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當(dāng)然，同事關(guān)系也得費心打理。

    我會支出工資的一部分開銷用在人際方面，買些伴手禮，或者奶茶零食。舉手之勞能幫就幫，聚會也是能參加就不缺席。

    這種事我從小就逼著自己擅長，多年過去，也算是刻在血肉的本能，所以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生疏。

    很快我融入部門生活，認(rèn)識幾個能結(jié)伴去食堂，可以閑談的“朋友”。

    哦，實際上，我并沒有把他們當(dāng)作朋友，我只是不想因為習(xí)慣獨處而被當(dāng)作異類排擠。

    熱鬧自有熱鬧的妙處。

    雖然我并不想成天閑扯些沒營養(yǎng)的無聊八卦，但所有人都是這樣活著，于是我必須隨波逐流。

    只是偶爾置身于封閉環(huán)境中，耳邊寂靜無聲，眼前空無一人，我會覺得臉好像笑得發(fā)僵。

    用掌心揉一揉，也沒有好轉(zhuǎn)，試圖扯平嘴角，但長時間的微笑已經(jīng)形成肌肉記憶，所以當(dāng)手松開，嘴角會再次不自覺上揚，恢復(fù)成那種公式化笑容，像戴著某張無法剝落的面具。

    這時候我常常迷茫，自己究竟是害怕被當(dāng)作異類多一些，還是害怕這張面具更多一些。

    今天下班時間如常，六點一過，周遭同事便陸陸續(xù)續(xù)起身離場，環(huán)境變得嘈雜喧囂。

    我心無旁騖盯著電腦屏幕，進行最后一次復(fù)盤核對，這時感覺肩膀被人拍了拍，回頭看去，是一張挺眼熟的姣好面孔，和我同期進的組，據(jù)說也是畢業(yè)不久的大學(xué)生，叫什么白……

    我目光落在她胸前名牌，恍然挑眉，原來叫白芊芊。

    這白芊芊在集團的人氣很旺，比我風(fēng)光多了。

    雖然進組的時間不長，但憑借相貌優(yōu)越，能力出眾，無需屈就迎合，自有一眾追求者跟在她身后跑，還將其奉為心目中的女神，地位不可動搖。

    “方一粟，你好�！�

    她伸手將垂落發(fā)絲撩去耳后，沖我微微一笑，五官愈發(fā)明艷動人，“今天晚上你有約嗎？我有barchef的票，剛好多出一張，你要不要一起？”

    我平日與她沒什么交流，有些疑惑她為何要對我發(fā)出邀約，但說實話，原因到底是為了什么，其實我也漠不關(guān)心。

    指了指電腦，我作出抱歉神色，柔聲說：“白芊芊……對嗎？不好意思，我工作上的事還沒處理完，今晚實在不方便，你可以再問問其他有需要的人�！�

    白芊芊笑容垮掉，眉眼耷拉，罕見流露幾分失落模樣：“看來他們說得沒錯，你只有聚會才最積極，平常時候都難約到死。”

    我怔了怔，再微笑時，倒多出些真心實意。

    傳聞里白芊芊恃美而嬌，頗為自負(fù)，膽敢給她獻殷勤的男性或多或少被她不屑譏諷過，言辭不可謂不犀利，戳得那幫男性頭都快抬不起。

    我還以為是何方神圣，沒成想也不如傳聞可怖，反而……相當(dāng)活潑率直？

    白芊芊見我笑，好似愣了一愣，怔然看我一會，才仿佛回過神，飛快將那雙漂亮杏眼撇開，瑩白耳廓染上點點紅暈。

    她輕哼一聲：“那我明天再來約你，料你也不好意思總拿這個借口來搪塞我�！�

    復(fù)盤核對好報表，我舒展雙臂，伸了個懶腰。

    窗外天色昏暗，燈火通明，我看了眼毫無動靜的手機，起身收拾公文包，離開辦公樓。

    剛邁出大門，沒走兩步路，忽然聽見汽車按響喇叭的尖銳聲響，我循聲看去，是一輛銀灰色的柯尼塞格。

    江秋曇坐在駕駛座，半搖下車窗，指尖夾著半根煙，繚繞煙霧徐徐升騰，混入風(fēng)里。

    我坐到副駕駛位，邊系安全帶邊道：“我還以為你今天不會來�！�

    江秋曇看向我：“已經(jīng)七點二十，怎么這么晚，他們命令你額外加班？”

    我搖頭，不好意思地笑笑：“是我自己想留下來�！�

    話說到這里就已足夠，不必再過多解釋。

    可我總希望他能高看我一眼，便繼續(xù)道，“這份工作來之不易，還是寰昱這種大集團，我必須加倍努力才行�！�

    江秋曇“嗯”了一聲，我發(fā)現(xiàn)他眼睛極輕地瞇了瞇，然后他說：“你確實沒變�！�

    “……那是好，還是不好？”

    江秋曇移開眼，聲音好似有幾分難得溫情：“也不錯�！�

    他輕抖指尖，把煙蒂丟進車內(nèi)備有的煙灰缸，搖上車窗，抬手調(diào)整后視鏡，確認(rèn)一切妥當(dāng)，踩下油門，跑車駛?cè)氲缆贰?br />
    我不知怎么頗為羞怯，垂眼把玩手指，好半晌才又開口：“我們等下去哪里？”

    “先吃晚飯�！�

    “吃過晚飯之后呢？”

    江秋曇握著方向盤，目不斜視，稍稍側(cè)臉，朝我輕抬下巴，指了個大概方位。

    “手機在這里，密碼四個零�！�

    我解鎖屏幕，闖入眼簾的是兩張數(shù)碼電子票，看名字正是最新熱映的恐怖大片，我眼睛不由得一亮：“是去看這部電影嗎？”

    江秋曇頷首：“票房口碑很好，你會喜歡�！�

    這倒跟票房口碑沒什么關(guān)系，哪怕他今天讓我與他去看宇宙史詩級爛片，我也能捧著爆米花，津津有味看完。

    只不過……

    太奇怪了。

    江秋曇最近太奇怪了。

    入職寰昱的事我本來沒告訴他，性格使然，注定他不會耐心聆聽我這般無關(guān)緊要的小人物的私生活，更不會對此懷有興趣。

    然而，他不知從哪里得知這個消息，竟然破天荒詢問我入職生活是否習(xí)慣，還時不時來接送我下班。

    除此以外，先前定好的每周三次就是互相紓解欲望的炮友義務(wù)，也已經(jīng)很久沒有繼續(xù)。

    我以為他厭煩我，可他卻會請我吃晚飯，看電影，甚至贈送我許多昂貴禮物，像是腕表、西裝、領(lǐng)帶，我現(xiàn)在手邊的公文包，包括鼻梁懸著的眼鏡。

    這種行徑，就好像在妝點掌中金絲雀。

    我很不想收這種禮物，但每次流露出拒絕的意愿，他便會微微皺眉，作出一副好像在怪我不識好歹的不愉神色。

    于是拒絕的話梗在喉頭，只能照單全收，并在下次見面的時候，穿著他為我購置的行頭，奔赴他的邀約，取悅他的神經(jīng)。

    雖然到了至今，我依然想不到，該以怎樣的模式與江秋曇相處才是最合適舒服的狀態(tài)。

    不過無論是怎樣的模式，都不應(yīng)該摻雜錢財糾葛，否則就會變質(zhì)。

    我不想看到以后他再想起我，會覺得我只是貪圖他的錢財，沒有任何誠摯真心。

    可他隨手一件禮物，動輒幾萬，我哪能像他揮金如土。但太寒酸的東西，我卻也拿不出手啊……

    “秋曇哥哥……”我做了半天心理建設(shè)，終于鼓足勇氣，“下周領(lǐng)工資，我請你吃大餐，好不好？”

    “不用，你自己留著花�！�

    江秋曇語氣極淡，完全沒把我那點微薄工資放在眼里。

    事關(guān)原則問題，我固執(zhí)不肯服軟，他見我堅持，有些不能理解：“為什么一定要請客？”

    我不知該如何和他解釋。地位階級不同，注定他無法與我共情，也在常理之中，我不怪他。

    沉默片刻，我將問題拋回給他：“那你又為什么要送我這些禮物？”

    “因為你做得很好，這是你應(yīng)得的�！�

    夜色濃沉，奔馳車身將霓虹燈影拉作一條流光溢彩的星軌，江秋曇面容在星軌下明暗交錯，神色難辨。

    我慢慢低頭，很輕地“哦”了一聲。

    我從來無用，沒法給他什么。

    先前在床事能給他帶去一點歡愉，才終于換到他對我多看幾眼，甚至變著花樣賞我嫖資，不知是該喜還是該悲。

    興致缺缺吃過晚餐，看完電影，江秋曇將我送到家門口。

    我與他告別，笑容撐得勉強，不愿被他發(fā)現(xiàn)異樣，匆匆扭過頭想下車。

    搗弄兩下內(nèi)拉把手，發(fā)現(xiàn)車鎖沒開，我回頭想提醒他，卻見江秋曇稍稍傾身過來，撩起我額前細碎劉海。

    “你就這樣走嗎�！�

    我有些無措，看著他發(fā)起呆。

    他見我眼神怔愣，心情好像有一絲愉悅，嘴角勾起的弧度比先前幾次都要來得明顯。

    江秋曇笑意極淺，手指穿進我發(fā)叢，拖住后腦勺，與我交換了一個潮濕粘膩的吻。

    他先是盯住我雙眼，而后椅座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聽到聲響，他沒有放開我，邊吻著我邊垂下眼睫，手指在屏幕上輕輕一劃，定定看了幾秒，再掀起眼皮，目光掠去車窗外的某個方位。

    也許是直覺作祟，我循著看去。

    等反應(yīng)過來，簡直要驚出一身冷汗，喉中嗚嗚哀鳴，手抵在面前堅硬胸膛，死命將他推開。

    我頭腦一片漿糊，根本無法組織語言，手指顫抖指向窗外：“蘭蘭、蘭蘭，秋曇哥哥，你和我……我們……”

    不知從何時起，文殊蘭已經(jīng)站在公寓樓底，穿著一套運動服，好像剛從外面夜跑回來，雙手懶散插在褲袋，斜倚在瓷白石柱。

    他應(yīng)該認(rèn)出江秋曇的車型，眼睛直直看向我們所處的這個地方，像是將車內(nèi)情形一覽無余。

    一束刺目燈光照在文殊蘭那張秀致臉蛋，好似曝光過度的廢棄照片，看不出他是在微笑，還是面色沉郁，眼神陰冷。

    我手掌覆在車窗，由上至下?lián)崦�，不抱希望地問：“這里有貼單向膜嗎？”

    “為何要貼？他要看，就讓他看清楚�！�

    江秋曇語調(diào)冷靜，仿佛被撞破的不是親熱現(xiàn)場，而是什么烏龍誤會。他明明偏愛文殊蘭，此時卻沒有絲毫心理負(fù)擔(dān)，甚至將我臉掰回，微垂著眼睫，又含住我嘴唇。

    我是喜歡與他親近的。

    可是，可是……

    我怔了怔，還是推開他。

    江秋曇有些意外，眉頭挑了一挑，以那種帶有征詢意味的語氣說：“不愿意嗎？”

    我焦慮咬住下唇，卻也理不清心里情感究竟如何。

    或許我只是太害怕文殊蘭作弄我的手段……雖然他知曉我與江秋曇的茍且，但畢竟耳聽為虛，眼見才為實。萬一將他激怒，我該要如何對江秋曇解釋？

    江秋曇看著我，眸光暗了暗，低聲說：“別咬�！�

    我連忙松開牙齒，唇瓣被我撕咬到破皮，傳來陣陣鮮明痛感。他喉結(jié)滾動，拿指腹輕按在我唇瓣，一遍遍地摩挲。

    “都流血了�！彼�聲音更��，“舌頭伸出來，自己舔一舔。”

    說歸說，江秋曇渾然沒有移開手的打算，我這一舔，把他修長手指舔得濡濕，指甲蓋泛起一層淋漓水光，很是情色。

    “怎么還是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他愈發(fā)靠近我，呼吸益發(fā)沉重，“就讓我?guī)湍�，你不愿意嗎？�?br />
    頓了頓，他在我耳邊喚，“一粟�！�

    尾音是微微克制的下沉，斷在最恰到好處的一個點，不拖泥帶水，利落的纏綿。

    “……愿意�！蔽易罱K還是舉白旗投降。

    江秋曇從來都是連名帶姓喊我，這次難得破例，足夠讓我淪陷其中，沒有拒絕的余地。

    我輕輕垂眼，本應(yīng)沉醉在這個吻中，但不知為何，竟又想起文殊蘭。

    其實剛才我完全不必?fù)?dān)心那些有的沒的，因為近日來，文殊蘭對我的興致早已淡得差不多。

    他不再逼著我給江秋曇打電話，不再強迫我拍攝不雅照片，不再夜里摸進我房間。

    甚至……這也不是他第一次撞見我和江秋曇親近，但他仿佛無動于衷，至多就在家里狹路相逢的時候，深深看我一眼，再輕笑一聲。

    “我本來以為江秋曇對你不會有真心，如今看來倒是我錯了。一粟哥，你苦戀多年，終于如愿以償，我實在很為你開懷。”

    他能這般坦然，想必已解開心結(jié)，準(zhǔn)備回歸正常生活軌跡。

    我早說過，文殊蘭對我的執(zhí)著，不過是因為被我打破他一貫順風(fēng)順?biāo)�的佳��，所以他不甘心。但等他看清我�?nèi)里糟糕本質(zhì)，明白我從來一無是處，那點不甘心，終究會煙消云散。

    只是為何近日來胸口時常發(fā)悶，仿佛喘不過氣，我想不通。

    江秋曇忽然攥住我下巴，我吃痛悶哼，見他眸光微凝，顯出幾分罕見厲色：“你又走神。與我在一起，你還要想誰？”

    我一個激靈，感覺手心冰涼。

    我怎會又在想文殊蘭？

    從小就數(shù)他兩面三刀，慣會搶我的東西。長大后他更是將我當(dāng)作閑暇時分的消遣，用完就扔的玩具，肆意輕賤羞辱。

    如今他終于要放過我，我燃煙花點禮炮慶祝都不為過，怎么可能為這種好事勞心傷神？

    我才不在意文殊蘭是如何看我。

    他也……不配讓我在意。

    可如今被江秋曇當(dāng)面質(zhì)問，我莫名覺出羞愧，總覺自己水性楊花，好像看著鍋里又想著碗里。

    我想解釋，卻有口難辨，只能重新覆上江秋曇的唇，將這個問題糊弄過去。

    與他纏綿一陣，再去看窗外景色，文殊蘭已經(jīng)離開，只留一束耀然白光，恍惚間刺痛我雙眼。

    憋大招嘍！

    第22章

    陌生號碼

    月末領(lǐng)到工資，我檢查銀行卡里的金額，扣除必要支出，劃出一筆預(yù)算。

    本來想將請客地點定在穹頂，但發(fā)現(xiàn)價格遠遠超出我預(yù)算好幾倍，只能打消這個念頭，轉(zhuǎn)而預(yù)約另一家三星米其林日料。

    那家店檔期很滿，按尋常流程要等上兩個月，甚至還要更久。但我運氣很好，碰巧有客人退訂，就讓我撿了個現(xiàn)成的便宜。

    周六晚七點，我比約定時間早到一會。

    引路的女侍者著和服木履，帶我穿過露天長廊。

    天已入夜，道旁和風(fēng)建筑的檐角掛了一排燈籠，顯得依舊白亮如晝，清晰可辨蒼翠綠植，碧波深潭，數(shù)尾紅魚嬉戲。

    這家日本料理位于鯉城高級住宅區(qū)，是極難得可以邊進食邊欣賞庭院美景的地方說是春櫻秋楓，眼下這個季節(jié)恰好趕巧。

    女侍者為我推開竹門，房間是正宗的和風(fēng)外觀，同時備有和式座席和餐桌座席。

    我選在靠近玻璃窗的位置坐下，正研究菜單，有些拿不定主意，忽然聽“嘩”的一聲，門再度被推開。

    屋內(nèi)溫度適宜，但比室外來得要熱。

    江秋曇脫掉長款風(fēng)衣，交給侍者掛好，向我走來。

    他坐到我對面，淡淡掃我一眼：“選不出來？”

    我心道他真是了解我，忙不迭將菜單推給他：“看起來都很不錯，要不還是老樣子，你來點吧�！�

    江秋曇卻沒接過菜單。他詢問我忌口和偏好，然后轉(zhuǎn)頭對旁邊的侍者熟稔報了一連串菜名。

    我聽得愣住，等侍者收好菜單出去，疑惑問道：“你經(jīng)常來這里嗎？”

    “不算經(jīng)常。”江秋曇抿了口茶，濕熱白霧氤氳他眉眼，“怎么決定選在這里？”

    “就是想體驗一下異國風(fēng)情。對了，聽說這里還有溫泉，你有興趣的話，等會我們可以……一起……”

    “沒興趣。”

    “……那就算了�！�

    我聽他拒絕得果斷，心里到底失落，卻也不好強求。

    江秋曇看了我一會，不知在想什么，冷不防又道：“等你休假，我?guī)�你去富士山河口湖的私人溫泉。如果喜歡，就多留幾天�！�

    我一時無言。

    欣悅自然是有，但無措的情緒更勝一籌。

    他對我實在好過頭，想來我除去這具身體，也確實沒有其他能用來回報他的嫖資……

    我咬住嘴唇，不知搭錯哪根神經(jīng)，拿席下的腳尖輕輕蹭了江秋曇小腿一下，感受到他肌肉猛地繃緊。

    江秋曇眉頭挑了一挑，目光沉沉看著我，神色變得有些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