</p>
人間至此，與煉獄何殊？</p>
我的靈魂又一次割裂。</p>
這個(gè)復(fù)仇故事真的那么爽嗎？女主真的那么清醒嗎？</p>
下一刻我聽到了排山倒海般的驚呼。</p>
我的心臟上橫插著一柄劍。</p>
我自己的劍。</p>
34.</p>
“咚�！�</p>
我的腦袋磕在靈前的棺木上發(fā)出一聲脆響。</p>
我緩緩地低頭看著手中的牌位，笑了，笑著笑著卻無端地流了好多的淚。</p>
“師父，我又錯(cuò)了�！�</p>
我沒有囿于私情，卻囿于了權(quán)勢(shì)，我終究還是活在了枷鎖中。</p>
在這天下燎燎，蒼生涂涂的亂世，皇朝大位，天下輿圖，其實(shí)到頭來都比不過那些充當(dāng)了無數(shù)背景板的鮮活的生命。</p>
就像那個(gè)白橋邊的女孩。</p>
我抹去眼角的淚，將靈牌輕輕放在貢臺(tái)上，端正地拜了拜三拜。</p>
“師父，我要下山�！�</p>
“這次，我去救人�！�</p>
【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