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rike id="ei2sy"></strike>

第2章

    “先罰酒啊，罰酒三杯，紅的白的自個兒挑！”

    穆晉北被陳楓迎上來勾住肩，直接摁在他旁邊的位子上，“咱們哥倆都多久沒見了？難得見一回，你說你還遲到，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老規(guī)矩啊，遲到的罰酒三杯，吶，罰酒都給你準(zhǔn)備好了�！�

    穆晉北笑，坐下去又站起來，往他肩頭捶了一拳，“你小子結(jié)婚我能不來么？我前天就到了，昨兒個著了涼，今兒睡了大半天身上都還不利索，要不是惦記你這餐飯，我這會兒還在床上躺著呢！”

    “敢情兒是為了好吃好喝才顛兒顛兒地跑來了，不是因?yàn)橄胍娢野�，我真是太傷心了！”陳楓裝模作樣地抹眼淚狀。

    “扯淡！”穆晉北笑罵，點(diǎn)了支煙，“你媳婦兒呢，怎么沒瞧見？”

    “今天說好了是單身派對，兄弟幾個過，不帶女人玩兒！”

    他說的豪氣干云，坐在另一邊的葉朝暉閑閑地插話戳穿他，“是人家不帶你玩兒吧？我聽說你老婆和她的閨蜜們今天去的俱樂部有猛／男秀，而且都是金發(fā)碧眼的，你可得看緊了�！�

    陳楓一邊摸手機(jī)一邊道：“靠，我怎么不知道？非好好教育她一番不可！”

    穆晉北佯裝驚訝，“她本身不就是教育工作者么，你還能教育她？”

    葉朝暉撣了撣煙灰，繼續(xù)拆臺，“他隨便一說，你就隨便一聽，接起電話他就成三孫子了。要不人家怎么能這么爽快就讓他出來跟我們這些狐朋狗友混呢，那叫調(diào)虎離山。”

    “你！給我等著！”陳楓忿忿朝他一指，那頭電話正好通了，果然立馬緩下聲來，完全換了副面孔，“喂，老婆……沒事沒事，就是想你了，打電話問問你……”

    穆晉北笑著抿了口茶，上好的六安瓜片，茶湯清冽，香而不澀，熱滾滾的一口下去，身上暖起來，鼻子也通了氣。

    葉朝暉就坐他另一邊，把臺面上斟好的三杯酒放他面前，“別以為可以糊弄過去，罰的酒還是得喝。”

    “怎么連你也跟他們一塊兒整我？菜還沒上呢，先喝三杯我就趴下了�！�

    “唬誰呢，你的酒量深淺我們還能不知道？”

    穆晉北笑著搖搖頭，“今非昔比，尤其今天，病著呢，難受的很。”

    葉朝暉終于蹙了蹙眉，“還是失眠癥的問題？”

    他啊了一聲，“也不全是，這次來蘇城，難得我還睡了兩個囫圇覺。主要是感冒，你聽不出來么，這鼻音重的……那丫頭真狠！”

    他在楓塘劇院那沙發(fā)上醒過來的時候，簡直以為自己睡在大街上。跟前的兩扇窗戶都大敞著，北風(fēng)那個吹呀，要再飄點(diǎn)雪，他都能演白毛女了。隨手搭在身上的大衣也滑落在地上，不知是不是那丫頭扯掉的。還滿屋子飛的都是人民幣，要不是他真的好好睡了一覺，還以為自己被失眠折磨得出現(xiàn)幻覺了。

    真不能小瞧南方的冬天，蘇城雖然冷不過北京，可是屋里屋外氣溫一樣低，他是徹底被凍醒的，于是立馬就感冒了。

    葉朝暉笑他，“這才來了幾天，就有艷遇了？你媽不是跟著你一塊兒來的嗎，不用陪她老人家？”

    穆晉北嘆口氣，“要不是陪她去看戲，我也不會得這場重感冒了�！�

    那邊陳楓正好打完了電話，一聽他這話就擠過來，曖昧道：“我都聽我爸說了，你跟你媽去楓塘劇院看的牡丹亭，看完了還不肯走，意猶未盡地說有事兒找劇院經(jīng)理談。你說你一個大男人，又不懂昆曲，留下來跟人家談什么呢？要我說，別不是看上人家臺上哪個妞了吧？怎么，是不是春宵帳暖沒把你給服侍好，所以才感冒了？”

    穆晉北睨他一眼，“你一個快結(jié)婚的人了，問這么多干嘛？要是真的，你得有多羨慕嫉妒恨��？”

    葉朝暉卻微微變了臉色，“你去楓塘劇院看戲？南苑昆班？”

    “原來你也知道，看來這小劇團(tuán)也不是完全名不見經(jīng)傳。”穆晉北抓了兩顆花生在手里剝得咔咔響，“不過你別聽陳楓胡說，我?guī)讜r把正事兒擱一邊兒去泡妞了？”

    陳楓嘁了一聲，“我結(jié)婚，又不是你結(jié)婚，你來參加婚禮也算正事兒��？實(shí)話告訴你，我老婆那邊兒六位伴娘個個都是漂亮體人意的，還等著給我的兄弟團(tuán)牽線呢！你千萬別太嚴(yán)肅把人給嚇跑了！”

    “不止參加婚禮這一樁。我媽跟朋友合伙開的文化公司在物色合適的項(xiàng)目，這回來蘇城她一場又一場地看演出，就是為了這個。”

    葉朝暉一怔，若有所思，“你打算買下南苑昆劇團(tuán)？”

    穆晉北搖頭，“剛開始看，還不確定，其實(shí)我覺得還不錯�！�

    他失眠的毛病是最近幾個月才開始的，可能是因?yàn)楣ぷ鲏毫Υ�，生活不�?guī)律，看了醫(yī)生吃了藥都沒什么改善，有些治標(biāo)不治本的藥物怕用長了有藥物依賴，他也沒怎么吃。他陪他媽梁虹女士看了不少演出，京劇、話劇、現(xiàn)代舞……昆曲也看過，但都沒有這樣催眠的效果。

    他是外行，也不明白這是個什么道理。他想著，要么是那丫頭唱得太好，要么是唱得太爛，總之只要能讓他安穩(wěn)睡一覺，就算買下整個劇團(tuán)也不是什么難事兒，反正文化公司也在找項(xiàng)目。

    對于失眠患者來說，只要能睡著，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陳楓不明其中原委，只看到穆晉北唇角勾起的笑意，嘖嘖道：“還說不是看上人家劇團(tuán)里的誰了，笑得這么蕩漾！你知會我爸帶你們?nèi)�楓塘劇院，我還以為你是有意競標(biāo)老城區(qū)那塊地呢！”

    穆晉北笑了笑，“你怎么知道不是呢？一箭雙雕，不是也挺好么？”

    葉朝暉深深看他一眼，“你也對老城區(qū)那塊地有興趣？”

    “也？這么說你們有誰已經(jīng)先下手為強(qiáng)了？那我就不跟你們爭了啊，別人還好說，自己兄弟嘴里搶食兒像什么話？”

    他并沒有夸張，幾個人初中開始就是同學(xué)。附中那地方每年百來號人進(jìn)清華北大，但偏偏有孩子叛逆不羈打架鬧事的，可照樣成績拔尖兒，老師是又愛又恨，他們幾個就屬于這種典型。

    葉朝暉家不在北京，獨(dú)自求學(xué)，幾個人里只有他住校。有回不知怎么得罪了高年級的學(xué)生，對方大概以為他無依無靠好欺負(fù)，在學(xué)校門口堵他，六七個人氣勢洶洶。穆晉北和陳楓都跟他在一起，怕他動手打得狠了背個處分，因?yàn)閷W(xué)校對住校的學(xué)生更為嚴(yán)厲苛刻。結(jié)果沒想到背后被人搞偷襲，穆晉北回身一拳過去就把人打趴下了，另外三個嚇得落荒而逃。

    名聲傳出去，大伙兒才明白最能打的不是孤勇的葉朝暉，而是一雙桃花眼看起來好說話的穆晉北。

    穆家的老二，處分是不會背的，只不過他自己也沒落著好，那一拳用力過猛導(dǎo)致手骨骨裂，好久都拿不了筆。

    那時他化學(xué)成績特別好，最初是不做筆記也不交作業(yè)，但一考試就第一名。教化學(xué)的老先生說穆晉北你這不行啊，我的課堂筆記和作業(yè)，你總得完成一樣吧？結(jié)果他好不容易開始交作業(yè)了，骨裂之后又明目張膽地停了，把老先生氣得吹胡子瞪眼。

    期末考試總逃不過去，他寫不了字，只能過完暑假來參加緩考。老師有意為難，也是怕陳楓和葉朝暉他們幾個給他漏題，重新出了套更難的試卷給他，想殺殺他銳氣。

    誰知葉朝暉他們也申請了緩考，開學(xué)的時候陪他一塊兒坐一個教室里做那套試卷，最后成績還是前幾名。

    這樣的交情，他從沒想過跟他們爭什么。葉朝暉家在海城，高二的時候轉(zhuǎn)學(xué)回去了，難得的是最后大學(xué)還是跟他們在一處，只不過他學(xué)的是法律，不像他們都學(xué)金融和管理。

    葉朝暉又點(diǎn)了一支煙，“沒有，只是最近常聽人說起這塊地的項(xiàng)目，我只是覺得如果你要參與，法律業(yè)務(wù)可以交給我。”

    “我聽說你是剛辭了檢察官的鐵飯碗，自己開了律所，還以為你只做訴訟業(yè)務(wù)呢！”穆晉北爽快地笑，“成啊，要是我中了那塊地，法律問題一定全都扔給你。”

    吃完飯，陳楓拉著葉朝暉還有其他一群人要找地方續(xù)攤。

    穆晉北就只喝了他們開始斟滿的那三杯酒，遠(yuǎn)不及他平時酒量的一半，但身體不舒服，腳下已經(jīng)有點(diǎn)兒拌蒜，便推說不去了。

    “二北，真不去啊？”陳楓朝他嚷嚷，其實(shí)舌頭都捋不順了，“多可惜呀，難得來一趟，兄弟我還想帶你見識下江南的美女，那才是真的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呢！”

    穆晉北使勁在他背上拍了拍，“哥哥我心領(lǐng)了，無福消受。你自個兒悠著點(diǎn)兒，小心樂極生悲��！”

    葉朝暉把車鑰匙扔給他，“叫個代駕，開我的車送你回去，這地方不好打車。你在蘇城這幾天就開我這輛車吧！”

    “那你呢？”

    “我開陳楓那輛路虎�！�

    穆晉北也不推辭了，“謝了啊，趕明兒個身體好利索了再做東請你們吃飯�！�

    陳楓走遠(yuǎn)了還不忘回頭喊，“叫代駕悠著點(diǎn)兒啊，他剛買的新車，別給刮成大花臉！”

    一桌子殘羹冷炙留待服務(wù)員來收拾，穆晉北去了樓下大堂，找了個角落的小桌邊喝茶邊等代駕過來。

    評彈還在唱，他聽不懂唱了些什么，四周比較嘈雜，酒氣上來也了無睡意，反而越來越清醒。

    他只覺得焦躁難受，時間仿佛拉長了好幾倍的時間，他叫泊車的服務(wù)生催了好幾遍，代駕都沒出現(xiàn)，只是不斷告訴他快了快了，到了會打他電話。

    所以當(dāng)手中的手機(jī)鈴聲響起的時候，他其實(shí)已經(jīng)很火大了。

    第5章

    怎么是他

    他青梅在手詩細(xì)哦，逗春心，一點(diǎn)蹉跎。小生待畫餅充饑，姐姐似望梅止渴。未曾開半點(diǎn)么荷。含笑處，朱唇淡抹。

    ——《牡丹亭-拾畫叫畫》

    “喂……喂喂？”信號不好，沈念眉連著喂了幾聲，才聽到斷斷續(xù)續(xù)的聲音傳來，夾雜在一片嘈雜之中。

    “……你在哪兒呢，到底還有多久才能到？”

    清冷硬朗的男人聲音，卻并不是葉朝暉本人。

    念眉還不及多問，那邊已經(jīng)顯得不耐，語速極快地說：“我在大堂……等你半天了，有你這樣的服務(wù)嗎？三催四請的……”

    念眉愣了一下，手機(jī)拿到眼前仔細(xì)確認(rèn)了一遍，確實(shí)是葉朝暉的號碼沒錯，可接電話的是誰？這聲音說熟悉談不上，說陌生卻又仿佛在哪里聽過，她一時想不起來。

    “這不是葉朝暉的電話嗎？他人呢，現(xiàn)在在哪里？”念眉幾乎是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那邊人聲鼎沸實(shí)在很吵，不知對方聽沒聽清楚她說了些什么，她也只聽到他又報了一個酒樓的名字，離她現(xiàn)在所處的位置倒是不遠(yuǎn)，然后電話就被掛斷了。

    她首先懷疑的是不是葉朝暉手機(jī)被偷了，可小偷這樣明目張膽地接電話好像不符合常理，何況他還真說了個地址。

    她覺得奇怪，又有些憂心。葉家的根基在海城，葉朝暉的事業(yè)重心也在那邊，偶爾到蘇城來都是只為辦案取證或者看她，對這里算不上非常熟悉。他這樣的職業(yè)說不準(zhǔn)什么時候就得罪了什么人，她怕他會出事。

    他們有很嚴(yán)重的分歧，他們許久沒有聯(lián)絡(luò)，可她還是忍不住會為他擔(dān)心。

    猶豫了片刻，念眉還是攔了輛出租車到那酒樓去。

    酒樓是整棟四層的仿古建筑，燈火通明，就處在新老城區(qū)交界的地方，臨著穿城而過的河水，位置和風(fēng)景都極佳，門庭若市。

    這個時間，微酣或醉酒的人們都差不多正要散去，三三兩兩地搭著肩在大堂門口拉扯，或者喧嘩。

    念眉看了一圈都不見葉朝暉的影子，也分辨不出剛才接電話的人是誰，只好又拿出手機(jī)來撥過去，“喂，我在大堂門口，你在哪兒？

    “進(jìn)來，大堂32號桌兒！”

    念眉跟著迎賓小姐的指引走進(jìn)去，正對大廳的臺上正上演評彈，咿咿呀呀地唱著，為用餐助興，卻沒有多少客人真正在、欣賞，不過是附庸風(fēng)雅。

    32號桌在靠角落的位置，她繞過大堂里大大的抱柱，先入眼的是鋪著雪白臺布的餐桌，然后是男人交疊的長腿、深灰色系的衣褲和捧著茶碗一口一口抿茶的側(cè)影。

    年輕的男人坐在那里，氣定神閑，大半張臉都隱沒在茶碗氤氳的蒸汽里，有那么一剎那念眉真的誤以為是葉朝暉。

    也許他是跟她鬧著玩兒，也許他剛好走開了，有人幫他接了電話……直到那人很快放下茶碗，念眉看清了那刀刻斧鑿的側(cè)臉輪廓，不由倒吸了口涼氣。

    怎么會是他？

    穆晉北也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面前穿羽絨短襖牛仔褲的女人。烏黑的長直發(fā)隨意扎在腦后，粉黛未施的一張臉，是如今都市里少見的素凈，五官非常生動耐看。只是此刻臉上表情微妙，見到他像是很驚訝又像是有幾分薄怒，可他壓根不記得見過她。

    “你看什么呢？”他從沙發(fā)座兒里站起來，瞇了瞇眼睛，“我等了這么半天，代駕公司就派個女司機(jī)來？瑪莎拉蒂會開么？要不行趁早給我換個人過來。”

    念眉想問的話都卡在喉嚨里，一時還有些處在狀況之外。

    難怪剛才電話里覺得他的聲音耳熟，那種帶了點(diǎn)京味的磁性，原來昨天她才剛聽過。

    只不過他今天鼻音很重，精神萎頓，看起來不僅是喝了酒，更像是感冒了。

    他卻沒有認(rèn)出她來。也對，昨天他們面對面的時候，她還一臉油彩穿著戲服，跟現(xiàn)在的模樣可相差甚遠(yuǎn)。

    她想問他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為什么她打給葉朝暉的電話會接到他這里來，而他又說什么她是代駕……

    “嘿，接著！”

    她根本來不及多想，那男人已經(jīng)脫手扔來一團(tuán)東西，差點(diǎn)直直砸在她臉上。她只好本能地伸手一抓，竟然是車鑰匙。

    穆晉北揉了揉眉心。他說要換代駕，這女人看著遲登，別等會兒電話里三兩句話說不清楚又給換個更糟的來。最重要的是，酒樓的大廳席上有現(xiàn)場表演，吹拉彈唱的，他實(shí)在有點(diǎn)兒受不了。

    他剛還指著在這兒睡一覺呢，現(xiàn)在卻只吵得他腦仁兒疼。

    “別愣著了，來都來了，先走著瞧吧！景怡酒店知道么？開到那兒就行�！�

    他喝了酒，腳步有些虛浮，但身高腿長，很快就走到了門口。

    “等一下……”

    他對她基本是視而不見，充耳不聞。

    念眉只能全力追上他的步伐，車鑰匙還沉甸甸地壓在她手心里。車就停在對面的馬路邊，銀白色的優(yōu)雅線條，嶄新的漆色和耀目的三叉戟標(biāo)志，車牌數(shù)字是1314。

    她不懂車，但這輛車她一眼就能認(rèn)出來。

    車是葉朝暉的，試駕和提車的時候她也去了。他隨口問她喜歡什么顏色，她只笑了笑說，我知道你喜歡黑的。

    他最后卻挑了白色，與她常穿的白色衣裙十分搭調(diào)。

    回憶有時美好，有時傷人。她胃里隱隱作痛，已經(jīng)不知該說什么才好，想問的話終于問出了口，聲音澀澀的，“請問……你到底是什么人？這輛車怎么會在你這里，葉朝暉呢？”

    車頭另一側(cè)的穆晉北正打算上車，動作一滯，也終于重新抬起頭來看了看她，“你認(rèn)得這輛車？”

    何止認(rèn)得車，她還認(rèn)得車的主人。

    穆晉北手肘搭在車頂盯著她瞧。沈念眉看不出他此刻在想些什么，卻不憚于直直地回視他，仿佛篤定了他這里有她想要的答案。

    穆晉北卻忽然笑起來，帶了點(diǎn)戲謔，“我就納悶兒大暉那家伙怎么好端端在蘇城買輛新車，原來是夜夜笙歌，連代駕都混了個門清兒？怎么，是惦記這車呢，還是惦記上人了？”

    他誤會了。

    念眉要解釋，“不是的，我……”

    他卻一抬手打斷她，“我不管你惦記什么，今天這輛車歸我。你能不能敬業(yè)一點(diǎn)兒，把車給我開回去就行了，哪兒來那么多廢話？”

    他有一雙狹長黑亮的眼睛，但凡有一絲笑意，眼尾都是微微上挑，瞳仁溫軟如上好的琥珀；可要冷冽起來，就是染了寒霜的尖利刀鋒，刮你一眼，都讓人生疼。

    以往他的耐心可能比現(xiàn)在稍好一點(diǎn)兒，可他今天不知是酒氣上頭還是重感冒的緣故，頭疼的厲害，很不舒服，只想趕緊回酒店去好好睡一覺，完全不想在這里應(yīng)付一個代駕。

    哪怕這代駕是個女人，還挺漂亮。

    然而沈念眉對他的認(rèn)知也幾乎定了型——唯我獨(dú)尊，不考慮別人的感受，昨天第一次打交道的時候是這樣，今天亦如是。

    “對不起，我是來找人的，不是什么代駕�！彼�被他噎得不輕，這會兒也索性老老實(shí)實(shí)跟他交個底，“這車我沒開過，也不一定就會開，但如果你能告訴我怎樣可以聯(lián)系到葉朝暉，我可以試著開車送你回去，不收錢�！�

    說完她也有點(diǎn)窘，像他這樣的人又怎么會在乎這點(diǎn)小錢？

    果然，穆晉北又深深看了她一眼，含了幾分嘲弄的意味。但他沒再多說什么，只是快步繞過車頭走到她跟前，劈手奪走了她手里的鑰匙。

    念眉被他推了個踉蹌，眼見他貓腰鉆進(jìn)了車子，熟練地打轉(zhuǎn)方向盤，將車子從前后車輛的夾擊中開出來。

    她這才意識到他要干什么，不顧車子將要飆升的速度，拍打著玻璃試圖攔下他，“喂，你停車！停下�。　�

    玻璃砰砰作響，穆晉北本想不管不顧的一腳油門將她甩開，誰知速度還沒起來呢，她的手在后視鏡上帶了一下，人已經(jīng)摔在地上了。

    他焦躁地閉了閉眼，打開車門從車上下來，沈念眉已經(jīng)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了。

    昨天在臺階上沒摔下去的那一跤，這回摔了個徹底。手掌蹭破的地方傷上加傷，滲出血來；好在是冬天，穿的多，腿沒傷著，只是一側(cè)膝蓋的褲腿給磨破了。

    穆晉北火大地甩上車門，“我說你怎么回事兒，追著車跑有多危險你知道么？我剛才要加速加上去了，能把你拽得飛出去，你不要命了？”

    念眉甩了甩手，“不要命的是你吧？喝了酒還開車，多少人的生命就斷送在你這種人手里了，酒駕肇事現(xiàn)在要負(fù)刑事責(zé)任的！”

    因?yàn)樯鷼�，她屏紅了臉，呼吸急促起伏。明明摔得灰頭土臉，一身狼狽，可迎著冷風(fēng)站在那里，卻像一枝吹不折的百合花。

    穆晉北瞇起眼，“你這么生氣干什么？是你自己說不會開車，我不自己開回去，難道一整晚陪你耗在這兒？”

    “我不是代駕，但我沒說我不會開車�！彼�一時跟他解釋不清，把心一橫�！熬扳�酒店是��？我送你回去�！�

    這女人很奇怪，她也許真的沒開過瑪莎拉蒂，但她卻能叫出葉朝暉的名字，認(rèn)出這輛車。

    把方向盤交給她，或許還不如他自己開回去�？蓜偛胚@番糾纏，夜幕下的豪車和追著車摔倒的平民女孩已經(jīng)充分把人們的八卦心理給調(diào)動起來了，周遭不僅有人圍觀，還有人公然打開了手機(jī)攝像頭……

    他實(shí)在頭疼鼻塞得厲害，也不想上任何社會新聞的版面，沒法多加思考，一把拽住她就塞進(jìn)駕駛位，自己坐上她旁邊的位置，命令道：“開車！”

    這空間真是陌生又熟悉，念眉摸索了一會兒。好在她之前乘過兩次，沒吃過豬肉還見過豬跑，總算讓車子動起來了。

    這晚如果不是天氣太冷，應(yīng)該會有更多人見識到一輛嶄新的瑪莎拉蒂以45碼的速度在沿河的主干道上爬行。

    穆晉北開了一點(diǎn)窗戶，冷冽的夜風(fēng)灌進(jìn)來，卻沒能讓他清醒，反而越發(fā)昏沉，頭疼得像要裂開一樣。

    他擺弄了一下手機(jī)，蹙起眉頭，終于明白這個女人為什么會不斷提起葉朝暉。

    他拿的是葉朝暉的手機(jī)，一定是他們剛才一塊兒吃飯的時候拿混了。

    她認(rèn)識葉朝暉么？可她的來電在這部手機(jī)上也沒有顯示任何名字身份，只是一串阿拉伯?dāng)?shù)字，讓他誤以為是酒樓泊車處為他叫來的代駕。

    他不由回頭看她，有點(diǎn)好奇，“你叫什么名字？”

    “沈念眉�！�

    “我們是不是在哪里見過？”他隱約覺得她有點(diǎn)熟悉感了，甚至是她的名字，似乎也在什么地方聽到過。

    念眉沒回答，她裝在口袋里的手機(jī)鈴聲響了，是她自己的昆曲唱段，響過一遍她沒接，又接著響第二遍。

    穆晉北怔了怔，然后挑眉看她，“你手機(jī)在響，怎么不接？”

    “我在開車�！避囎觿偵狭烁呒埽�她全副心思都放在前方路況上，有點(diǎn)尷尬，拿出手機(jī)遞給他，“能不能幫我看看是誰？”

    穆晉北瞥了一眼，“曉音�！�

    她仿佛松了口氣，但又似有些失望，“那沒事……”

    程曉音是她師妹，大概是見她那么晚了還沒回去，打電話來問平安。

    穆晉北又深深看她，沒再說話，靠在椅背上閉起了眼睛。

    景怡酒店處在黃金地段，在蘇城這個不算大的城市里，到哪兒都不算太遠(yuǎn)，可她硬是開了40分鐘的車才到。

    “到了，是這兒吧？”她一邊打量窗外氣派的酒店門廳和大樓，一邊叫穆晉北下車，可卻沒有任何回應(yīng)。

    她這才發(fā)覺他似乎是睡著了。

    “喂，到酒店了，下車吧！”她試著推了推他肩頭，他只哼了一聲，沒有醒來的意思，呼吸沉重而急促。

    他似乎是正感冒呢……念眉探手往他額頭一摸，果然溫度燙手。

    第6章

    冤家路窄

    意瓓珊，幾度荒茶飯，坐起惟長嘆。記西樓喚轉(zhuǎn)，他聲聲扶病而歌，遂把紅絲綰。藍(lán)橋咫尺間，藍(lán)橋咫尺間，誰知風(fēng)浪翻？常言好事多磨難！

    ——《西樓記-拆書玩箋錯夢》

    生病了還喝酒，難怪發(fā)燒不舒服了。

    她想幸災(zāi)樂禍說聲活該，昨天就是這個莫名其妙的男人耽誤了她寶貴的時間，害她沒能趕上約定的時間去探視安子他們。

    沒想到冤家路窄，今天又讓她給碰上了。

    不過要不是她，他大概也不會生病。

    這么一想又有些愧疚，況且她還沒弄清楚為什么他會拿著葉朝暉的手機(jī)、開著他的車。

    她從車載冰箱里翻出冷藏的礦泉水，貼在穆晉北的臉上，冰涼的溫度激得他一凜，終于醒了過來。

    “到了？”他嗓音沙啞，眼睛里拉滿血絲。

    “嗯，可是你在發(fā)燒�！�

    他坐直了身體，忽然笑了笑，“這還不都是拜你所賜？”

    念眉的表情有些僵，“你……這是什么意思？”

    難道睡了一覺，他終于想起她是誰了？

    他卻只是一哂，“沒什么。只是沒想到蘇城的冬天這么冷，吹吹風(fēng)就發(fā)起燒來了。這樣不行，還是去醫(yī)院吧！你知道哪家醫(yī)院離這兒最近，直接開車過去，你手上的傷也要處理一下�！�

    不說還好，說起來她手心還真是隱隱作痛。

    市三院就在附近，大冷的天，晚上急診也沒多少病人。醫(yī)生量了體溫，問了病情，毫不猶豫給穆晉北吊上了鹽水。

    念眉處理好傷口走出來，看到他百無聊賴一個人坐在輸液區(qū)，精神似乎好了一點(diǎn)，不像剛才那樣昏昏欲睡了。

    他也看到了她，“你手怎么樣了，還能動吧？”

    “蹭破點(diǎn)兒皮而已，哪有那么夸張�！�

    “那就好，麻煩幫我找個空的藥盒來，長形那種，綁在手下邊兒。我這還得掛一兩個小時呢，萬一弄脫針就不好了�！�

    因?yàn)樯���，他精神有點(diǎn)懨懨的，縮在一長排座椅的盡頭，有點(diǎn)像個小孩子。念眉沒法拒絕，只好起身幫他去找，又請護(hù)士來幫他用膠布綁上。

    “哎，我有點(diǎn)口渴，再去幫我買瓶水唄！有咖啡最好，來杯熱咖啡�！�

    念眉不由氣結(jié)，他是把她當(dāng)丫鬟使了，手上的傷沒大礙就該伺候他？

    她瞪他，卻見他嘴上燒起了泡，想想他這39度的高燒有她一份兒功勞，又有些于心不忍。

    醫(yī)院的自動販?zhǔn)蹤C(jī)里沒有灌裝咖啡，這個時間，連轉(zhuǎn)角處那種一元一紙杯的廉價咖啡都已經(jīng)售罄，她只好匆匆買了兩瓶礦泉水。

    回來發(fā)現(xiàn)他手上的藥盒已經(jīng)綁好了，垂著頭不知跟護(hù)士說了什么，惹得年輕的護(hù)士小姐笑容燦爛。

    天之驕子，風(fēng)流成性，走到哪里都不乏人噓寒問暖。

    她走過去，把水遞給他，“沒有咖啡了，只有這個。時間也不早了，如果你沒什么事的話，我先回去了�！�

    穆晉北沒吭聲，咕咚咕咚直往口里灌水，像是渴了很久的旅人終于遇上綠洲，全然顧不上旁的。直到她真要走了，才咂了咂嘴問：“你怎么認(rèn)識葉朝暉的？”

    念眉腳下一頓，回身正觸到他的兩道視線，“你不當(dāng)我是代駕了？”

    他笑起來，“就憑你這開車的技術(shù)，代駕公司的老板心得有多寬才敢讓你接活兒上路��？”

    她臉色一紅，“我駕照拿得早，但現(xiàn)在是不常開�！�

    “所以我想弄明白你究竟是誰，畢竟大暉是我哥們兒，要讓你聯(lián)系到他，總得確認(rèn)你不會害他才行。這年頭各種老千騙子海了去了，知人知面不知心嘛！”

    他這么說，證明還沒想起她來。念眉反而松了口氣，“他……是我朋友�！�

    穆晉北笑得有些意味深長，“這話可太含糊了。朋友分好多種，酒肉朋友、男女朋友，你跟他是哪一種？”

    她沉默半晌，“他曾經(jīng)做過我的代理人，幫我處理過案子。”

    “什么樣的案子？”

    她抬眸，“這很重要嗎？”

    穆晉北姿態(tài)放松地靠向椅背，“他以前是檢察官，自己出來做律師接案子時間不長。我只是想，也許你們認(rèn)識的日子也不長，你這么急著找他，應(yīng)該不是為了敘舊吧？”

    念眉抿了抿唇，其實(shí)她與葉朝暉的糾葛三言兩語很難跟外人講清楚，但她這回也的確是有求于葉朝暉。

    “之前是有詐騙團(tuán)伙騙了我老師的錢，那里面有為她治病的錢，也有單位的公款。有幾個同事咽不下這口氣就找到那伙人把人給揍了一頓。我委托他作為律師，把人撈出來，錢也追回來一部分，沒想到那些人報復(fù)……”

    “你那些同事受不得激，又跟人動手，成了二進(jìn)宮是吧？”穆晉北已經(jīng)猜出事情的來龍去脈。

    念眉點(diǎn)頭。

    他嗤笑，“還以為多大點(diǎn)事兒，找他都有點(diǎn)小題大做了，他收費(fèi)可不便宜，你確定你付得起？”

    念眉咬牙，“我會想辦法�！�

    只要不是讓她一口氣拿七八萬塊錢出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