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結(jié)完賬回來，謝欺花和李平璽仍然在敘舊，有一搭沒一搭的。多數(shù)是謝欺花問，李平璽答。

    頗有些大家長問話的意思。

    “有些話我不說，你別不當(dāng)回事�！边@么講一般說明她要說了，“趁早把對象找了，別學(xué)你那哥，一把年紀(jì)了打光棍，知不知道？他得虧是生在現(xiàn)代，生在古代人家以為他是太監(jiān)�！�

    以往每次說起這個，李平璽會笑著說你們都沒談，我著什么急呀。可是這一次，他出乎意料地沉默了，溫和明朗的眉眼染上幾分遲疑。

    但又不是遲疑那么簡單。

    謝欺花養(yǎng)了他多少年啊，只一下就看出小弟的不對勁了：“你有喜歡的人了？”

    應(yīng)該算是吧。李平璽聽?wèi){內(nèi)心地點了點頭：“……有的。”

    “什么樣的姑娘？在哪兒工作？本地人？”

    這可是今天聽到的唯一一個好消息。

    李平璽笑了笑，“姐，你就別問這么多了。”

    “好好好。t?”謝欺花喜上眉梢，“你們年輕人該怎么談就怎么談，我不瞎摻合�！闭f不瞎摻合，下一秒又迫不及待提議，“這也要過年了，要是感情不錯，趕緊帶回來讓我看看！”

    “……再說吧�！�

    李平璽話里有事，謝欺花聽不出來，李盡藍(lán)未必聽不出來。

    他垂眼思忖，突然抿唇一哂，像困局中撥得云開見了月明。

    吃完晚飯，三人驅(qū)車回了臨江的新房。

    謝欺花的行李在驛站，弟弟們幫著提。

    這時候養(yǎng)娃的好處就彰顯出來了，出門在外，凡事不用自己動手。謝欺花在前面腳步輕快的遛彎，今天高興，她也多喝了幾杯。李盡藍(lán)和李平璽落在后頭，不約而同看向姐姐的背影。

    “哥，這次姐回來了，你就不要再把她氣走了。”李平璽真心實意地勸道，“姐一年到頭都在外面，只有過年才和我們待在一塊兒，再怎么看不順眼，也就是少嗆幾句口水的事�！�

    李盡藍(lán)應(yīng)得不算誠懇，李平璽想了想，也就不勉強(qiáng)了。這么多年都過來了，還能怎么的。

    兄弟姐妹之間不就是這樣？

    再怎么都得坐一張桌上吃飯。

    新房是七八年前買的。謝欺花付的首付，卻是李平璽還的房貸。房產(chǎn)證上寫的是她的名字，但她除了過年很少住這兒。李平璽倒是常在這里落腳，訓(xùn)練基地住得煩了，或放假的時候。

    謝欺花帶了藏茶回來，康磚茶，說要泡著喝。

    李盡藍(lán)轉(zhuǎn)身去鋪臥室的床，李平璽忙說不用。

    “我都已經(jīng)鋪好了，就等著你們過年回來睡呢�！崩钇江t又拉了拉謝欺花的手臂，“姐，這次回來就別著急走，多待上幾天好不好？我剛才都和哥說好了，咱們誰也不和你拌嘴�！�

    謝欺花抽回手，淡淡應(yīng)了一聲，心想你跟人家說好個屁。你愿意說，人家可不一定愿意聽。

    煮碗茶，大家分著一起喝。李平璽把投影儀打開放了會兒電視劇，謝欺花看困了就去睡覺。

    她這一覺睡得并不安穩(wěn)。

    睡夢里似乎有人在吻她。

    是真真切切的吻，落在手上、胳膊上、肩膀上。像燭滴下的蠟，像洞穴涎下的露，冷的。

    在這之前，謝欺花其實只感覺到熱，房間里開著暖氣�？纱藭r此刻，她身上泛起星點的癢。

    謝欺花睜開朦朧的睡眼。

    眼前的人動作停頓幾秒。

    謝欺花一瞬間清醒：“李盡藍(lán)？”

    李盡藍(lán)無聲無息地佇在她床邊。

    謝欺花生出怒火：“你有神經(jīng)病吧，大晚上的，不睡覺在這里做法呢？”

    她瞪著他，李盡藍(lán)埋沒在她那責(zé)備的視線里，詭異地沒有同她嗆聲。

    謝欺花意識到不對勁：“你要干什么？別亂來��！李平璽就在隔壁！”

    李盡藍(lán)卻露出了危險的笑容。

    他逼近，一掌抬高她的下頜。

    謝欺花胸腔乍起一片驚雷，憤怒到無以言表，卻惟恐驚動了無知的小弟，只能以極低的聲量朝他威脅：“李盡藍(lán)你是瘋了嗎？我是你姐！你是沒睡醒還是睡昏了頭？你要是敢———”

    李盡藍(lán)慢條斯理地?fù)衢_她的唇瓣。

    越到這種時候，謝欺花越不能退縮。她是天平上和李盡藍(lán)對立的角色。她的籌碼是公理、是倫理、是道德，代表不可侵犯的家主權(quán)威：“李盡藍(lán)你想明白了，要是做了這種事……”

    李盡藍(lán)沒有猶豫地吻下。

    謝欺花感覺天都要塌了。

    唇被撬開，陌生的氣息攝魂奪魄，他絕不屈于世俗，急促地剝奪她，在唇齒之間攻城掠地。

    謝欺花瀕臨暴怒：“李！盡！藍(lán)！”

    李盡藍(lán)喘著粗氣，眼神黯淡渾濁。

    纏綿的銀絲斷裂開。

    他揩去嘴角的鮮血。

    并且放在舌尖品嘗。

    “你惡心死了！你真的惡心死了！”

    謝欺花整個人都在顫抖。

    “我惡心？”李盡藍(lán)輕笑了一聲，“謝欺花，恐怕你還不知道吧……李平璽也喜歡你�！�

    謝欺花雙目通紅：“狗屁！你亂講！”

    “不信嗎？”李盡藍(lán)說，“那就走著看吧。”

    謝欺花指著房門，牙關(guān)里擠出：“……滾！”

    李盡藍(lán)起身，卻是伸手拿走她床頭柜的內(nèi)衣。

    “你……！”謝欺花伸手去搶，反被他握住。

    他瞇著漆黑的眼，問：“那你今晚代替它？”

    神經(jīng)�。≈x欺花猛地縮回手。

    李盡藍(lán)離開，她迅速關(guān)門落鎖。

    謝欺花的心仍在震顫。

    她順著門緩緩滑下去。

    是夜，冷雨淅淅瀝瀝地下。

    靜夜里的情愫在生根發(fā)芽。

    這是謝欺花撫養(yǎng)兩個孩子的第十年。

    前者恨她不能死，后者愛她不能活。

    第03章

    謝欺花

    二零一二年的夏天。

    謝欺花住進(jìn)了李家。

    那時她年滿十六，剛過完親媽的頭七，就被李父接到北京來了。

    李家很有錢，可謝欺花一家過得捉襟見肘。她媽是李父的前妻。

    有點繞，這么理解吧，李父是她名義上的父親。

    但實際上，她是親媽和李家的傭人生下的孩子。

    謝欺花小時候不懂事，覺得自己命苦是因為沒投好胎，后來發(fā)現(xiàn)她其實投對肚子了，只是認(rèn)錯了爹。如果她爹是李父，那就屁事沒有，可她爹不是，這事兒就大了，媽媽被趕出家門。

    謝欺花懂事了之后，就開始質(zhì)問當(dāng)媽的：“你干嘛非得和別人亂搞！”

    謝欺花的媽媽，謝雪，正在準(zhǔn)備試鏡，嘴里抿著煙笑：“長得帥嘛�！�

    長得帥，長得帥有啥用，不能當(dāng)飯吃啊。謝雪這么漂亮，沒了李父的銀行卡，也從富太太變回十八線小演員。

    不過謝欺花并沒有多怨恨李父，老婆跟別人生孩子，他不僅幫著遮丑，還每個月打來贍養(yǎng)費，已經(jīng)夠意思了。

    其實李父原本是一年打一次過來的，但那樣謝欺花就交不起學(xué)費了，原因是謝雪會拿這些錢買名牌包和衣服。有一年謝雪在空窗期，掙不到錢，謝欺花甚至沒學(xué)上了，后來李父就按月打來學(xué)費，讓謝欺花自己管。

    謝欺花和李父關(guān)系不錯，大概因為他只有兩個兒子，沒有女兒。李父一年會來漢城幾次，出差或單純來看她，只看她，不和謝雪見面。不過他也有問謝雪的一些事，媽媽又接爛戲了，媽媽又交新男朋友了，媽媽又刷爆信用卡了，媽媽最近晚上會咳嗽，謝欺花實話實說，李父就摸她的額頭。

    就像謝欺花和李父關(guān)系不錯，謝欺花和謝雪關(guān)系也很好。她們不像母女，反而像同一屋檐下搭伙過日子的租客。謝欺花沒上小學(xué)就學(xué)會上灶臺，學(xué)了加減乘除就學(xué)了算賬，很快家里的事都讓她管了。謝雪也從來不像李父，過問謝欺花學(xué)習(xí)或生活上的事。

    你媽比較涼薄，這是李父的說法。謝欺花覺得還好，謝雪也照顧過她，她兩三歲還尿床，謝雪幫她換紙尿褲。她的家長會謝雪也來，她在學(xué)校挨了欺負(fù)，謝雪也拎著高跟鞋去學(xué)校鬧。

    那時謝欺花沒意識到，她覺得謝雪是個好母親，是因為她自己也很涼薄。

    這個詞，顯得人沒良心。

    不像李父談及謝雪時難掩的眷戀，謝雪對這個男人早就忘個一干二凈了。一個漂亮又有點向往自由的女人，她就是端坐在吧臺邊點一杯最便宜的酒水，也能讓身邊的男人不飲而自醉。

    謝雪離婚后從不缺男朋友。

    盡管她不把男朋友帶回家。

    謝雪也是突然出事的，車禍。

    她沒白死，她那個小白臉男朋友到死都在保護(hù)她。謝欺花已經(jīng)十六了，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年齡，當(dāng)然不好意思給李父說，但他還是從警方了解到。

    也是因為謝欺花長大了許多，李父才有更多掏心窩子話可以對她講。

    “你媽就是這樣。”他說，“到哪里都有人愛她，她的命很好�！�

    好命的女人，但死的很早。謝欺花不敢茍同，同時她也從很小就開始察言觀色。李父能說出這種話，大概因為他如今家庭并不美滿。后來到了李家，謝欺花發(fā)覺自己猜想得很對，李父和李母系商業(yè)聯(lián)姻，和謝雪離婚不到一個月就再婚了。速度如此之快，雙方又不是有感情的伴侶，謝欺花至今認(rèn)為李父有報復(fù)謝雪的嫌疑。無論如何，后來人都死了，也無從考證。

    不管怎樣，李父對她還是不錯的。

    謝欺花因此愿意從武漢搬到北京。

    京城李家有兩個兒子。

    大的十二，小的八歲。

    謝欺花當(dāng)年也才十六。都說三年是一個代溝，她和李盡藍(lán)差了一個，和李平璽差了兩個。

    她還記得第一次見到這倆兄弟，在琴房里。他們穿白襯衣和西褲，都是小大人模樣，老師在指導(dǎo)他們彈鋼琴。謝欺花跟在李父身后，李父敲門，進(jìn)來介紹，先說明了謝欺花的身份。

    弟弟李平璽抬著眼好奇觀望她，而哥哥李盡藍(lán)神情冷蔑地偏著頭。

    謝欺花非常有眼力見，只一眼她就看出，兄弟倆過得也不算幸福。

    世上真正不缺愛的孩子很少。

    而缺愛的孩子各有各的病因。

    在李家，謝欺花最常打交道的t?還是李母。她是全職太太，操持著偌大家宅的事務(wù)。說實話，謝欺花覺得很殘忍，李母也很漂亮，在生了兩個兒子的基礎(chǔ)上她還算年輕，為什么要把自己關(guān)在這方廳堂之中？如果謝雪是因為這個才選擇離經(jīng)叛道，謝欺花能夠理解，并深感支持。

    謝欺花上學(xué)放學(xué)，和兩兄弟見面的次數(shù)不多。隨著她的眼界豐富，她的晚歸時間不斷延遲。有時候甚至和加完班的李父同一時間到家。那段日子謝欺花愛夜游，上完晚自習(xí)也不回家，而是滿大街亂晃。李父沒苛責(zé)她，說她和她媽媽很像。他們就坐在只開一盞燈的客廳聊天。

    李父在家里不算健談，卻有些話能對謝欺花講。

    至此，謝欺花覺得李父其實不喜歡這個家庭。

    無論他談及以前的往事、評判前妻的態(tài)度、還是對謝欺花的關(guān)懷。

    謝欺花不是他的孩子，沒有血緣關(guān)系，但從李父那兒感受到父愛。

    李母呢，連同簇?fù)碓谒�身邊的孩��，都對謝欺花很客氣。謝欺花覺得這兄弟倆是討厭她的，但具體有多討厭，也不好說。只記得有一年李平璽過生日去歡樂谷玩，李母把她也帶上了。

    兩個小子在玩碰碰車，李母在護(hù)欄外巴巴看著。謝欺花也十七歲了，不是小孩子，不想玩這個，就呆在李母身側(cè)。

    “我以前是賽車手�！崩钅刚f，“在結(jié)婚之前�！�

    謝欺花沒想到溫文爾雅的女性有這一面。原來李母眼巴巴看的不是孩子，而是那一輛輛形似賽車的碰碰車。

    每個人都有的，理想。說得遠(yuǎn)大一些，愿意為之奉獻(xiàn)一生，說的淺顯點，就是一直想做下去的事請。謝欺花沒有那種東西，學(xué)校里的語文老師說她胸?zé)o大志，謝欺花覺得這是窮人病。物質(zhì)匱乏怎么可能精神豐富？只有上流人才有時間、金錢和精力宣泄自己無處安放的才華。

    “……那后來怎么沒有繼續(xù)下去了？”謝欺花問。其實她知道為什么，但在李母看來，她只是個孩子，孩子就應(yīng)該問出這種話。李母果然敞開心扉，說了很多她嫁入李家之后的經(jīng)歷。

    最后，李母以“愛情就是枷鎖”來總結(jié)�？窗�，明明是婚姻，她卻說到愛情。謝欺花意識到婚和愛好像沒那么容易分開，不是所有人都像她和謝雪那么涼薄。李母對李父并非沒有愛。

    血緣連結(jié)的某些東西太厚重。

    有了這些，怎么可能沒有愛？

    但沒有血緣關(guān)系的人就沒有愛嗎？

    謝欺花覺得不好說，李父對她挺好。

    李父和李母一起出差的日子不多，但一年到頭總有那么幾次。他們?nèi)ッ绹�拜訪那些親戚，謝欺花不知道是不是洋人，從李盡藍(lán)和李平璽的骨相看，他們都很英雋，也是中國人長相。

    爸媽離家，小鬼當(dāng)家。謝欺花當(dāng)晚發(fā)現(xiàn)自己的床單被褥上出現(xiàn)了泥巴。

    孩子們的房間都在二樓，她沒去過倆兄弟的，不代表他們不來拜訪她。

    “誰干的？！”謝欺花拽著被子去一樓。

    家教正帶著李盡藍(lán)和李平璽在晚讀。

    李平璽抖了一抖，李盡藍(lán)伸手護(hù)住了他。

    保姆連忙來勸和，說換一床干凈的就好，讓謝欺花不要生氣。人生氣了讓人不要生氣，這是哪里來的道理，人餓肚子了難道也讓它不要餓嗎？謝欺花不會和上流人打交道，但不代表她是任人欺侮的軟柿子。她轉(zhuǎn)身去李平璽的房間拿被子，李平璽上樓去攔。

    李盡藍(lán)突然開口。

    “……是我做的�！�

    十歲的李平璽很喜歡自己的被子，是蠟筆小新涂鴉款。李盡藍(lán)知道，所以才這么說。謝欺花哪里管他什么兄弟情深，把李平璽被子一臂卷走，轉(zhuǎn)身又去李盡藍(lán)的房間。兩人目瞪口呆。

    “

    你！你耍賴！”李平璽喊，“我弄了你一個人的被子，你把我們兩個人的被子都……”

    “你。”謝欺花指著他的鼻子，“你的被子是因為你做的事�！彼�又指了指李盡藍(lán)的鼻子，“你的被子是因為你當(dāng)時就在旁邊看著，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兩個做事不是成雙入對？”

    李盡藍(lán)沉默了，謝欺花說的沒錯。

    謝欺花把三人的被子都扔進(jìn)后院池塘。

    “既然這樣，那大家都別睡了�！�

    李平璽哭了：“你憑什么呀？！”

    “就憑我大了你八歲�！敝x欺花冷冷環(huán)臂，“我做壞事的時候，你們還在地上玩泥巴呢。”

    “你……你大有什么了不起！”李平璽直掉眼淚，“阿姨都說了，你根本不是我家的人！”

    家中保姆們一時間噤若寒蟬。

    李盡藍(lán)下意識擋在弟弟身前。

    謝欺花一把推開李盡藍(lán)，揪住李平璽的領(lǐng)子。

    她本來沒想對他動粗，李平璽卻哽咽著說：

    “你……你敢打我……我讓我爸把你趕出去……”

    謝欺花一巴掌就把他打翻在地。

    太快了，所有人都沒反應(yīng)過來。

    “你以為我在這里呆著很安逸��？！”謝欺花惡狠狠地啐他，“你趕緊讓你爸把我趕出去！求之不得！要打電話打電話，要告御狀告御狀，等他們出差回來，你想怎么告怎么告！”

    “不過在這之前么……”她瞪了李盡藍(lán)一眼，“把你弟弟給我管好了！”

    謝欺花拎起外套，大步出了家門。

    偌大一屋子的人是誰也不敢攔她。

    謝欺花有錢，李父給的，這兩年來她也掙過一些錢。高二暑假她花了一個月的時間學(xué)駕照，剛畢業(yè)就提了一輛十萬出頭的油混轎車。她自己有車，愛去哪兒去哪兒，誰也管不著她。

    謝欺花為何給自己做如此多的打算？

    因為她本來就沒把這些人當(dāng)成家人。

    她去朋友家借宿，盤算著李父李母出差回來的日子。要是被趕出李家，她干脆就回漢城去，謝雪還有棟老房子是留給她的，大學(xué)期間的學(xué)費也能自己掙……反正人是不可能被餓死的。

    可謝欺花沒等到李父李母歸家。

    只等到他們的死訊。

    第04章

    天很涼

    李家有錢，這是謝欺花一貫清楚的。

    即便如此，她也沒享受幾年富貴日子。

    李父李母的航班失事了。

    夫妻倆雙雙墜機(jī)身亡。

    這太荒謬了，不知道怎么說。李家是得罪了什么人嗎？此人能手眼通天到讓跨國航班失事？仔細(xì)想想也不大可能，生活不是，不是天一涼，哪個霸道總裁就要讓李氏集團(tuán)破產(chǎn)了。

    但李氏集團(tuán)確實是破產(chǎn)了。

    李家上上下下都兵荒馬亂。

    謝欺花人進(jìn)了李家才被告知。今天是李父回來的日子，她正好跟對方提出離開李家的想法。只是她的想法撂在那兒，要商議的人卻走了。管家透露了目前的情形，李氏現(xiàn)在危在旦夕。

    李氏完蛋了，怎么突然就完蛋了？這在謝欺花的知識儲備之外，有錢人家不都有那種遺囑？信托基金？保險呢？再不濟(jì)也有親戚們照拂，破產(chǎn)集團(tuán)再怎么也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很復(fù)雜，并不是謝欺花能理解的。

    李氏的內(nèi)部斗爭簡直是腥風(fēng)血雨。

    聽說換了新的掌權(quán)人，遠(yuǎn)在美國的李氏親戚們要打官司，以至于這棟宅子里所有資產(chǎn)都要被抵押。傭人們都被遣散了，只剩下幾個老人。謝欺花第一時間想到——李家兄弟怎么辦？

    爹媽死了。

    房子沒了。

    錢也沒了。

    也許是報應(yīng)，也許算不上，謝欺花和倆兄弟相處兩年并沒有多討厭他們。李盡藍(lán)、李平璽雖然和她暫住一個戶口本上，但從前是兩個世界的人，以后也不在一個階層……以前是這樣，現(xiàn)在可難說。如今大的十四歲，正是讀初二的年紀(jì)，小的才十歲，最重要的任務(wù)不過小升初。

    他們以后的生活會怎么樣呢？謝欺花一邊搜尋家里剩余的財物，一邊這么想。李爸李媽房間里空空如也，負(fù)責(zé)抵押的還沒來，什么東西都沒了，想也知道是傭人們搶完之后一哄而散。

    謝欺花在床縫里翻到幾件耳飾，也許是李母粗心落在這兒的，上面的寶石很大顆，應(yīng)該能典一些錢。她又搜尋了幾個房間，李家家大業(yè)大，多少留下一些值錢的東西。

    從二樓下來的時候，謝欺花瞧見了客廳里的李家兄弟，他們就那么目光呆滯地站在那兒，任憑人來人往。

    孩子現(xiàn)在是李家最不值錢的東西。

    謝欺花沒有多看一眼，轉(zhuǎn)身離開。

    她沒有留戀，就像當(dāng)初來到京城，走的時候也一身輕松。至此謝欺花再一次感慨自己的涼薄。她也許真的繼承了她的母親，除了容貌，這是母親唯一給她的東西，也是保護(hù)她的武器。

    謝欺花在京城多留了幾天，把財物典當(dāng)完，戶頭上多了七八萬塊。李家的葬禮是本地的朋友湊夠錢才辦的，謝欺花沒有去，去了要交份子錢，而且她也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去。

    也許真的對李家有些愧疚，她在墓園外站了一會兒，就當(dāng)為他們餞別，報答李家兩年來的養(yǎng)育之恩。

    剩下的，李家如t?何，李家兄弟如何。

    不，那并不是謝欺花應(yīng)該關(guān)注的事。

    謝欺花回漢城，駕照時滿一年可以上高速，她獨自開車離開的。離開那天風(fēng)輕云輕，也沒有過分刺眼的太陽，似乎一切都在為她送行。有幾個老鄉(xiāng)也要一道回去，就臨時組了車隊。

    大家一路打打電話聊聊天，問開到哪兒了，在哪個服務(wù)區(qū)吃飯。都是年輕人，嘻嘻哈哈的，他們的車比謝欺花的好很多，但愿意帶著她。等到了武漢，謝欺花和所有人交換聯(lián)系方式。

    謝欺花回到友誼路的老小區(qū)老屋子。

    鄰居看她風(fēng)塵仆仆，問她怎么回來了。

    “唉，該回來的時候就回來了�！敝x欺花避重就輕，“張姐，聞到你家在做炸物哦�！�

    “你狗鼻子啊，油才剛熱呢�！编従有α耍�“待會兒做好��，你拿兩袋回家吃�！�

    謝欺花拿鑰匙開門，灰塵撲來，該打掃了。

    她就著午后的陽光在客廳里站了一會兒。

    這兩年來的生活恍若隔世。

    謝欺花的賬戶里，有謝雪出事的賠償款、這兩年在李家攢下的、加上典當(dāng)?shù)脕淼�，去掉買車錢也有二十萬了。這筆錢完全足夠支撐她讀完大學(xué)，以及節(jié)假日和朋友們出門看看世界。

    謝欺花每天在家里無所事事，等待高考志愿結(jié)果。她實在不是一塊學(xué)習(xí)的料，最終錄到本地的鐵路二本，好在她的朋友也沒好到哪兒去。

    在友誼路上學(xué)的孩子，從同一所幼兒園到同一所高中，不出意外將來也會在這座城市扎根。

    謝欺花高中轉(zhuǎn)學(xué)兩年，回來仍然被大家歡迎。志愿出來了，有人歡喜有人愁，大家一起組織聚餐，從看電影到吃火鍋，晚上又去KTV包了包廂唱歌，中專生和本科生一同舉杯歡慶。

    凌晨，謝欺花醉醺醺往家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