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林久繼續(xù)說，聲音很輕，也不帶情緒的波動，“何如登臨神座，天子跪我�！�

    何如登臨神座，天子跪我。

    系統(tǒng)閉上嘴，沒有再多說出一個多余的字音。

    只是在最后，在劉徹唱完《無衣》，歌聲仍然盤旋在上林苑中的最后，有提示音響起，“主線任務(wù)二【挑起漢武帝的興趣】已完成，完成度SSR�！�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

    林久走出劉徹的寢宮，白金兩色的裙擺如浪花一般簇擁著她的腳步。

    夜風(fēng)寒涼，風(fēng)吹樹枝簌簌作響。

    此情此景，容易使人感到落寞。仿佛千年之后，故人凋零，唯有叢叢的高樹，猶自在春天里發(fā)出綠意。

    叫人想要輕輕地嘆一口氣。

    果然有人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是系統(tǒng)。

    林久的腳步停了下來。

    風(fēng)中響起一聲驢叫，很奇怪，分明是最世俗的聲音，在這樣的深夜里，卻竟然生出一種縹緲的意味。

    有人，坐在車上，車前有一頭拉車的驢子。

    月光更亮了，但沒有影子，這一人，一車，一驢，全都沒有影子。

    是劉邦和他的驢車，他無所事事地雙手枕在腦后，叼著一根草莖，斜靠在驢車上，仿佛是個年輕的車夫。

    林久停下來時，他剛好轉(zhuǎn)過臉，吐出口中的草莖，咧嘴露出一個熱情的笑容。

    他帶著笑說，“神女還愿意見我一面，我心里真是感激不盡�！�

    話音落下，系統(tǒng)忽然生出一種奇妙的感覺。

    劉邦一出現(xiàn)，劉徹似乎就變成了小孩子，青澀稚嫩不成熟。

    今夜他為禁宮朝堂而痛苦，心里眼里藏著怨恨，渴望著有朝一日大展宏圖。

    而劉邦已經(jīng)讓他發(fā)下詔書冊封神女，眼望大漢百年江山社稷。

    怎么說呢，對比起來，方才林久和劉徹的場合，簡直像是在哄孩子一樣了。

    大人之間的對話，從現(xiàn)在開始。

    【作者有話說】

    啊啊啊啊劉徹唱無衣我真的真的是唉，我感覺我寫不出那種味道，反正就是一想到漢武帝劉徹傾盡全部國力，賭上一國命運，也要征伐匈奴，我就覺得他太適合唱這首無衣了。

    在那個時代，衛(wèi)青霍去病在前線征戰(zhàn)，劉徹在后方絞盡腦汁的準(zhǔn)備馬匹，準(zhǔn)備武器，準(zhǔn)備糧草。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下一章揭曉劉邦的最終去處，可以猜，但我覺得沒人猜得到，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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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5

    在漢武朝做神女

    ◎人人都愛大紅薯08◎

    月光下，劉邦臉上是帶著笑意的。

    他這個人其實很少有不帶笑意的時候，看起來挺和善也挺不正經(jīng)，不像皇帝像無賴。

    他曾經(jīng)確然也只是一個游蕩在沛縣街頭的無賴，舉世皆知，高皇帝起于微賤。

    有多微賤呢？年輕時他在咸陽服役，背著石頭和土，弓著脊背遙望始皇帝巡幸天下的儀仗。

    那時天下是大秦的天下，始皇帝春秋鼎盛，出行時有千乘車馬，旌旗招展鼓樂喧天，天上地下都要為這威嚴的儀仗讓行。

    劉邦就在這樣的喧囂中俯下身，擦掉額頭上混著黃土的汗水。那時他還叫劉季，他說，“大丈夫當(dāng)如是�！�

    聲音里幾多欣羨，豈知一語成真。

    現(xiàn)在他是漢室的開國之君，天底下最尊貴的那群人都要在他面前下跪，說“高皇帝明并日月”，祝頌聲響遏行云。

    他最終坐上了當(dāng)年始皇帝的高位，可他看起來也沒有多上幾分驕矜。

    “神女要上車嗎？”他在林久面前彎下腰，年輕的面貌和謙卑的神情，即使冠冕加身，看起來也還像是一百年前，在咸陽服徭役的那個年輕人。

    有風(fēng)起，樹葉刷刷作響，像藏在暗處的一千一萬個鬼魂一起竊竊私語。

    林久登上他的車。

    流云散開了，月光皎潔得像是一匹遮天蔽地的綢緞，在這樣的月光下，小毛驢脖子上的鈴鐺叮叮當(dāng)當(dāng)作響。

    劉邦悠然地抱著手坐在車轅上，他手里沒有鞭子也沒有其他的東西，不擅長拉車的小毛驢東倒西歪地走，它原本應(yīng)該撞上樹，撞上上林苑的高墻，可它穿過這些東西，就像是穿過無形的夜風(fēng)和月光。

    倘若有凡人看到這一幕，恐怕當(dāng)場就要跪倒高呼神跡。

    這當(dāng)然不是神跡，非要說的話，這是鬼魅。

    即使看起來再像是人，但劉邦現(xiàn)在終究是鬼魂。林久在河畔傾酒時，他像孤魂野鬼一樣在河畔游蕩。

    在那里他遇到了一頭毛驢的鬼魂，于是采草木精魄結(jié)成車駕，自己為自己搭起了這輛屬于鬼魂的車。

    出上林苑，往未央宮。

    百年前始皇帝留下的馳道平坦，沒有遮蔽視野的樹，月光無邊無際地傾倒在天上地上，驢車就在這樣的月光下騰空而起，行經(jīng)在空中，就像是要前去赴一場鬼神的宴會。

    此時此刻，流云飛散，上林苑的影子漸行漸遠，仿佛一千年一萬年就這樣過去，紅顏白骨，讓人想輕輕嘆上一口氣。

    果然有人輕輕地嘆氣，是劉邦，輕聲說，“人壽有時盡�！�

    這不像是劉邦會說的話，他在史書上以“無畏生死”著稱。

    一百年前，他在未央宮中垂垂將死，呂后請來的醫(yī)生自稱能診治他的病痛。

    古來多少偉大的帝王在死亡面前丑態(tài)畢露，可劉邦對此嗤之以鼻。

    他說你別騙人了，想當(dāng)年我一介布衣起兵，之所以能取得天下，一切都是天命！如今我大限已到，這也是天命，就是名醫(yī)扁鵲來了也沒用。

    他就這樣灑脫地拒絕了醫(yī)生的醫(yī)治，生命的最后他躺在他的宮殿里，坦然地等待死亡。

    這樣的人不應(yīng)當(dāng)無緣無故感慨人壽有時盡，除非他預(yù)見了什么東西。

    可真是悲涼啊，一世帝王，感慨著人壽有時盡，就算走上人間最高的位置，也有無法挽留住的東西。

    春夜里的夜風(fēng)，在這一句悲嘆下，忽然就有了蕭瑟的意味。

    林久在這時開口說話，“明天你要舉行一場儀式，在這場儀式上你要告別大漢朝堂�！�

    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冷漠不帶情緒，說出口的話卻帶著圖窮匕見的銳氣，殘暴地壓倒了春風(fēng)也壓倒了劉邦的慨嘆。

    劉邦的背影有一瞬間的僵硬，他是聰明人，他當(dāng)然不會相信神女口中的“告別”是渡他成仙。

    是結(jié)束吧，重新回到死亡的墳?zāi)估铩?br />
    這一回他沉默了很久，半晌，他笑了起來，夾雜著嘆息，“真是羨慕啊。我也曾有天下，可在我的那個時代，我沒有過神女�！�

    系統(tǒng)沉重地嘆了一口氣。

    不知道為什么，他莫名想到那天在河畔，林久問他，“你猜劉邦還會不會回來？”

    又想起溫室殿中劉邦拍在劉徹肩上的手掌。

    這一夜一直到最后，林久都沒有再和劉邦說一句話。

    次日，劉邦果真為自己準(zhǔn)備了一場儀式，邀請每一個有資格進出未央宮的劉氏宗親赴宴。

    那天在河畔，他回來了，所以今天他也有了這場宴席。

    宴席之上，不止有久居長安城的劉氏宗親，那些早已就藩的諸侯王也全部到場。

    從得知高皇帝降世以來，他們就匆匆從帝國的四面八方趕赴長安，到如今方才能得見劉邦一面。

    所有人都誠惶誠恐，畢恭畢敬。

    劉邦言笑晏晏，全無異狀，他向所有人說，他將去國成仙。

    長安城內(nèi)，人盡皆知，高皇帝將去國成仙。

    宴席之后，劉邦獨自去見林久。

    他在林久身邊沉默著站了很久，然后他說，“神女，我的時代已經(jīng)過去了。”

    漢宮的宴會上他表現(xiàn)得那么快活，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接觸現(xiàn)在住在漢宮里的人，那么多人都簇擁著他，可宴會之后，他看起來卻那么地悲傷和落寞。

    “我是應(yīng)該躺在墳?zāi)估锏娜肆��！眲�邦的聲音變得有些茫然，他停頓了一會兒，輕輕地說，“有時候我會想，我如今留在世上的意義是什么�！�

    他曾經(jīng)有過江山，但他的江山已經(jīng)有了后來人。他曾經(jīng)有過皇位，但他的皇位也已經(jīng)有了后來人。天下當(dāng)然還有未競的大業(yè)，可這大業(yè)如今也后繼有人。

    于是他什么都沒有了。

    曾經(jīng)的熟人，親人，仇人，全都已經(jīng)躺進了墳?zāi)估�，宴席之上人聲鼎沸，卻全都是他的陌生人，他如今孑然一身，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不，不對，是孤魂野鬼。

    這只孤魂野鬼長長地嘆著氣說，“我曾擁有天下，卻終究是，人壽有時盡�！�

    林久在這時轉(zhuǎn)過身，她的眼神冷淡，但此時這冷淡的眼神有著刀劍般銳利的鋒芒，她看向劉邦，問他，“你曾有過的那也算是天下嗎？”

    劉邦愕然。

    在他快病死的時候，都不忘在醫(yī)生面前強調(diào)“我布衣起兵，取得天下”。

    如今他是孤魂野鬼，還是不忘說“我曾擁有天下”。

    這是他最為驕傲的事跡，他登上了人間的皇位，死亡也不能剝奪走他的這一份榮譽。

    可現(xiàn)在神女說，“你曾有的那也算是天下嗎？”竟是要全盤否定他所擁有的全部！

    【作者有話說】

    劉邦（曾經(jīng)擁有天下）：嗨。

    劉邦（曾經(jīng)擁有天下）：大家好。

    明天就入V啦，人生第一次，激動的心顫抖的手。

    感謝大家一直陪我到現(xiàn)在，希望在V章也能繼續(xù)一起走下去呀。

    明天會在V章評論區(qū)發(fā)紅包，來玩嘛來玩嘛（九妹伸出圓手.gif）

    下本寫：《上交攻略系統(tǒng)以后》，戳進專欄點點收藏好嘛（鞠躬）

    末世降臨，生存環(huán)境急劇惡化。

    柳純被一個攻略系統(tǒng)綁定了，系統(tǒng)承諾給她干凈的飲用水、無毒的食物和清潔的能源，條件是她要完成攻略任務(wù)。

    系統(tǒng)：“任務(wù)完成度越高，你得到的獎勵就越多。但攻略對象都是危險人物，所以還是建議宿主注意安全，適度攻略�！�

    柳純：（打電話）對是我，我搞到了一個攻略系統(tǒng)，我決定把它上交給國家！

    系統(tǒng)：？

    系統(tǒng)：“請完成任務(wù)，和官方S級異能者蘇烈牽手，任務(wù)獎勵：飲用水。系統(tǒng)在此鄭重提示，蘇烈性格桀驁，實力強大。攻略誠可貴，生命價更高，請宿主保持清醒，適當(dāng)放棄任務(wù)�！�

    柳純：（躺平）

    與此同時，上百人組成的后勤團隊立刻開始頭腦風(fēng)暴。

    “只是牽手而已嗎？難度太低了，完成任務(wù)也拿不到太多獎勵吧�！�

    “沒有難度就創(chuàng)造難度，為了人類，為了地球，姿勢要騷，難度要高，沖！”

    “小蘇同志，這樣，你現(xiàn)在去和小柳同志牽手，先牽上一個月，不夠再續(xù)！”

    系統(tǒng)：“由于任務(wù)完成度史無前例，你將得到非常多的飲用水，請選擇獎勵發(fā)放處�！�

    柳純：“那就先把干涸的黃河灌滿吧�！�

    系統(tǒng)：“請完成任務(wù)，得到官方S級異能者邊麟的告白。任務(wù)獎勵：種植土。系統(tǒng)在此鄭重提示，邊麟判定為SSS級危險人物，請宿主注意生命安全�！�

    后勤團隊：“小邊同志你這個告白信寫得不夠真摯啊，再回去修改修改�！�

    “小邊同志你這個告白信總字數(shù)才一萬字，會不會太短啊，再回去修改修改�！�

    “已經(jīng)聯(lián)系好各大國，全球無線電廣播頻道連接完畢，人造月亮和繞地衛(wèi)星同步廣播，小邊同志可以開始背你的告白信了�！�

    系統(tǒng)：“已達成史詩級任務(wù)完成度，你將得到非常多的種植土，請選擇獎勵發(fā)放處�！�

    柳純：“那就先把這兩個產(chǎn)糧大省被污染的土地替換掉吧�！�

    末世時代，藍星其他國家突然發(fā)現(xiàn)，大夏可能是瘋了，正傾盡舉國之力把一個女人打造成瑪麗蘇。

    但與此同時，他們的長江黃河又流淌起來了，他們的土地上又能長出農(nóng)作物了，他們的餐桌上頓頓都有豬肉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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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

    在漢武朝做神女

    ◎工程師套裝01◎

    劉邦出離地憤怒了！

    他在一無所有的時候也敢拔劍向天下發(fā)出咆哮和怒吼，

    年輕時的那一句慨嘆，望著始皇帝的儀仗而說出的“大丈夫當(dāng)如是”，是欣羨又何嘗不是渴慕？

    從那時起他就想要得到皇位，

    年輕的野心燃燒到死也不熄滅，他就是這種不得到皇位就不甘心的人，他身上每一寸骨頭每一滴血都刻滿對皇位的貪婪。

    這一生拋妻棄子、烹父分羹，

    漢高祖劉邦劣跡斑斑、罄竹難書，漢高祖劉邦登臨皇位，

    終有天下。

    這就足夠了，

    這就滿足了，

    這一生再沒有任何遺憾，便如月滿無殘。

    可現(xiàn)在神女說，“你曾有過的那也算是天下嗎？”

    龍有逆鱗，

    觸之必怒。

    林久的這句話，

    就像是一把刀，

    何止是觸碰了劉邦的逆鱗，簡直是生生挖開了劉邦的逆鱗，

    剜肉見血。

    什么意思�。窟@是什么意思�。�！

    劉邦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的眼睛里流淌著生鐵和火焰那樣酷烈的憤怒。

    他不是暴君，

    但倘若換作其他人向他說這句話，他立刻就要砍斷這人的頭顱。

    何止是憤怒，他此刻簡直是暴怒！任何人站在他面前都要瑟瑟發(fā)抖，

    暴怒的君王有雷霆霹靂般的兇猛氣度。

    可現(xiàn)在被他的暴怒對準(zhǔn)的是神女，神女剜開了他的逆鱗，對他的暴怒不以為然。

    神女的視線如刀劍如冰雪，

    凜然地割在劉邦的身上。

    劉邦恍然間覺出疼痛，

    覺得自己在流血。

    他從沒見過神女此時的模樣，

    她一向漫不經(jīng)心、心不在焉，可那不是因為她沒有威嚴，而只是因為她不愿意展露威嚴。

    全天下都知道神女降下甘霖，神恩如海，只有劉邦看見她此時的模樣，知道什么是神威如獄。

    在這樣的威嚴下，劉邦的暴怒偃旗息鼓了。

    他的氣勢變低、變矮，越來越低，越來越矮。

    他沒辦法不去想、他做不到不去想、他忍不住地去想人間的江山和天下，在神女眼里，是不是真的什么也不算？

    然后他聽到神女開口說話，神女問他，“帝國最東在哪里？”

    劉邦答得很快，“東萊郡的不夜縣，東臨東海�！�

    這句話幾乎都沒有經(jīng)過大腦，而是由喉嚨和嘴唇說出來的。

    熟悉帝國每一寸土地，念過帝國每一個地名的喉嚨和嘴唇。

    神女的下一句話是，“你到過不夜縣嗎？”

    劉邦沉默了一會兒，他在思考這個問題應(yīng)該怎么回答，他其實沒去過不夜縣，這讓他覺得有些羞恥。

    就像是年輕時向街坊鄰居坦言自家沒有下鍋的米那樣的羞恥。

    但神女沒有等他的回答，神女又問他，“我聽說，地上的人以不夜縣為日升之地，因此有不夜之名。你見過不夜縣的日出嗎？地上之人以為的，日生之地的日出。”

    劉邦張了張嘴，他有無數(shù)言語去答這句問話。在他主政的年代里，他每天收到的竹簡車載斗量，那些竹簡里說政治說民風(fēng)也說一草一木說海上日出，他可以隨便背出一句竹簡上的話來搪塞掉這個問題。

    甚至他還可以反駁神女，你說得不對，地上之人并非以不夜縣為日升之地。這個縣城得名的原因記載在《齊地記》中，說在更古老的時代，這里的深夜也高懸著太陽，照徹這塊東海之濱的土地，故有萊子于此立城，以不夜為名。

    他有一千一萬句話可以說，可他又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神女問這句話時，語氣一貫地不帶情緒波動，可在她口中，那日升之地的日出像是活了過來一樣，仿佛正高懸著劉邦的頭頂，放出不滅的明光。

    劉邦當(dāng)真抬頭看了一眼，但他當(dāng)然什么也沒看見，他頭上沒有一場輝煌的日出。

    就在這一刻，劉邦忽然意識到，竹簡上的文字算什么啊，他沒見過就是沒見過。

    他沒見過東萊郡，沒去過不夜縣，沒見過日升之地的日出。

    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隴西的風(fēng)貌，沒吹過草原上的風(fēng)，不曾登上蒼茫的雪山，更沒有履足過怪石嶙峋的戈壁。

    他治下的疆域有千種風(fēng)姿萬般色彩，可他一種也沒見過，一種也沒領(lǐng)略過。

    是啊，這也能算是擁有天下嗎？劉邦忽然覺得神女是對的。他所擁有的天下不過是一卷羊皮地圖，多么單薄又蒼白。

    可人真的能擁有那么斑斕的天下嗎？人力有時盡，只有神明從天上俯瞰的眼睛，才能將人間的山川和湖海、人間的每一寸色彩，都看在眼睛里吧。

    劉邦和神女對視，神女靜默地看著他，神女的眼睛，是曾經(jīng)在云端俯瞰人間的眼睛吧。

    劉邦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沖動，這股沖動驅(qū)使著他問出了一個問題，“我有一問，請神女釋疑�！�

    曾經(jīng)他有關(guān)于天下的問題，那時他問張良，問韓信，問蕭何。現(xiàn)在他又有了一個關(guān)于天下的問題，他問神女。

    “神女以為，什么是天下，什么又是江山？”

    “神女以為，一生不出長安城，一生坐困未央宮，這就是皇帝應(yīng)該有的，全部的一生嗎？”

    神女笑了，這是劉邦第一次看見她笑，施舍一般一笑既收。

    劉邦覺得目眩，一種直視太陽一般的目眩。他第一次知道，原來美貌到達極致之后，是會灼傷凡人的眼睛的。

    就在這樣的目眩中，劉邦聽見神女的聲音，清晰而平靜地說，“這是皇帝應(yīng)該有的一生，但這不是你劉邦應(yīng)該有的一生，你已經(jīng)不再是皇帝了�！�

    劉邦愣了片刻，然后他露出苦笑。

    是啊，想這些還有什么意義，這不是屬于他的時代，也不再有屬于他的江山，他是一只孤魂野鬼，他的宿命只剩下一種，回返墳?zāi)埂?br />
    但緊接著他聽到神女說，“所以，你自己去看吧�！�

    劉邦猛然抬頭。

    一瞬間他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想知道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神女說讓他自己去看？

    劉邦一時說不出話。

    就在此時，林久拉開商店面板，飛快地買了一件商品，然后她向劉邦招手。

    劉邦走過來，要低著頭才能和神女對視。

    這時他們靠得很近，劉邦方才意識到神女看起來很幼小，大約只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女郎，劉邦站在她面前，要比她高出半臂的身高。

    但下一瞬，不等神女示意，劉邦下意識就單膝跪在了神女面前，這樣他就比神女更低，可以讓神女低頭俯視他。

    他自己似乎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什么，跪下去的時候他愣了一瞬，然后他露出了一個有些復(fù)雜的笑臉。

    遙想從前，其實也沒有多么前，神女初降世之際，他由死復(fù)生，說出的第一句話尚且是對神女的試探。

    是如何變成現(xiàn)在這樣子呢，甚至不需要神女開口說話，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他就自發(fā)自動地擺出了最使神女覺得舒適的姿態(tài)。

    林久站在劉邦身前，，在劉邦跪倒在她腳下的同時，她抬起手，像中世紀歐洲女王為騎士授封那樣，拍上了劉邦的肩膀。

    不同的是，歐洲騎士授封時，拍在肩上的是長劍，而林久拍在劉邦肩膀上的，是一只綠色的青蛙？

    系統(tǒng)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心情復(fù)雜地問林久，“你真的要把這只【旅行青蛙】送給劉邦嗎？”

    林久莫名其妙，“我不是已經(jīng)送給他了嗎？都放在他肩膀上了，難道還能再收回來嗎？”

    系統(tǒng)說，“我不是這個意思，但是�！�

    系統(tǒng)念了一段【旅行青蛙】的產(chǎn)品說明書，“這是一只喜歡旅行的青蛙，將他送給遠行的友人，他會蹲在友人的肩膀上，定期為你帶回友人的書信。山一程，水一程，別后不知君遠近，相思托與綠君子�！�

    “是這個【旅行青蛙】沒錯�！绷志命c頭。

    說是帶回友人的書信，但其實【旅行青蛙】的機制是，隨機不定時帶回來幾張友人的照片，有點像隨身攝像頭。

    但這其實也是附加功能，林久買這個東西最重要的目的是，【旅行青蛙】能為宿主提供一套【旅行裝】，對于鬼魂形態(tài)的劉邦來說，這個功能才是最重要的。

    她轉(zhuǎn)向劉邦，向劉邦說，“帶著這只青蛙，你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

    劉邦詫異地睜大眼睛，看看神女，又轉(zhuǎn)過頭看看蹲在肩膀上的青蛙。

    林久已經(jīng)在對他說，“你曾經(jīng)看過皇帝的天下，如今不妨去看黔首的天下。”

    劉邦隨著她的話音低下頭，他震驚地發(fā)現(xiàn)他的衣裳變了，從華貴的冕服變成了一身粗布衣裳，是那種便于行動的衣裳，像他曾經(jīng)在沛縣街頭游蕩時，穿的無賴的衣裳。

    可他是鬼魂，他的身體并不單是身體，他的衣裳也不單是衣裳他仍然自認自己是皇帝，那就不該有人能從他身上把冠冕扒下來。

    但現(xiàn)在這個不可能就在他眼前上演。

    劉邦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粗布的衣裳，久久無言。

    系統(tǒng)欲言又止，最后一咬牙還是說了出來，“我有點不明白啊，我之前以為你要殺了劉邦，你說謹慎是美德，不習(xí)慣留下隱患，什么的�！�

    林久問他，“你還記得劉邦回到河畔上那一天時，我說了什么嗎？”

    系統(tǒng)說，“我記得，你當(dāng)時說，這就是漢高祖劉邦的膽氣。”

    林久說，“不錯，這就是劉邦的膽氣，單騎赴會，面色不改，但，”

    她話鋒一轉(zhuǎn)，“劉邦有膽氣，難道我沒有？”

    系統(tǒng)說，“什么？”

    林久不管他的疑惑，自顧自地說，“你提起謹慎，不希望留隱患，誠然這都是難得的美德�！�

    “不不不�！毕到y(tǒng)瘋狂擺手，“這都是你說的，你不要推到我身上啊，打咩！”

    林久還是不理他，繼續(xù)說，“然而�！�

    這一次她停頓了很長的時間，停頓到系統(tǒng)都忍不住豎起耳朵，然后系統(tǒng)就聽見她說，“只因畏懼將來可能到來的敵人，就要在今日犯下無謂的殺孽。謹慎至此，則人與驚弓之鳥何異？”

    她舔了舔嘴唇，話音里忽然就添上了磨牙吮血的殺氣，“不就是神？讓祂來。我難道沒有屠殺過神明？”

    系統(tǒng)霎時毛骨悚然。

    就在這時，劉邦已經(jīng)看完了自己的新衣服，也捏了好幾把蹲在自己肩膀上的綠青蛙。他轉(zhuǎn)向林久，有些猶豫地說，“我”

    平心而論，現(xiàn)在的冕服并不好穿。

    此時以雍容為威嚴，時人認為人越胖就越雍容，在這樣的觀念影響下，帝王的冕服盡可能地寬和厚，這種衣服穿起來是不可能舒服的，穿在身上時像是被壓上了一層又沉又笨的厚殼。

    脫去這樣的衣服應(yīng)該覺得輕松，但劉邦只覺得無措，一時之間，他似乎連手腳都不知道應(yīng)該往哪里放。

    他又說了一遍，“我”

    林久直接粗暴地打斷他的話，“丈量你的土地，用你的腳而不是你的軍隊。描摹你的國祚，用你的眼睛而不是你的詔書�！�

    劉邦愣愣地看著她。

    林久冷淡地回視，語氣和眼神一樣冷淡，“你走吧劉邦，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看什么就看什么。你問我什么是天下和江山，我不回答你這個問題，但有生之年我許你行者無疆。”

    神女的聲音并不高亢，語氣也不激烈，但每一個字每一個音落在劉邦耳朵里，都像是一記重錘。

    劉邦忽然轉(zhuǎn)身，往前走了兩步。

    他不能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他的腦子處理不了這個復(fù)雜的情境和這些復(fù)雜的話。

    驅(qū)動他的身體的是另一股力量，一股近似于本能的力量。

    他曾占有天下，可他不曾丈量天下，他曾坐擁國祚，可他不曾描摹國祚。

    神女說，有生之年我許你行者無疆。

    那么為什么不走呢？

    他曾經(jīng)登上皇位，可登上皇位的人太多了太多了，曾經(jīng)有劉盈如今又有劉徹，他劉邦在其中也不過是一個宣室殿中的過客。

    但這些人中誰能得到神女的承諾，誰能讓神女說一聲“許你行者無疆”？

    這是劉徹那個幸運小孩都得不到的殊榮吧？劉徹有皇位可他曾經(jīng)也有皇位，他能“行者無疆”，劉徹能嗎？

    劉邦往前走了十二步，林久就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間，系統(tǒng)看見她的眼睛里流轉(zhuǎn)過一層霧氣般朦朧的光彩。

    系統(tǒng)暗暗咽了一口口水，有點不敢說話。

    然后他就看見劉邦忽然又退回來，聽見劉邦對林久說，“長安城沒那么好玩，未央宮也沒那么精彩。神女，我會讓這只青蛙多多給你寄信的。”

    說這話時，他的表情很真誠，像劉徹悅神時那樣真誠。

    然后他就走了，御使著驢子的鬼魂、乘著草木精魄結(jié)成的車駕，向帝國不知東西南北也不知哪個方向進發(fā)。

    他出發(fā)時是夜晚，正逢月圓之夜，漢宮乃至長安城中所有人都看見，高皇帝的車駕乘風(fēng)而起，奔月而去，在皎潔的圓月中，遮出了一片車駕形狀的陰影。

    兩千年前的長安城，月圓之夜，于此時仰頭看月光，可見高皇帝駕車奔月而去，去國成仙。

    系統(tǒng)：“”

    劉邦走之前是不是挑釁地看了一眼劉徹？這不是他的錯覺吧？一定不是錯覺吧！

    明顯不是他的錯覺，因為劉徹也看到了那挑釁的一眼，然后劉徹，這位未來的漢武帝，被挑釁之后，他第一時間可憐巴巴地看向了林久。

    系統(tǒng)：呵，漢武帝，你和漢高祖有什么區(qū)別。

    林久看了劉徹一眼，在這種修羅場里面不改色，語氣淡然，“他走了，你不高興嗎？”

    劉徹眼神迷茫。

    林久繼續(xù)說，“你之前很在意我隨他降世�！�

    劉徹的表情立刻變了，他想起上林苑的那個夜晚，他脫出而出的那句“神女隨高皇帝一同降世”，那時他沮喪他失望，因為神女對他無動于衷。

    但他想錯了，神女沒有無動于衷，神女看到了他的失落，神女在意他的失落，神女讓高皇帝走，只是因為他一句話。

    他是神女唯一承認的信徒，神女當(dāng)然在意他！

    劉徹挺直脊背，用含情脈脈的視線看向林久。

    林久看也不看他一眼，轉(zhuǎn)身就走了。

    “”系統(tǒng)恍惚著說，“劉邦走了�！�

    林久說，“嗯，他走了。這一走他就不再是漢高祖，而一個名叫劉邦的旅行家是不會過多干涉到這個世界的，這樣就算是有風(fēng)險，也還在可控范圍之內(nèi)�！�

    系統(tǒng)小聲說，“既然這是你的決定，那我也沒什么好說的�！�

    林久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長吁出一口氣，輕快地說，“其實風(fēng)險不風(fēng)險的，倒也沒有那么重要，我只是認為，漢高祖應(yīng)該親眼去看一看，他治理過的山川湖海。”

    “為了這份應(yīng)該，我愿意承擔(dān)起風(fēng)險。”

    沉默良久，系統(tǒng)響亮地咽下一口唾沫。

    林久輕松地說，“沒關(guān)系，我知道你不理解，你不懂得【漢】這個字的份量，這也很正常�！�

    系統(tǒng)聲音發(fā)飄地說，“啊你能理解真是太好了，我確實不大能理解�！�

    他說得磕磕巴巴，前言不搭后語，仿佛受到了極大的刺激。

    林久和顏悅色地安撫他，“不懂就不懂吧，沒事的，我也不會強行讓你去上補習(xí)班的，你又不用參加高考�！�

    系統(tǒng)沉默著。

    過了一會兒，系統(tǒng)還是沉默著。

    然后系統(tǒng)突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抽抽搭搭地，絕望地說，“你能再說一遍嗎，就是關(guān)于神的那段話�！�

    林久有點莫名其妙，但還是重復(fù)了一遍，“不就是神？讓祂來。我難道沒有屠殺過神明？”

    系統(tǒng)卡頓了足足十秒鐘，虛弱地問林久，“你被系統(tǒng)綁定之前是干嘛的？”

    “你不知道嗎？”林久問系統(tǒ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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