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御刀衛(wèi)說當(dāng)晚附近沒有可疑人物出沒。”

    京城有三道城墻，宮城、內(nèi)城、外城。

    外城雖有巡夜士卒，但沒有宵禁，城門十二時辰徹夜不關(guān)，商賈只要提前做好報備，拿著憑書，便可自由出入城門。

    這條制度極大提高了京城的商業(yè)貿(mào)易，促進(jìn)了經(jīng)濟(jì)發(fā)展。

    許七安點(diǎn)點(diǎn)頭：“這么說來，如果是竊賊的話，應(yīng)該是對康平街那一塊了如指掌的熟人�！�

    “何以見得？”眾衙役一愣。

    “賊人能在夜里出入宅子，又不被巡邏的士卒發(fā)現(xiàn)，說明是踩過點(diǎn)的，對御刀衛(wèi)的巡邏規(guī)律了然于胸�！痹S七安一邊分析，一邊本能的往兜里摸煙。

    悵然的摸空了。

    不由想起當(dāng)初在警局任職的時候，那會兒大家也是三三兩兩的坐在一起，抽著煙，討論案情。

    他也因此近墨者黑，染上煙癮。

    幾位同僚吃了一驚，審視著許七安：

    “甚是有理。”

    “我們怎么沒想到這一茬。”

    “寧宴，進(jìn)了一次大獄，人都變機(jī)靈了�！�

    這年頭沒有系統(tǒng)的教學(xué)課程，捕快辦案全憑經(jīng)驗(yàn)，業(yè)績最好的就能當(dāng)捕頭。

    “你們沒想到，但王捕頭肯定想到了，城西那邊去問過了嗎？”許七安低調(diào)不炫耀。

    同僚回復(fù)：“問了兩天，沒鎖定疑犯�！�

    城西是貧民窟，盡是些偷雞摸狗之輩，魚龍混雜，一般出了治安問題，衙役們帶上白役，跑那邊，一抓一個準(zhǔn)。

    “丟了多少銀子？”許七安下意識的在腦海里展開推理，問道。

    一位同僚看了許七安一眼，覺得他的語氣有點(diǎn)縣令老爺?shù)奈兜懒�，便回答道：“沒丟，死者剛收租回來，收上來的都是碎銀；銅錢以及米糧，賊人殺人后怎么可能帶著大箱的銀錢逃走？”

    不對！

    許七安瞇了瞇眼，如果我是賊人，且踩過點(diǎn)的，那我肯定會選擇隔天來偷，而不是今天。

    他沒把這個疑惑說出來，嗑著瓜子，繼續(xù)聽同僚侃大山。

    “可惜了那么嬌美的婦人，年紀(jì)輕輕就要守活寡。那身段，嘖嘖，勾欄里都找不到這么出色的女人。就算一兩銀子睡一晚，我也愿意啊�！�

    “也不年輕了，只是與那姓張的差了二十歲，似乎三十出頭。這種年紀(jì)的女人，最守不住寡�！�

    聽到這里，許七安感慨道：“三十歲的婦人好啊，懂事，會疼人。”

    一番老成之言，卻沒有得到同僚們的認(rèn)可，眾人看著他，哄笑打趣

    要走武道一途，不突破練氣境，就不能破身。陽氣散了，就難開天門。

    所以許七安尚未降服過女妖精。

    .....

    縣令老爺居住的后堂。

    皮膚黝黑，宛如田埂老農(nóng)的王捕頭低著腦袋，無精打采的聽著縣令老爺?shù)暮浅狻?br />
    縣令老爺姓朱，富態(tài)白胖，燕州人士，元景20年的三甲進(jìn)士，擅鉆營，不擅公務(wù)，是個業(yè)務(wù)能力乏善可陳，但很懂得為官之道的讀書人。

    優(yōu)點(diǎn)是還算有良心，小貪不大貪，無能卻也不擾民。

    缺點(diǎn)是對待下屬脾氣不好，容易口吐芬芳。

    “無能，何等的無能�！�

    知道王捕頭昨天依舊毫無收獲，朱縣令氣壞了。

    “你好歹是經(jīng)驗(yàn)豐富的老手，區(qū)區(qū)命案，這么多天都毫無頭緒�！�

    王捕頭額頭沁出汗水，芒刺在背。

    京察在即，朱縣令愈發(fā)暴躁了......李典史不敢插嘴，盡管他與王捕頭是十幾年的老交情。

    李典史知道的，縣令老爺一直想再往上升一升，升官需要兩個條件：靠山、政績！

    沒有政績，只有靠山，容易被彈劾，位置不穩(wěn)。

    有政績有靠山，才能四平八穩(wěn)的上升。

    政績哪里來？

    京察就是重要的考核標(biāo)準(zhǔn)。

    一刻鐘后，朱縣令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官場規(guī)矩，端茶送客！

    見狀，李典史拉了拉低著頭一聲不吭的王捕頭，兩人狼狽離開。

    ......

    王捕頭臉色難看的回到休息室，亂糟糟的室內(nèi)一下子安靜下來，大家小心翼翼的看著王捕頭。

    “頭兒，朱縣令又罵你了？”

    王捕頭翻了個白眼，抓起茶盞灌了一口：“他娘的，人死賊走，上哪兒去找？今天忒倒霉了，我還掉了一錢銀子�！�

    那錢是你掉的啊....許七安縮了縮脖子，喝茶掩飾心虛。

    銀子明顯與你無緣。

    聽完王捕頭的抱怨后，一個小捕快給他出了個餿主意：“要不，摸個魚？”

    許七安眉頭跳了跳。

    摸魚，底層官場里的專業(yè)術(shù)語！

    意思是：找個替死鬼。

    受限于技術(shù)和設(shè)備，古代的案子，大部分都是無頭案，破案率極低。有時候官員撈政績；上級施壓等原因，為了交差，就會找替死鬼來頂替。

    過程是這樣的，先由本地人的吏員挑選出一批時常作奸犯科的老混子，名字寫在紙上折好，官員隨手一摸。

    摸到誰，誰就是替死鬼。

    所以叫做摸魚。

    倒霉鬼鎖定后，吏員前去鎖人，帶回衙門一套名為‘屈打成招’的流水線下來，骨頭再硬的人也招了。

    上級滿意了，中間的官員得了賞識，吏員們得了獎賞，你好我好大家好。

    替死鬼也不冤，反正是個爛人，早點(diǎn)送他輪回，也是為周遭百姓謀福祉了。

    類似的騷操作在官場里還有很多很多。

    王捕頭頷首：“只能這樣，小李，這事兒你去辦，挑幾個混些的，年紀(jì)大的�！�

    小李剛要點(diǎn)頭，許七安皺眉道：“等等！頭兒，此案疑點(diǎn)頗多，并不是無從下手�！�

    許七安不認(rèn)這個道理。

    雖然離開了那個世界，但自幼樹立的三觀仍然健在。

    人家雖然是作奸犯科的混子，可罪不至死。就算死有余辜，也是一碼歸一碼。

    這邊找人頂替，那邊豈不是白白便宜了真兇。

    王捕頭沉下臉，不說話，神態(tài)不愉的看了他一眼。

    眾人紛紛勸說：

    “寧宴，你別多事。”

    “頭兒天天挨罵，也是沒辦法的事兒，再說，索性就是個經(jīng)常犯事的混子�！�

    關(guān)系更好些的，則說：“頭兒，寧宴家里剛遭遇大難，難免對這類事有些敏感�！�

    王捕頭充耳不聞，盯著許七安，不高興了，沉著臉：“你告訴我，怎么查！”

    “卷宗給我！”許七安直截了當(dāng)。

    第12章

    一頓操作猛如虎

    王捕頭坐在主位，沉著臉，一言不發(fā)。

    這些天，朱縣令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詢問案情進(jìn)度，王捕頭給不出有價值的內(nèi)容，便口吐芬芳。

    壓力全由他這個捕頭頂著了，下屬們躲在他這把傘下面遮風(fēng)擋雨，不但不替他分憂解難，還跟他抬杠！

    王捕頭是有理由生氣的。他認(rèn)為自己承受了這個年紀(jì)不該承受的壓力。

    得到卷宗的許七安坐在桌邊，凝神細(xì)看，周遭一圈都是同僚，沉默的交換眼神。

    許七安的想法很研究，哄好老王最好的方法就是把案子破了。

    實(shí)在不成，就請老王去桃花源洞耍耍嘛，大家認(rèn)識這么多年，友誼的小船還是很穩(wěn)的。

    況且，許七安阻礙摸魚，不僅僅是三觀不接受，也存了為老王分憂解難的心思。

    【死者叫張有瑞，今年51歲，是住在康平街的狗大戶，長樂縣郊良田十幾頃，京城有三家鋪?zhàn)樱�分別賣綢緞、胭脂、雜貨。

    發(fā)妻早亡，續(xù)弦了一位比自己小二十歲的良家。張有瑞有一個獨(dú)子，亡妻留下的，此外再無子嗣。】

    差了二十歲.....許七安心里吐槽了一句。

    這就是所謂的，只要努力賺錢，你將來的妻子還在上幼兒園？

    【四天前，張有瑞下鄉(xiāng)收租，寅時左右趕回家中。屋中沉睡的妻子忽然聽見一聲慘叫，出門查看，張有瑞已死在院內(nèi)。妻子看見一道黑影翻墻而去....】

    事情的經(jīng)過就是這樣。

    當(dāng)許七安看到仵作的驗(yàn)尸報告后，又察覺出了一個疑點(diǎn)。

    耐著性子繼續(xù)看，翻看完死者家人和仆人的供詞，他閉上眼睛，梳理著思路。

    王捕頭冷哼一聲，揶揄道：“請問許捕快，兇手是何人，在何處？”

    “別急，頭兒�！痹S七安睜開眼：“我在卷宗中看到，張宅外墻上留了腳印是嗎，你借此推斷，賊人翻墻逃走，那小婦人所言不假�！�

    王捕頭“嗯”了一聲。

    “腳印是朝外的，所以是逃離時留下的�！痹S七安說。

    “有什么問題？”王捕頭皺眉。

    “為什么會留下腳印�！�

    “因?yàn)槟_底有泥。”

    “為什么會有泥。”

    “因?yàn)閴�邊是花���！?br />
    許七安點(diǎn)點(diǎn)頭：“那么，卷宗上為什么沒有進(jìn)入院子的腳�。俊�

    王捕頭愣住了。

    沉默中，其余捕快覺得他落了面子，替他補(bǔ)充：“許是賊人進(jìn)來的時候，注意到了這一點(diǎn)，沒有留下痕跡。”

    又一人說：“但殺人后，急于逃脫，匆忙間留下了腳印�！�

    許七安掃了他們一眼：“是有這個可能，那么，墻下便是花圃，花圃里有潛入時的腳印嗎？按道理說，如果賊人能在墻外縱身躍起，越過花圃不留腳印。這份輕功.....那么他逃走時，根本沒必要一腳踏在墻上借力�！�

    眾人面面相覷，回答不上來。

    不需要他們回答，許七安就知道答案了，不是‘有’或‘沒有’，而是不知道。

    捕快們沒有去查這個。

    “寧宴，這個有什么好爭的�！庇腥瞬环�。

    許七安沒有回答，看向皺眉沉思的王捕頭，繼續(xù)道：“死者是被鈍器重創(chuàng)后腦而死，對吧�！�

    王捕頭點(diǎn)頭：“當(dāng)場死亡�！�

    許七安道：“我有個疑問，為什么是鈍器，兇手干著這種勾當(dāng)，身上自然是帶了武器的。刀劍殺人豈不更加干脆利索？”

    偏廳內(nèi)靜了靜，顯然，大家都意識到這個問題了。小李猜測道：“或許賊人最初并不想殺人？”

    “不對！”

    這回，不是許七安反駁，而是王捕頭，他站了起來，眼睛微微瞪大：“鈍器擊中后腦，一擊斃命，是起了殺心的。”

    他坐回椅子，喃喃道：“是啊，為什么是用鈍器，為什么不用利器？”

    “除非兇手當(dāng)時沒有趁手的武器�！痹S七安道。

    王捕頭眼睛驀地一亮，像是捕捉到了什么，但還沒悟通透。

    “還有最后一點(diǎn)，也是我比較在意的�！痹S七安看了眼卷宗：“死者家人帶回縣衙問審時，張楊氏因?yàn)榫霉�，忽然昏厥，大夫診斷后，發(fā)現(xiàn)她懷孕了�！�

    “是遺腹子。”

    “真是可憐，孩子沒出生就沒了父親�！�

    吃瓜群眾令人討厭，你一下我一下的插嘴。

    “張楊氏嫁給死者有小十年了吧，怎么獨(dú)獨(dú)在這個時候懷孕了？”許七安等他們結(jié)束，才有開口的機(jī)會，

    “也許孩子根本不是死者的呢？”

    男女身體健康正常的話，不可能十年不生孩子，除非刻意避子。

    其中一方必定身體有問題，所以難以孕育子嗣。而以古代治療不孕不育的技術(shù)，雖不是完全不可能，但成功率肯定很低。

    王捕頭呼吸聲一下子粗重起來了，“寧宴，你說清楚，說清楚....”

    許七安喝了口茶潤喉，“也許這不是入宅偷盜案，而是偷情殺人案。張楊氏背著丈夫偷漢子，奸夫要么是外面的漢子，要么是死者的兒子。兩人趁著死者外出收租，雙方秘密幽會。誰料到死者竟然提前歸來，當(dāng)場捉奸，雙方起了沖突，于是奸夫一怒之下，抓起花瓶或者其他鈍器，打死了死者�！�

    “張楊氏和奸夫匆忙處理了現(xiàn)場，并將死者拖到院中，偽裝成賊人入宅偷盜�！�

    “奸夫既然要幽會，所以提前踩過點(diǎn)，摸清了夜巡士卒的規(guī)律，這才沒有被御刀衛(wèi)的士卒遇見。如果賊人真的是求財(cái)?shù)脑�，就絕不會選在那天晚上動手，而是會等死者把收租來的銀子兌換成銀票，揣入兜里就能帶走�！�

    “張楊氏給出的說辭，正好是借了收租的東風(fēng)，把你們的想法往‘求財(cái)’這個方向帶�！�

    滿屋子的捕快，瞠目結(jié)舌。

    “這，這....單憑看了卷宗，就能判斷出兇手？”

    “寧宴，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別瞎說啊�！�

    “可是，不覺得很有道理嗎。”

    許七安的這番操作，給他們的感覺就四個字：不明覺厲。

    “我只是根據(jù)案件的細(xì)節(jié)，大膽猜測，這未必是真相，需要去驗(yàn)證�！痹S七安回應(yīng)吃驚的同僚們。

    破案的過程就是收集線索，然后推理分析，最后去驗(yàn)證；收集證據(jù)。

    賊人瞞過了夜巡的士卒.....入宅偷盜的時間不對....用鈍器殺人而非利器....張楊氏懷孕.....經(jīng)過許七安的推敲，這些看似無關(guān)緊要的細(xì)節(jié)，匯成了附和邏輯的線索。

    王捕頭感覺自己的職業(yè)生涯打開了全新的大門，深吸一口氣，平復(fù)激蕩的情緒，細(xì)品之后，發(fā)現(xiàn)許七安說的話里，有一點(diǎn)讓自己疑惑不解：“你為什么會覺得奸夫是死者的兒子？”

    “我懷疑他的理由有兩點(diǎn)，”許七安慢悠悠的喝口茶，在王捕頭和眾同僚急切的眼神里，徐徐道：

    “死者兒子張獻(xiàn)在供詞上說，當(dāng)晚他在書房看賬目，沒有和妻子一起睡。既然他是醒著的，又怎么會聽不到院子里的動靜？”

    “張楊氏被慘叫聲驚醒，說明動靜極大，而他一個醒著的人，卻沒有聽見半點(diǎn)動靜，合理嗎？”

    “第二點(diǎn)，如果找不到賊人潛入時在花圃留下的痕跡，那么這個所謂的賊人很有可能是不存在的。以此推測，死者兒子的嫌疑就很大。”

    醍醐灌頂。

    王捕頭問道：“所以，那墻上的腳印，很有可能是故意留下來迷惑我們的�！�

    許七安猜測：“是的，對了，直接去對比一下死者兒子的靴子�！�

    “肯定不會留自己的腳印吧�！蓖醪额^說。

    許七安滿臉佩服，一記彩虹屁拍過去：“頭兒果然英明神武，一點(diǎn)就通。真乃大奉神捕也�！�

    許七安剛長篇大論的拋出驚人之語，樹立形象，然后扭頭就是三百五十度無死角的舔，這就很舒服....王捕頭黝黑老農(nóng)般的臉上綻開笑容。

    感覺自己的形象也拔高不少。

    “我立刻去找朱大人，你們幾個準(zhǔn)備好，隨我再去一趟張宅�！蓖醪额^那張老農(nóng)般的黝黑臉龐，露出了激動難耐的神色。

    手指頭點(diǎn)了點(diǎn)許七安，發(fā)出兩聲拖拉機(jī)般的笑聲，火急火燎的奔出休息室，到后堂找縣令老爺去了。

    ps：感謝“小海豚的翎小晨”、“大哥帶我飛”、“西皮右”、“李佩云”四位大佬的打賞。

    我先記著，盟主都先記著，到時候上架了一起還。

    第13章

    審問

    許七安看著他的背影，并不怎么樂觀。

    時隔多日，取證太難了。

    “驗(yàn)不了指紋，想取證幾乎不可能。鞋印肯定不可能是張獻(xiàn)自己的....嗯，刨除這些，還有什么手段適用這個時代，能幫助破案的....”他搜刮肚腸的想辦法。

    ......

    “這幫無能的胥吏，撈油水的時候一個個精明的跟猴似的，石頭都能榨出油水。到了辦正事，全是無能的狗輩�！�

    縣令老爺正在內(nèi)堂發(fā)火，命案本就是大案，偏死者還與給事中的徐大人沾親帶故。

    給事中當(dāng)差的是什么人？

    是自詡清流的言官，逮誰咬誰的瘋狗，看誰不順眼就上書彈劾，

    留著山羊須，面容清瘦的徐主簿陪在一旁，笑呵呵道：“大人再這么逼迫下去，他們得摸魚了。”

    都是老油條，手底下的胥吏打什么注意，長官門兒清。

    論起官場上的騷操作，胥吏最多就是小學(xué)生水平，段位最高的在廟堂，其次是封疆大吏。

    “摸魚？”朱縣令哼一聲：“往日里也就罷了，京察在即，回頭被人以屈打成招為由彈劾，本官如何自處？”

    正說著，急促的腳步聲傳來，王捕頭進(jìn)了內(nèi)堂，跨過門檻后停下，態(tài)度恭敬，語氣中充斥著興奮：“大人，張氏一案，小人已經(jīng)有眉目了，請大人發(fā)一份牌票，小人這就拿人去�！�

    朱縣令和徐主簿相視一眼，前者冷笑，后者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

    見兩人神色不對，王捕頭催促道：“大人？時不可待啊�！�

    朱縣令拍了一下桌子，罵道：“蠢貨，這都什么時候了，還想著摸魚。你是豬腦子嗎�！�

    屈打成招在平日里是可以用的，但這里有個問題。

    犯人招供后，供詞和卷宗要上交刑部，由刑部核實(shí)后，給出判決。

    年底就京察了，京城官場氣氛緊張，大家一邊收拾自己的尾巴，一邊又相互監(jiān)視，恨不得抓住政敵的馬腳。

    這是說翻案就翻案的時期。

    王捕頭急忙辯解：“大人誤會了，小人是真的有把握抓住真兇，絕非摸魚。請大人相信我。”

    你什么水平，本官不知道么.....朱縣令對此并不放心，瞅了老王一眼：“你仔細(xì)說說�！�

    王捕頭心說，也到我人前顯圣的時候了。

    “大人，且聽我細(xì)細(xì)道來，張氏一案中存在諸多疑點(diǎn).....”

    老王把許七安的推斷，原原本本的復(fù)刻一遍，說給兩位大人聽。

    朱縣令一開始面帶冷笑，聽著聽著，腰桿不自覺的挺直。到最后，一發(fā)不言，卻滿臉嚴(yán)肅。

    他在思考。

    “妙��！”徐主簿一擊掌，‘啪’的響亮，顯得非�？簥^：“抽絲剝繭，調(diào)理清晰，竟能從這些不起眼的細(xì)節(jié)中推測出案件始末。刑部的老手也不過如此了�！�

    雖說還有待查證！

    但這套推理，無疑給一頭霧水的縣衙眾人指明了方向。

    王捕頭笑道：“大家過獎了。”

    朱縣令嗤笑一聲：“說說，誰教你的�！�

    王捕頭略一沉思，按下了攬功的心思，如實(shí)道：“快手許七安�！�

    快手不是直播平臺，許七安也不是主播，快手是快班胥吏的稱呼，也叫捕快。

    許七安....朱縣令率先反應(yīng)過來：“是他啊�！�

    朱縣令和許平志喝過幾次酒，有幾分交情，前些年許平志花了二十兩白銀，替侄兒要了快手這個肥差。

    在大奉朝，吏員的職位，是可以傳給兒子的。

    穩(wěn)如老狗的金飯碗。

    “是他就沒錯了�！敝炜h令笑了。

    徐主簿目光一閃，想到了牽連許家的稅銀案，立刻問：“您這話怎么說？”

    王捕頭亦側(cè)耳傾聽。

    朱縣令笑了笑：“稅銀被劫案鬧的滿城風(fēng)雨，許家首當(dāng)其沖，本該被問責(zé)，你們可知為何許家能脫罪？”

    王捕頭當(dāng)即道：“聽說是御刀衛(wèi)的許大人協(xié)助辦案有功，圣上寬容，免了他的罪過。”

    這是他剛才聽許七安說的。

    徐主簿瞄了眼朱縣令的神色，試探道：“此案有什么內(nèi)幕不成�！�

    稅銀失蹤案的詳情，徐主簿的段位還接觸不到，但朱縣令是長樂縣的父母官，雖說在京城這種權(quán)貴云集之地，只是個弟弟。

    但背后沒靠山是坐不穩(wěn)這個位置的。

    朱縣令嗤了一聲：“許平志只是個粗鄙武夫，此案他不過是個替罪忽然頓住，似是不想透露過多，轉(zhuǎn)而道：“真正讓許家翻身的不是他。”

    “是誰！”王捕頭下意識的問。

    徐主簿心里閃過了答案，等著朱縣令的后續(xù)。

    “是許七安，是他解開了稅銀案的真相，此事有記在卷宗上，本官一位同年就在京兆府當(dāng)差�！敝炜h令道：“子代父過，父債子償，他雖是個侄兒，但道理是一樣的�！�

    徐主簿倒抽一口涼氣：“案發(fā)后，許七安應(yīng)該關(guān)在府衙大牢，他是怎么做到的�！�

    朱縣令沉吟道：“我本來也覺得不可思議，但現(xiàn)在想明白了。”

    徐主簿同樣想到了，難以置信：“僅憑卷宗？！”

    僅憑卷宗....王捕頭腦子都懵了，這類官場秘聞倒是偶爾能聽頭頂?shù)娜�位官老爺說起。

    他難以置信的是稅銀被劫案是許七安從中發(fā)揮了巨大的能量，解救了許家。

    王捕頭心說，這不對啊，沒道理啊。

    當(dāng)初這小子初來乍到，性格憨實(shí)倔強(qiáng)，只會悶頭做事，是真正的愣頭青。

    這么個愣頭青，怎么轉(zhuǎn)眼間就斷案如神了。

    ......

    王捕頭領(lǐng)了牌票返回休息室時，許七安趴在桌上睡著了。他昨晚亂七八糟的事兒想了太多，三更以后才睡。

    旁人伸手去推許七安，王捕頭立刻攔住，壓低聲音：“讓他睡吧�！�

    隨手挑了兩個人，“你們跟我去一趟張宅。”

    三位快手，帶上各自的白役，總共九個人，疾步離開長樂縣衙。

    白役是臨時工，屬于徭役的一種，由老百姓組成，沒有工資，不包吃不包住。

    但也有很良心的地方：他們不用背鍋。

    許七安被“威武”的聲音驚醒，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走向縣衙大堂。

    估摸著人已經(jīng)逮回來了，縣令正在堂前審訊。

    公堂上，朱縣令高居公案之后，左右是堂事和跟丁。

    公案之下，左右兩側(cè)立著三班衙役，中間跪著兩人，一個穿繡云紋青衣的年輕人，另一位是穿紫色羅裙的美貌婦人。

    婦人神色驚恐不安，年輕人則相對鎮(zhèn)定。

    “啪！”

    朱縣令怒拍驚堂木，朗聲道：“堂下何人！”

    婦人下意識看了眼年輕人，年輕人給了她一個鎮(zhèn)定的眼神，挺直腰桿：“草民張獻(xiàn)。”

    婦人細(xì)聲細(xì)氣道：“民婦楊珍珍。”

    朱縣令喝道：“你二人是如何殺死張有瑞，從實(shí)招來！”

    婦人嚇的一顫，長長的睫毛抖動，面露惶恐。

    年輕人張獻(xiàn)大驚：“大人何出此言，草民怎么會殺害生父。”

    朱縣令問道：“事發(fā)時，你在何處？”

    “我在書房。”

    “為何不與妻子同塌？”

    “草民在看賬目。”

    “可有人證�！�

    “深更半夜，哪來的人證�！�

    張獻(xiàn)的回答條理清晰，不慌不亂，要么問心無愧，要么早就打好腹稿。

    根據(jù)自己的邏輯推理，許七安偏向后一個可能。

    他雖然沒有不在場證明，但同樣沒有證據(jù)證明他殺人，推理歸推理，如果沒有切實(shí)的證據(jù)，疑罪從無.....

    縣令轉(zhuǎn)而看向婦人，道：“張楊氏，本官問你，你與張有瑞成親十年，無所出。為何如今又有了身孕？老實(shí)交代，是不是你與繼子茍且，謀殺親夫�！�

    張楊氏嚇了一跳，哭道：“大人，民婦冤枉，民婦身子不好，近些年日日調(diào)理，好不容易懷上丈夫骨肉，大人怎么能憑此冤枉民婦謀殺親夫�！�

    嚶嚶嚶的哭了起來。

    這樣審怎么可能審出真相，許七安遙望水靈婦人片刻，心里一動，有了個不錯的主意。

    第14章

    心理博弈

    “啪！”

    朱縣令再次怒拍驚堂木，大聲喝道：“你說看到黑影殺人后翻墻離去，為何捕快今日搜查墻下花圃，沒有腳印，亦沒有花草踐踏的痕跡�！�

    張楊氏一愣，漂亮的杏眼‘咕嚕�！�的轉(zhuǎn)了一圈，“這，這....”

    張獻(xiàn)立刻道：“大人，賊人如何潛入宅里，母親如何知道？縣衙捕快查不出來，大人也不能把罪責(zé)強(qiáng)加給我母子二人。”

    神特么母子，你別侮辱這兩個詞好嘛，許七安聽不下去了。

    朱縣令大怒：“巧舌如簧，來人，給我上刑。”

    這年頭的審問過程大抵如此，逼問、動刑，在缺乏證據(jù)的情況下，只能這樣。

    因此，常常出現(xiàn)屈打成招。

    可也沒辦法，取證難度很大，缺乏設(shè)備和專業(yè)技術(shù)。于是刑法就成了必不可少的程序。

    利弊皆有。

    張獻(xiàn)大聲道：“大人這是要屈打成招？家叔任職禮部給事中，大人就不要彈劾嗎�！�

    所謂家叔，其實(shí)是出了五服的遠(yuǎn)房。然而血緣雖遠(yuǎn)，關(guān)系卻很近，因?yàn)閺埣页３�為那位遠(yuǎn)房親戚輸送利益。

    一針見血，朱縣令眉頭跳了跳，他知道張家有那么一點(diǎn)背景。

    “你敢威脅本官，來人，杖責(zé)二十�！�

    四名衙役上前，兩名用棍子交叉錮住脖子，另外兩名扒掉張獻(xiàn)褲子，衙役們開始用力，啪啪啪的聲音響徹公堂。

    張獻(xiàn)嘶聲慘叫。

    朱縣令沉著臉，二十大板并不足以讓一個人招供殺人罪名，五十大板還有可能。但也有可能把人打死。

    而且，就算張獻(xiàn)招供了，案件上交刑部，張獻(xiàn)依舊有可能翻案，別忘記，他有一個給事中的親戚。

    到時候反而可能給自己扣一個屈打成招的帽子。

    趁著張獻(xiàn)被按在地上打板子的間隙，許七安朝著朱縣令身側(cè)的跟丁招了招手。

    跟丁猶豫一下，默默退后幾步，然后小跑著迎過來。

    “幫我?guī)Ь湓�，讓老爺暫時休堂，我有個主意�！痹S七安低聲道。

    “你能有什么主意，莫要胡說，連累了我。”跟丁一臉不信。

    “索性也審不出結(jié)果，老爺現(xiàn)在騎虎難下，他會答應(yīng)的，回頭請你喝酒。”許七安道。

    “行吧....”

    跟丁疾步走到朱縣令面前，附耳說了幾句，朱縣令立刻扭頭看向許七安的方向。

    他沉吟一下，收回目光，一拍驚堂木：“先將兩人收監(jiān)，休堂。”

    ......

    內(nèi)堂。

    朱縣令捧著婢女奉上的熱茶，喝了一口。

    混了幾年體制，對官場規(guī)矩一知半解的許七安見狀，立刻捧起茶啜一小口。

    “許寧宴，你有什么主意？”

    許七安驚訝于朱縣令的態(tài)度，竟然出奇的溫和，沒擺官威。

    印象里，朱縣令對縣衙內(nèi)的胥吏可不會這么客氣。難不成穿越之后，臉都好看了？

    “我可以試一試�！�

    “不用刑？”

    “自然�！�

    朱縣令更好奇了，放下茶盞望來：“說說看�！�

    博弈論這玩意你也聽不懂，說個毛啊....許七安笑道：“容我賣個關(guān)子，大人靜候佳音便是�！�

    安靜的禁室中，楊珍珍被帶到這里，水潤的眸子轉(zhuǎn)動，坐立不安。

    原以為胥吏要為難她，誰想把她帶到這里就走人了，但這并不能打消她的不安。

    “吱....”

    木門被推開，一個穿著捕快服的年輕男人走了進(jìn)來，高大挺拔，臉部線條剛硬，五官還算俊朗。

    “別緊張，隨便聊聊。”年輕男人竟然還沏了茶，笑容滿面：“你可以叫我許si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