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姓什么？”

    他連連問了好幾次，直到君特把戒指塞進他的掌心，也沒能問出中尉的姓氏。他猜測這個少年一準是與馮·切布一樣出身于薩克森的傳統(tǒng)軍事貴族，那些家族喜歡將孩子早早送入軍隊，以便早日繼承家業(yè)。

    阿爾弗雷德回到了安格利亞，薩克森人用他交換了大批戰(zhàn)俘。他的母親，帝國王儲瑪格麗特狠狠訓(xùn)斥了長子的“無事生非”，勒令他在格蘭瑟姆宮“反思過錯”。他沮喪極了，首次出征便鎩羽而歸，是他壓根不適合做一名軍人嗎……

    君特，君特·維爾茨伯格，馬恩河戰(zhàn)役中榮升上尉。禁閉結(jié)束后，阿爾弗雷德想方設(shè)法獲得了那個小中尉的一丁點信息。沒錯，他的確還是個孩子，年方十五。但出人意料的是，他并非傳統(tǒng)軍事貴族，而是出身平民，畢業(yè)于薩克森著名的施普雷陸軍軍官學(xué)校。就學(xué)期間，君特成績優(yōu)異，作為王儲馬克西米安的陪讀跳了幾級。情報人員給阿爾弗雷德一張模糊的照片，拍攝于腓特烈二世去年的閱兵活動：君特一身閱兵禮服，尖頂盔上戴著閱兵毛飾，跟在馬克西米安身后。他實在太過于瘦小，手套、勛帶、馬靴、佩劍、刀緒……他幾乎快被沉重的禮服吞沒了。

    羅塞爾告訴阿爾弗雷德，衛(wèi)生大臣選派的精神病專家——如今他們換了個奇怪的名字，“心理學(xué)家”——與君特進行了幾次“交流”�！啊�…一個姓金伯利的專家，哦，不，心理學(xué)家，我想你也許讀過他的書，他喜歡研究癔癥。對，就是那個金伯利，約翰·金伯利，是的，他認為君特的腦子沒出毛病……”

    衛(wèi)生大臣呈送的報告就擺在阿爾弗雷德案頭，他潦草地讀了一遍。“君特·維爾茨伯格元帥或因長期囚禁造成的精神壓力而導(dǎo)致幻聽�！毙睦韺W(xué)家們給出了拗口的結(jié)論，但這個結(jié)論“不完全準確”。另有一名心理學(xué)家堅持認為君特的幻聽癥狀由激素不調(diào)所引發(fā)，他建議給君特血檢，分析體液成分，以對癥下藥，云云。

    在這個禮拜，前線傳來一個天大的好消息，馬克西米安三世決定投降，與安格利亞簽訂無條件停戰(zhàn)協(xié)議。阿爾弗雷德需要立即前往羅騰堡簽署終戰(zhàn)協(xié)定，然而在動身之前，他不得不去格蘭瑟姆宮面見王儲瑪格麗特……也就是他的母親。

    “我只有五分鐘時間——”

    “你每天都住在辦公室？為什么不回家？”

    瑪格麗特厲聲質(zhì)問。她是alpha，作為現(xiàn)任國王威廉四世的妹妹與未來的女王，講話永遠盛氣凌人。雖然年近六旬，但她看起來遠比實際年齡年輕。利茲·瓊斯急忙握住瑪格麗特的手，她溫柔地微笑，“阿爾菲殿下一定是太忙了�！�

    “對，我太忙了�！卑�爾弗雷德干巴巴地��(fù)述，“每天都有大量的……文件……”

    “別給他找借口。”瑪格麗特看了眼利茲，不過她總算找回了理智。利茲能讓她平靜，這真是項了不起的本事。十幾年前，瑪格麗特在某個新大陸的展覽會上對利茲一見鐘情。沒過多久，這個美麗的omega就成為了瑪格麗特的官方情人——是的，安格利亞王室保留的荒唐特權(quán)之一，王室成員能擁有一定數(shù)量的“官方情人”�！肮俜角槿恕蹦芟碛幸欢ㄎ镔|(zhì)保障，但不會被授予頭銜，生育的孩子也非貴族。擁有利茲后瑪格麗特迅速將她的合法伴侶路易公爵拋諸腦后。當(dāng)然，她決不會同路易離婚。路易是尼德蘭的王子，而利茲只不過是個普通人。王室成員從不與平民階層通婚，所以，情人永遠只能是情人。

    “你們準備拿馬克西米安怎么辦？”

    “現(xiàn)在還很難說�！�

    “那家伙是個瘋子，”瑪格麗特冷笑，“應(yīng)該送他上絞刑架、斷頭臺……槍斃，隨便什么！”

    “內(nèi)閣在商議，也許要組織法庭公開審判�！�

    “那就判他死刑好了！最好薩克森人全都判死刑，一個都別留�！�

    從格蘭瑟姆宮出來，阿爾弗雷德感到一陣虛脫般的輕松。他命令副官將車開得飛快，因為他在專橫的母親那聽了過多的嘮叨。到達療養(yǎng)院時太陽掛在西方半空，澄明的余輝穿透云層。池塘里的睡蓮冒出零星的白色花苞，他急急忙忙走上二樓，君特坐在窗前，陽光照亮了他木然的臉。

    “你的手表�！卑�爾弗雷德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小的天鵝絨布袋。他當(dāng)然可以打發(fā)人來做這個差事，不過他更希望親力親為。君特沒有被綁著束縛帶，細瘦的手指微微顫抖，他費力地解開布袋上纏繞的絲繩，啞著嗓子說，“謝謝�！�

    “它好像……壞掉了�！卑�爾弗雷德解釋，“不是我們的人弄壞��，一開始——”

    君特摩挲手表的表盤，“早就摔壞了�！�

    “如果你同意，我可以找工匠修好它�！�

    “不必了�！�

    阿爾弗雷德想告訴他馬克西米安三世投降了，可終究沒說出口。君特垂著眼睛擺弄手表，副官催促的敲門聲響起，他抬起頭，低聲說，“殿下，我想去戰(zhàn)俘營�！�

    “現(xiàn)在不行�！�

    “……可以給我剪頭發(fā)么？”

    對于軍人來說，君特的頭發(fā)的確超過了應(yīng)有的長度。金褐的發(fā)絲夾雜了不少白發(fā)，遮住了前額和后頸。“醫(yī)生擔(dān)心你會傷害自己，”阿爾弗雷德說，“等你情緒平穩(wěn)了——”

    “我沒瘋。”君特認真地說。

    “抱歉，我無權(quán)干涉你的治療。”阿爾弗雷德欠身，“君特，下次見�！�

    第4章

    簽署停戰(zhàn)協(xié)議的地點位于羅騰堡的一處宮殿，大概是過去某個小公國的夏宮。主廳完整保留了百年前的裝飾，堪稱金碧輝煌。巨大的油畫占據(jù)了整整一面墻，薩克森的軍神腓特烈一世身穿紅色軍裝，手舉長刀，正對逃散的羅曼人發(fā)起進攻。馬克西米安三世面色陰沉，在腓特烈一世的注視下，他打開停戰(zhàn)協(xié)議文件，簽下名字后，便立刻被士兵押走了。

    塵埃落定后，阿爾弗雷德來到偏廳休息。另一位陸軍元帥雅克·蒙塔古也在這里，不停地抱怨糟糕的天氣。“希望他們能趕快弄點吃的，”蒙塔古不滿，“我現(xiàn)在餓得能吞下一只火雞�！�

    他算是阿爾弗雷德的親戚，不過兩人自小不睦。蒙塔古視阿爾弗雷德為最大的對手，處處與其競爭，從跑步比賽到劃船，乃至于婚姻——這件事他倒是贏了，蒙塔古二十歲那年便與一位世襲貴族的女兒結(jié)婚，兩人共育有三名子女。至于阿爾弗雷德，他在二十歲時卻堅決撤銷了婚約，即使母親瑪格麗大發(fā)雷霆，他也沒有任何動搖。特被俘的恥辱令他夜不能寐，一心只想向那個年輕的中尉報仇。

    “聽總理大臣說，馬克西米安要退位了�！泵伤�古愉快地說。

    “是嗎？誰來接替他……他的弟弟？”阿爾弗雷德興致缺缺。

    “阿爾貝親王是omega，在薩克森，omega的職能只有一個：生孩子。他肯定不能做國王——你去見阿爾貝親王了沒有？”

    阿爾弗雷德?lián)u搖頭，“沒時間�！�

    “小米克要求我們‘妥善地’照顧他的omega弟弟。哦，當(dāng)然了，安格利亞一貫仁慈，尤其阿爾貝還未婚。他剛十八歲，長得倒是挺漂亮�！�

    蒙塔古露出猥瑣的笑容，“說不定得替他安排樁婚事……”

    副官送來茶點，好歹打斷了他的胡言亂語。阿爾弗雷德喝著紅茶，假裝不理睬蒙塔古的提問，但他的遠房表弟看來是不打算放他清凈了，“我說，他怎么樣？”

    “不知道。”

    “我是說君特——那件事是真的？”

    “他沒瘋，心理學(xué)家診斷過，他就是精神壓力太大�！�

    “誰管他瘋沒瘋！他本來就是瘋子！”蒙塔古搖晃手指，“……他真是omega？”

    “上帝啊�！辈杷�太燙了，阿爾弗雷德皺眉，“對，他是，不過眼下需要保密。我想羅塞爾應(yīng)該告訴你了，我們需要君特來做一些……嗯……做一些宣傳工作�！�

    “宣傳工作�！泵伤�古哂��，“你去見過他吧？”

    “見過。”

    “他本人長得如何？美嗎？”

    這個問題阿爾弗雷德完全不打算回答，“正派的紳士絕不該在背后議論旁人。”他急匆匆地用手帕擦拭灑在褲子上的茶水，該死的，他差點把茶杯摔到地上，最近他總是犯類似的錯誤，做什么事都心不在焉。漫長的戰(zhàn)爭讓他的精神緊繃到了極點，他該好好休息一下了。

    “我猜他肯定長得不怎么樣，照片都美化過了�！泵伤�古依然大放厥詞，“君特能隱藏二十多年，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不像omega。也許他是beta？是那幫醫(yī)生弄錯了。他瘦得像個小雞仔，全身干癟，就像脫水蔬菜那樣乏味。實話實說，即便知道了他的性別，他還是無法吸引我哪怕分毫�？匆娔菑埬樦荒芙形腋�加厭��，假惺惺地在報上擺出受害者的姿態(tài)……”

    蒙塔古兩度被君特打敗，君特的先頭部隊一度距離蒙塔古的指揮部僅有五十公里。“哎，對他，我深感惋惜。并非惋惜他的身份，他效忠馬克西米安，撤職下獄全是他的報應(yīng)；我惋惜的是無法在戰(zhàn)場上打敗他，但是——”蒙塔古又露出那個討厭的笑容，“我可以在床上征服他�！�

    “請你注意言辭。”阿爾弗雷德喝止，“無論如何，你方才的言語也過于齷齪了！”

    “你不也罵過他‘婊子養(yǎng)的’�！泵伤�古不屑一��，“還是說，你已經(jīng)跟他睡過了？”

    “雅克·蒙塔古——”

    “行了，行了，是我的錯，我向您道歉，公爵大人。”

    蒙塔古發(fā)泄完惡意——對阿爾弗雷德和君特的——便開始哼著歌兒，洋洋得意抓起報紙瀏覽。在戰(zhàn)況最膠著的時候，阿爾弗雷德情急之下，用過比“婊子養(yǎng)的”還難聽的“不雅表述”，他咬牙切齒，恨不得將君特碎尸萬段……可戰(zhàn)爭結(jié)束了，停戰(zhàn)協(xié)議已經(jīng)簽署了……

    君特是個omega，阿爾弗雷德用力捏了捏眉心。他并非禁欲主義者，曾有過不少情人。年輕的omega理應(yīng)皮膚嬌嫩、面容秀美、身材曼妙，散發(fā)出動人心魄的香氣。閑暇時他喜歡摩挲情人圓潤的肩頭，享受他們故作姿態(tài)的奉承或嗔怒。

    那么，君特呢？

    困在病房的君特蒼白、憔悴、疲憊而絕望。而在那之前，君特·維爾茨伯格元帥，軍服嚴整，手持權(quán)杖，神情肅穆。記者眼中的君特活潑開朗，但也沒人懷疑過他的性別。至于二十年前，年輕的中尉穿著藍色軍裝，面色紅潤，一笑便瞇起眼睛——

    他怎么也不像omega，誠如蒙塔古所言。根據(jù)醫(yī)生的報告，為了隱藏真實性別，他從十二歲起就服用那些可怕的藥物……

    “無意冒犯，”蒙塔古翻動報紙，“但是，阿爾菲，君特這家伙真是——”

    他抬起眉頭，“糟透了�！�

    “我們應(yīng)該多想想他們——我的意思是，薩克森的軍官團——在這場戰(zhàn)爭中充當(dāng)了怎樣的角色。昨天我見到了瓦爾特·馮·切布元帥，老頭病得幾乎無法走動。他激動地比劃，說他請求國王陛下自殺，他會追隨其后。天哪，馬克西米安還不到四十歲，他才不會陪馮·切布一起下地獄。好吧，我想說，薩克森人就是一群瘋子，尤其是軍人。他們好像活在一千年前，每天做著騎士的白日夢�！�

    “馮·切布問起了君特。”蒙塔古翻過一頁報紙，“我告訴他君特活著，半死不活。他被親愛的國王丟在監(jiān)獄里自生自滅——我沒跟他講起omega的事，以免他受不了那刺激。薩克森嚴禁omega參軍，這是他們另一個冥頑不靈之處�！�

    “我認為，必須要有懲罰，特別是對軍官團的高層成員。沒有一個人阻止馬克西米安的瘋狂計劃，沒有。這場見鬼的戰(zhàn)爭中，成千上萬的安格利亞人無辜死難，薩克森要付出代價�！�

    他咕噥，“君特是omega？那該把他送給出身鄉(xiāng)下的退伍兵。他老老實實給他的丈夫生幾個孩子，這才能稍微彌補他的過錯。他會同意的——雖說他的意見不重要——別忘了他自己的名言：‘軍人的天職是為皇帝效忠，而俘虜?shù)奶炻毦褪情]嘴聽話�！���

    第5章

    君特倒也不是大放厥詞，他所謂的“天職理論”是為了應(yīng)付一位狂躁的安格利亞的少將，亨利·帕特爾。帕特爾對薩克森戰(zhàn)俘營的待遇表示強烈抗議，因為士兵“未經(jīng)允許”便收走了他的領(lǐng)章和肩章，并用眼神對他進行羞辱與精神折磨。

    非�？上�，帕特爾始終沒能學(xué)會“閉嘴聽話”，他連閉嘴都學(xué)不會。前段時間阿爾弗雷德見了他一回，全程都在被迫聆聽這位老將軍的嘮叨。他的觀點與瑪格麗特驚人一致，堅持要求把全部薩克森人——至少那群軍官團的強盜和瘋子——絞死，尤其是那個目無法紀的君特。帕特爾總結(jié)陳詞時的大嗓門幾乎可以稱之為咆哮：“他——該——死！”

    阿爾弗雷德好容易才送走了帕特爾，再三保證他會考慮對方“發(fā)自內(nèi)心的”建議。判處所有軍官團成員死刑是不現(xiàn)實的，這勢必會引發(fā)薩克森時局動蕩。但有些人理應(yīng)接受審判，接受適當(dāng)?shù)膽土P……最起碼需要學(xué)習(xí)一點現(xiàn)代社會的政治理論知識。對此，阿爾弗雷德贊同總理大臣的意見。

    馬克西米安三世宣布退位，退位詔書即將公布。綿延三百年的圣帕爾滕王朝終結(jié)了，退位后的國王會流亡海外，帶著他的財寶前往新大陸享受余生，條件是他永不回國、永不干政。雖然是戰(zhàn)爭的始作俑者，可他畢竟是國王，審判會引發(fā)一系列爭端。事情到這已經(jīng)無所謂公不公平，用拉塞爾·羅爾夫的話講，“只希望趕快脫手這個大麻煩�！�

    阿爾弗雷德留在薩克森三個月，擔(dān)任管制委員會的司令。他發(fā)布了一系列公告，試圖將處于戰(zhàn)后混亂的薩克森逐漸拉回正常的軌道。九月，他返回安格利亞述職并短暫休假。這次阿爾弗雷德首先去拜見了他的母親。見面僅僅持續(xù)了十分鐘便不歡而散，好在這并不能影響他的好心情。在薩克森，他終于找到了一件適合君特的禮物。

    君特依然住在療養(yǎng)院。據(jù)衛(wèi)生大臣的匯報，除必要的康復(fù)治療，他還定期接受心理咨詢。著名心理學(xué)家約翰·金伯利對君特十分感興趣，而君特也對金伯利的癔癥研究有自己的看法。兩人聊得很是投機，金伯利非常欣賞君特，認為他不但是個配合的觀察對象，而且是他見過的最聰明的人之一。

    一個禮拜三的下午，阿爾弗雷德驅(qū)車前往療養(yǎng)院。樹木蔥蘢，掩映著那棟古舊的小樓。君特的病房被重新修繕過：墻壁貼上了淺綠色的墻紙，窗前增加了一張書桌，幾本書堆在桌上。興許心理治療起了作用，君特的狀態(tài)與幾個月前大相徑庭。他坐在桌前，玩一支圓珠筆，他甚至在微笑，對阿爾弗雷德主動打招呼：“你好，殿下�！�

    “阿爾菲。”阿爾弗雷德驚訝于君特的變化，“……幾個月不見了……”

    他仔細打量面前的病人，很快就注意到，君特戴著那只手表，“修好了么？”

    “沒有�！本�特放下圓珠筆，用右手食指摩挲表盤，“這只是個裝飾品，我?guī)缀醪挥檬直砜磿r間，所以……”

    “房間里有個掛鐘�！彼�努努��，淡色的嘴唇讓阿爾弗雷德一陣莫名的心跳加速。為了掩飾，他趕忙對副官示意，“我給你帶了——一套——”

    那是套高級軍官的軍裝，田野灰色的毛呢料子，嚴格按照制式制作。這還是拜蒙塔古所賜的靈感，他一直嚷嚷要把薩克森的元帥軍裝拿去給他的獵犬做衣服。君特被發(fā)現(xiàn)時穿的是監(jiān)獄的囚服，他的軍服不知所蹤。阿爾弗雷德特意讓人去審問那個典獄長，典獄長發(fā)誓他沒貪污過君特的東西，“他穿著襯衫……沒有肩章……”那家伙結(jié)結(jié)巴巴地回憶，“普通的褲子……是維爾茨伯格元帥，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秘密警察完全負責(zé)君特的審問和看押。典獄長拼命解釋，其實他就是收收文件，做簡單的文書工作，“沒有特別允許，我都不能跟他講話……一個字也不行�！�

    君特的監(jiān)獄檔案被秘密警察調(diào)走了，因為“上級”打算給他實施一項邪惡的手術(shù)。手術(shù)告知書倒是尚存，最下方簽著兩行字：第一行是“同意”，第二行則是君特的全名。字跡是君特的，字母微微朝左傾斜。那手術(shù)讓阿爾弗雷德惡心，完全切除一個健康人的性腺，恐怕也只有馬克西米安三世恐治下才能出這樣的荒唐實驗。

    阿爾弗雷德打算找裁縫制作軍裝，不過一位師長報告他的士兵發(fā)現(xiàn)了一個很大的軍用被服倉庫，里面塞滿了嶄新的薩克森軍服。阿爾弗雷德命人挑出兩套軍官的呢料制服，送去讓施普雷最好的裁縫修改尺寸，一定要縫制八枚銅扣。裁縫表示無能為力——薩克森的軍官會根據(jù)個人身材定制制服，絕不穿統(tǒng)一的尺碼。施普雷尚存的裁縫誰也沒有君特的尺碼。阿爾弗雷德寧可處理這些瑣碎問題也不愿理會堆在案頭的各種文件，他精神百倍地下令尋找君特曾經(jīng)的副官，沒過多久便獲知了一個驚人的消息。

    君特有過五任副官，然而他們?nèi)�部隸屬于秘密警察組織。威廉·費舍爾是君特最后一任副官，被關(guān)押于費爾堡的戰(zhàn)俘營。他身材高大，年輕英俊，一望便知是個alpha。面對阿爾弗雷德的提問，費舍爾答道，“君特元帥不清楚我的真實身份。”

    “假如他知道的話，他會立馬趕我走。他厭惡秘密警察�！�

    費舍爾說，他在君特身邊充當(dāng)副官一職，其實是受上級委派，負責(zé)監(jiān)視君特的一舉一動�！拔颐總�禮拜都要寫一份報告，緊急情況另當(dāng)別論。我要檢查他往來的信件、電報……他讀的書，獲悉他的想法。至于他交往的人，無論軍人還是平民，哪怕是送給他花束的小女孩，我都必須在信中寫明，以便后續(xù)調(diào)查——這是那位大人物的要求。”

    他垂下眼睛，“也就是馬克西米安三世陛下。這是陛下的任務(wù)，最高級別，絕密�！�

    馬克西米安三世竟然大動干戈地監(jiān)視君特，簡直令人匪夷所思。全大陸都知道，他與君特從軍校時就是好友，君特為他出生入死，是他最忠誠的將軍。阿爾弗雷德開始相信，瑪格麗特的判斷也許不無道理，馬克西米安是真的瘋了，而且瘋得不輕。

    費舍爾說，起初，君特就是君特，像報紙新聞里那樣，活潑，愛笑，經(jīng)常說一些不著邊際的無聊笑話逗弄軍部的屬下。然而隨著戰(zhàn)爭的持續(xù)，他的精神慢慢出現(xiàn)了不穩(wěn)的跡象。他很少睡覺，食不下咽，長時間地坐在地圖前發(fā)呆。到最后，他似乎崩潰了。費舍爾記得，他勸說君特去休息。君特搖搖頭，低聲說，“我睡不著�！�

    “您需要服安眠藥嗎？”

    “不，不，”君特抬起頭，呆滯地盯著帳篷的一只角，“你聽到了嗎？”

    費舍爾不明所以，“炮聲？”

    “可能是我腦子里的聲音……”君特喃喃。費舍爾將此事寫在報告中，很快，馬克西米安三世召君特一人前去林德霍夫?qū)m，費舍爾送他上了飛機——那是他最后一次見到君特，從此，維爾茨伯格元帥便消失了。

    “閣下，元帥他還好么？”費舍爾小心翼翼地問。

    本來，他沒有資格提問。身為秘密警察，他極有可能被判處槍決。但阿爾弗雷德還是回答了他：“他身體很糟糕，但還好，醫(yī)生正努力挽救他。”

    費舍爾點點頭，“謝謝�！�

    第5章

    君特對軍裝的反應(yīng)出乎阿爾弗雷德意料，他用細瘦的手指摸了摸鑄有鷹徽的黃銅扣子，然后搖了搖頭，“這不是我的�！�

    “很抱歉，我們沒能找到你的個人物品�！卑�爾弗雷德說。

    君特露出一抹笑容，“您不必道歉，阿爾菲殿下�！�

    九月的天氣，他已經(jīng)披上了外套。謝天謝地，丑陋的藍白條紋病號服消失了，灰色羊毛套衫內(nèi)是一件白色的棉布襯衫，雖然質(zhì)地同樣粗糙。阿爾弗雷德看著君特擺弄圓珠筆，“你不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