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這樣一來所有人都知道他?因?yàn)閭�(gè)漢女被王罰了，他?以后的?面子?往哪兒擱？恐怕今天之后，所有人再提起他?，都不?再是勇猛的?叱干將軍，而是一個(gè)被漢女罰了的?沒用的?軟蛋。

    叱干拔列握緊了掌心里的?刀，手背上?已繃起了青筋。

    他?臉上?出?現(xiàn)一種類似被羞辱的?表情，五官扭曲起來。

    “嗯？”拓跋驍喉間?發(fā)出?一個(gè)危險(xiǎn)的?音節(jié)，碧色的?暗眸如旋渦攪動(dòng)，暗藏風(fēng)暴。

    他?不?敢違背王的?命令，無?奈之下，只好將視線轉(zhuǎn)向姜從珚，梗著脖子?，甕聲甕氣地道歉：“對不?起，我冒犯您了�！�

    他?此刻像只被套住脖子?的?野獸，不?斷地咆哮怒吼，最終卻無?濟(jì)于事。

    就算姜從珚聽不?懂胡語也能感受到他?的?心不?甘情不?愿。

    但她?并不?計(jì)較這些，她?只需要讓叱干拔列知道，自己不?是他?能隨意冒犯的?就行了。

    “我已命叱干拔列向你賠罪，可還生氣？”

    美人一直繃著的?素白?小臉終于緩和下來，拓跋驍瞧她?似乎消氣了，揮揮手讓叱干拔列退下。

    他?這么說，姜從珚便不?好再冷著臉了，于是放軟語調(diào)，“多謝漠北王�！�

    適當(dāng)?shù)?發(fā)怒可以贏得?尊重，如果不?懂見好就收，只會(huì)適得?其反。

    拓跋驍聽她?仍叫自己“漠北王”，而不?是那令人遐想的?“王”，心底有些失落，忍不?住遷怒起叱干拔列來，她?今晚對自己明明放開了許多，除了不?能親她?，兩人就像草原上?定情的?戀人一樣有說有笑，可惜都被叱干拔列破壞了。

    拓跋驍還想著再哄哄她?，卻聽她?聲音冷淡，“漠北王，我累了，想回去休息�！�

    他?低頭?去看?，果然瞧見她?攝人心魄的?雙眸里的?光黯了許多，眼角微微下垂，泛著嬌弱的?疲意。

    就算拓跋驍還想跟她?待一起，眼下也沒了氛圍。

    他?只好點(diǎn)點(diǎn)頭?，“我送你回營帳�！�

    說罷，他?寬大的?掌心往下一滑，便將她?如玉的?纖指完全包裹。

    男人年紀(jì)輕氣盛，火氣極旺，靠近他?時(shí)都能感受到他?灼熱的?氣息，現(xiàn)在被他?攥在手心，滾燙的?溫度透過薄薄的?皮膚幾乎要滲進(jìn)血液里。

    姜從珚覺得?自己的?手背燙得?厲害。

    兩人沉默著踏過河邊的?沙石灘來到姜從珚的?營帳前，她?微微動(dòng)了下手，示意他?該放開自己了。

    拓跋驍不?僅沒放，反而重重捏了下，布滿武繭的?手指摩挲著柔荑，他?定定地看?著她?，鋒利的?眉眼格外鄭重：“你放心，今后我絕不?會(huì)讓人欺你�！�

    姜從珚睫羽一顫。

    第32章

    三十二章

    “t?你想試試我的劍鋒不鋒利嗎……

    兩人?一路牽著手走過來，

    不少?人?都看見了，心里對姜從珚這個(gè)?和親公?主有了新的認(rèn)知。

    看來漠北王當(dāng)真十分喜歡她。

    等后面再知道叱干拔列因冒犯她而受刑時(shí)，他們對她的看法再次拔高許多。

    都說“姜女半舞傾天下，北王疑為月中?仙”，

    還以為這是梁人?夸大了，

    沒?想到事實(shí)比這還夸張。

    漠北王當(dāng)真寵她至此？

    旅賁衛(wèi)和送嫁隊(duì)伍倒是十分開心，

    鮮卑騎兵那邊就不太美?妙了。

    叱干拔列可是王手下備受重用的將?軍，

    與莫多婁、蘇里將?軍一起?并為王的直系將?領(lǐng)，

    跟著王征戰(zhàn)多年立下不少?功勞，

    這漢人?公?主竟美?貌至此，居然讓王為了她懲罰自己的部下？

    此時(shí)，幾百人?的鮮卑隊(duì)伍中?對姜從珚產(chǎn)生了兩種看法，一種是跟莫多婁一樣感謝她贈(zèng)的香料和美?酒，覺得這個(gè)?漢人?公?主還算不錯(cuò)，

    就算王寵她也無所謂，

    確實(shí)是叱干拔列不敬在先，冒犯可敦，就等同于冒犯王。

    另一部分則是以叱干拔列為首的仇視漢人?的鮮卑族人?，他們大多血統(tǒng)純正，十分重視血脈，拓跋驍以漢胡雜血的身份登上王位他們心里就已經(jīng)嘀咕起?來了，

    只是懾于他強(qiáng)硬的手腕并不敢說什么。

    他們心里一直期待他娶一名純血的鮮卑女做可敦，

    早在幾年前就有不少?下屬獻(xiàn)女，可惜王一個(gè)?沒?看上，

    反而說要?來梁國擇一漢族貴女為妻，消息傳出時(shí)就有不少?將?軍勸說，連幾個(gè)?部落的大人?都出面了，

    可惜王決定的事沒?有人?可以改變。

    王已經(jīng)有一半漢人?血脈了，現(xiàn)在又娶了個(gè)?漢女做可敦，等以后生下孩子，是不是還要?讓他們的孩子來繼承王位？那樣的話，鮮卑還是鮮卑嗎？

    以如今的情形，要?是那漢人?公?主再向王吹耳邊風(fēng)，讓王幫他們打仗，他們鮮卑一族恐怕就要?成梁國手里的刀了。

    他們跟梁國結(jié)盟，可不是為了跟梁國和平相處的，這么肥沃的土地，能產(chǎn)出這么多糧食，還有數(shù)不盡的女人?，無異于一塊肥肉擺在他們面前，要?不是擔(dān)心西邊的匈奴人?偷襲，他們早就想騎馬南下了。

    這兩年也有大人?在王面前勸說，只是王都沒?理會(huì)，一時(shí)間好像沒?有攻打梁國的打算，于是有些人?暗中?認(rèn)為王是因?yàn)樯砩弦话氲臐h人?血脈，才對梁國留手。

    ……

    叱干拔列被?鞭了十下后，拒絕屬下的攙扶，忍著痛大步走回?了帳篷。

    十鞭對他而言不算什么，卻讓他丟盡了面子。

    而這一切，都是因?yàn)槟莻�(gè)?漢女！

    叱干拔列鷹一樣的眼里壓抑著強(qiáng)烈的不滿，雙拳捏得“咯吱”作響，仿佛一座即將?噴發(fā)?的火山。

    另一邊，文彧也將?方才的一切看在了眼里，回?到帳篷，獨(dú)自在燈前坐了許久，似在思索什么。

    *

    姜從珚回?到營帳后，讓侍女給自己備水。

    她要?沐浴。

    她是為國和親，又是以正妻之禮嫁給拓跋驍，是以太常寺為她準(zhǔn)備的嫁妝很豐厚，除了各種綾羅綢緞、金銀珠寶、釵鈿首飾，連各式家具諸如妝臺(tái)、撥步床、香案等都在嫁妝單子上，自然也有浴桶。

    趕路不方便?，加之現(xiàn)在天氣尚涼并未出汗，她平日只用熱水簡單擦拭身體，隔三四天才會(huì)泡一次澡。

    今晚被?濺了一身血，無論是心理上還是生理上都讓她很難受，特別想徹底洗一洗，洗掉那一身黏膩的血腥味。

    不在驛舍，光是燒水便?需要?費(fèi)不少?工夫，若瀾還是有條不紊地指揮起?侍從們來。

    宮女內(nèi)侍等人?與匠人?不同，跟那些嫁妝一樣是直屬于姜從珚的，在第二日就跟張錚他們一起?編入自己的隊(duì)伍管理。

    幾日下來，若瀾已經(jīng)開始調(diào).教陪嫁的宮女和內(nèi)侍了，命令他們干一些簡單的雜活，但仍不讓近身伺候。

    等到熱水兌好，姜從珚跨入浴桶，若瀾看著地上染血的衣裙，為難起?來，“女郎，這條裙子如何處理？”

    她知道女郎很喜歡這條月白色的菱紗裙，喜歡素雅潔白的顏色，討厭被?弄臟，尤其是被?血弄臟。

    既染了血，就算洗干凈她也不會(huì)再穿了。

    姜從珚手伸到水面下，捧起?一捧熱水澆到白皙圓潤的肩頭，聲音清冷，“燒了吧。”

    若瀾?yīng)q豫了下，還是照做了。

    她捧著裙子撩開門?簾來到火堆前，卻見到個(gè)?意料之外的人?——漠北王，他還在這里。

    她恭敬地行了個(gè)?禮，拓跋驍沒?理會(huì)，他目力極佳，看到她懷里的裙子，認(rèn)出是姜從珚今天穿的。

    “她叫你去洗衣裳？”

    若瀾：“……并不是，女郎命我焚了�！�

    拓跋驍沉默。

    果然是氣狠了，到現(xiàn)在還沒消氣。

    若瀾不知道拓跋驍在想什么，見他沒?再關(guān)注自己，便?走到火堆前，將?濺血的衣裙往火里一拋，火舌瞬間舔了上來將?輕薄的紗料吞噬，因?yàn)楦珊远�變得暗紅的血跡再次被?火光照得赤紅醒目，仿佛盛開自地獄業(yè)火中?的罪惡之花，又像傳說中?浴火涅槃的鳳凰神鳥。

    燒完衣服，若瀾見拓跋驍已經(jīng)離去，便?回?到帳中?服侍。

    姜從珚泡完澡，穿了雪白的細(xì)綢寢衣，外罩一件小襖，坐在矮凳上，若瀾拿了塊柔軟的巾帕給她擦拭烏黑濃密的秀發(fā)?。

    一縷一縷，擦得極為仔細(xì)，動(dòng)作溫柔。

    火光微闌，女郎雪白柔軟的臉頰生出暖暈，倩影輕輕映在帳篷上，脖頸纖長，姿態(tài)若柳，一舉一動(dòng)盡是婉約，給人?無限遐想。

    兕子指揮侍女把?水抬出去后，蹲在旁邊忍不住抱怨，“那些胡人?對女郎如此不敬，真是太過分了！”

    她剛剛險(xiǎn)些氣瘋了，要?不是若瀾拉著她恐怕都要?擼起?袖子去跟叱干拔列干架了。

    “那些野蠻的胡人?不喜歡女郎，我還不喜歡他們呢！是女郎非要?嫁的嗎？還不是他們王做的決定，哼！我倒寧愿他別選女郎！”兕子越說越氣，好在她還知道隔墻有耳，把?聲音壓得很低。

    “好了好了，小小年紀(jì)，別一天天愁得跟老太太一樣�！苯獜墨娨娦」媚锉茸约哼�委屈，仿佛被?針對的是她，只好逗逗她。

    兕子鼓起?臉，氣呼呼地看她一眼：“女郎，難道您就一點(diǎn)兒也不生氣嗎？”

    姜從珚頓了下，悠悠說：“剛開始生氣，現(xiàn)在不氣了�！�

    她察覺叱干拔列針對自己的時(shí)候確實(shí)生氣，卻也沒?有那么氣，她甚至能理解叱干拔列對自己的不喜，但她必須將?這份惱怒表現(xiàn)出來。

    上位者的喜怒哀樂，有時(shí)并不是他們真正的情緒，更多的是一種態(tài)度。

    喜悅，贊賞。

    憤怒，反對。

    想要?立足不能僅靠一場生氣，但如果在一開始的時(shí)候就不表現(xiàn)強(qiáng)硬，那別人?只會(huì)認(rèn)為自己軟弱可欺，從而更不把?她放在眼里。

    在草原弱肉強(qiáng)食的生存法則里，弱就是原罪。

    而今天的結(jié)果，必她預(yù)料的要?好太多。

    拓跋驍……

    姜從珚又想起?分開前他看自己那一眼，他說，我不會(huì)再讓人?欺你……

    濃密眼睫垂下，在眸底投下小片陰影，她表情沉靜。

    姜從珚不奢求長久，但愿短時(shí)間內(nèi)男人?能記得他的承諾。

    晚上的插曲過去，第二日隊(duì)伍折北而去。

    鮮卑王庭在盛樂，按地圖所示，最近的路應(yīng)該是從長安出發(fā)?向東而行，經(jīng)弘農(nóng)、河?xùn)|、平陽三郡，沿黃河?xùn)|支北上。

    可惜河北、河間地區(qū)被?羯人?占據(jù)，這條路線正好穿過其控制區(qū)域，兩國結(jié)盟，羯人?受到的危險(xiǎn)是最大的，他們敢走這條路的話，羯人?絕對會(huì)聚集所有兵力不顧一切進(jìn)?行截殺。

    于是隊(duì)伍只能從從長安向西出發(fā)?，先由涇水向西，經(jīng)安定郡，再到北地郡，沿黃河西支北上，過賀蘭山，再向東穿過河套地區(qū)，最后才能抵達(dá)盛樂。

    相較起?來，這條路線要?繞一大圈，卻是最穩(wěn)妥的，即便?如此，在經(jīng)過北地郡的時(shí)候，依然會(huì)受到來自匈奴和羌羯的威脅。

    又是一日傍晚，所幸這次順利抵達(dá)驛站。

    姜從珚被?扶下馬車，正要?跨進(jìn)?驛站時(shí)，遠(yuǎn)處忽然傳來一陣激烈爭吵，隱約還有兕子憤怒的罵聲。

    姜從珚煙眉一凝，正要?問情況，這時(shí)一個(gè)?涼州親衛(wèi)急急來報(bào)：“主君，兕子姑娘和將?軍跟鮮卑人?起?沖突了�！�

    姜從珚瞳孔微縮，燦燦夕陽中?美?如芙蓉的臉露出些許驚訝。

    她抿了下唇，不過瞬間眸色便?恢復(fù)正常，二話沒?說，朝著爭執(zhí)的方向快步走去。

    周圍聚了許多人?，圍得水泄不通，親衛(wèi)提氣高呼“公?主至”，眾人?便?像被?劈了一刀的潮水紛紛朝兩邊退去，露出一條細(xì)縫，t?待她走過又重新合了上來。

    姜從珚頂著無數(shù)人?的目光穿過人?群，終于抵達(dá)事發(fā)?地點(diǎn)。

    離驛站幾百步的官道邊，周圍雜草蔥蔥，被?馬蹄踐踏得亂七八糟。

    情況比她想象的還要?嚴(yán)峻些，己方以張錚等人?為主，后面是旅賁衛(wèi)，兕子站在最前面，帶著數(shù)十親衛(wèi)跟對方對峙，他們目光炯炯，滿身怒意，甚至已經(jīng)拔出了刀；另一邊正好是叱干拔列，同樣帶著氣勢洶洶的騎兵，騎在馬上怒目而視，舉著弓箭隨時(shí)會(huì)沖上來。

    雙方各自罵著對方聽不懂的話。

    暖黃色的夕陽照在雙方鱗光閃閃的甲片和刀鋒上，折射出刺眼的利光，猶如一片片帶著殺氣的劍影，讓這金色的暖陽都充滿肅殺之意。

    行路的這些日子不是沒?發(fā)?生過矛盾，搶好位置，下河捉魚，去林中?搶獵物……大的小的，天天不斷，可從沒?到刀兵相向的地步。

    緊張的氣氛如拉滿的弓弦，一觸即發(fā)?。

    “怎么回?事？”

    姜從珚自人?群中?走出，聲音隨風(fēng)飄來，透著一種格格不入的清柔，卻無人?敢忽視，混亂的罵聲一靜。

    兕子見她一來，先是一喜，翻身下馬來到她跟前，接著便?鼓起?腮幫子開始告狀：“女郎，都怪叱干拔列！他無緣無故就要?殺人?正好被?我看到……”

    兕子語速飛快，連珠炮似的噼里啪啦說了起?來，很快就把?事情的經(jīng)過講清楚了。

    原來，隊(duì)伍抵達(dá)驛站后，他們照常在周圍找空地扎營，偏偏叱干拔列因?yàn)樽蛲肀?罰的事心情很不好，掛著弓準(zhǔn)備去林子里打獵發(fā)?泄自己的情緒。

    結(jié)果他的馬剛奔出幾步，就看到遠(yuǎn)處的草叢里躲著個(gè)?人?。

    他以為又是探子，打算將?人?提出來審問一番，結(jié)果居然是個(gè)?小孩兒？

    破破爛爛，一身臟污，骨瘦如柴，連隊(duì)伍里最低等的工匠都不如，明顯是個(gè)?流民。

    一個(gè)?流浪兒顯然不是匈奴探子，但他心情不好，既然撞到他手上，要?怪就怪他自己命不好吧。

    叱干拔列露出一個(gè)?陰森的笑?，然后就張開了弓，搭上箭矢對準(zhǔn)了草叢里的流浪兒，只把?他當(dāng)成了一個(gè)?獵物。

    他正要?射人?，卻被?在隊(duì)伍外騎馬轉(zhuǎn)悠的兕子看到。

    這些日子她時(shí)常在眾人?安營扎寨時(shí)來問候，時(shí)不時(shí)幫些力所能及的忙。

    無緣無故就殺人?？這能忍？

    兕子當(dāng)即快馬過來擋在了叱干拔列面前，質(zhì)問他這是要?干什么。

    現(xiàn)在還在我大梁國土內(nèi)，你一個(gè)?外族之人?憑什么射殺漢人?子民？

    叱干拔列被?阻止，尤其阻止自己的還是那個(gè)?漢女身邊的人?，同樣暴怒。

    “我懷疑他是奸細(xì)，是別的部落派來監(jiān)視我們的！奸細(xì)就該殺！”叱干拔列始終舉著弓，張著弓弦不肯放下。

    兕子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什么，但無論說什么，都不是他隨便?殺人?的理由。

    “快點(diǎn)滾開，不然我連你一起?殺！”叱干拔列陰測測地威脅，露出一口尖利的牙齒。

    兕子不肯讓，依舊牢牢擋在流浪兒身前。

    叱干拔列怒氣上涌，就要?沖過來撞她。

    兩人?都騎著馬，這么直沖沖地撞過來，要?是被?掀下馬再不幸被?踩踏的話，小命難保。

    就在兕子緊張得不行的時(shí)候，幸好張錚注意到情況趕過來了。

    他帶人?擋在兕子面前，與叱干拔列對峙，同時(shí)叫人?去請大行官文彧。

    文彧本就在鴻臚寺任職譯官，常年處理周邊少?數(shù)民族事務(wù)，精通多種胡語，雙方現(xiàn)在起?了沖突語言又不通，需有人?為兩方翻譯方可調(diào)節(jié)矛盾。

    他已經(jīng)做了最正確的行為，但叱干拔列卻不買賬，反因張錚等人?幫了兕子，覺得自己受到了漢人?的挑釁，于是也抬臂一呼叫人?過來。

    “想打架嗎？來啊，本將?軍才不怕你們這些漢人?！”叱干拔列叫囂。

    雙方的人?越來越多，沖突越來越強(qiáng)烈，此時(shí)已經(jīng)不僅僅是一個(gè)?流浪兒的事了，更關(guān)乎到他們各自的話語權(quán)和威信，因此文彧來了雙方能夠溝通之后，叱干拔列還是不依不饒，非要?說這個(gè)?流浪兒是奸細(xì)，要?把?他殺了。

    兕子看他分明就是因?yàn)樽蛲淼氖鹿室庹也纾�愈發(fā)?氣不過，張錚等人?也氣得不行。

    涼州侯治軍有方愛護(hù)子民，軍中?將?士也都以保境安民為己任，自然不允許對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殺害無辜百姓，加上這些日子以來積累的大大小小的矛盾抵達(dá)頂峰，終于在這一刻徹底爆發(fā)?出來。

    雙方都紅了眼，在叱干拔列舉起?刀之后，親衛(wèi)們也紛紛拔出刀橫在身前，做出一副迎戰(zhàn)的姿態(tài)，粗糙的手掌牢牢握著刀柄，額上青筋鼓起?，兩眼如火。

    他們?nèi)?雖少?，這些鮮卑人?真敢動(dòng)手的話，他們也不怕！

    姜從珚了解完事情經(jīng)過之后，臉上依舊面無表情，只是星子般的眼沉了幾分，其中?的寒意愈發(fā)?凜冽。

    她走上前，站到了最前面，對文彧道：“請大人?將?我的話譯給叱干將?軍�！�

    然后抬眸直直看向叱干拔列，朗聲質(zhì)問：“叱干將?軍，你現(xiàn)在，踏的是大梁國土，你要?無故射殺的，是我大梁子民，我以大梁公?主的身份問你，你有何證據(jù)證明這個(gè)?孩子是探子、奸細(xì)？你審問他了嗎？你從他身上搜出證據(jù)了嗎？”

    “你身為他國來使，來到中?原便?該遵我梁國法度，聽令行事，而不是肆意妄為傷害無辜。你這樣做，丟的不僅是你自己的面子，更損害了漠北王的威信�！�

    “我相信，漠北王一代天驕，草原雄主，必不會(huì)允許自己的屬下如此濫殺！”

    叱干拔列聽到文彧翻譯過來的話，死死瞪著她，眼珠格外突出，棕色胡須下皮肉控制不住顫動(dòng)。

    他很憤怒，這個(gè)?女人?竟然用王來壓自己！

    叱干拔列騎虎難下。

    牙齒咬得“咔咔”作響，他環(huán)視了眼，周圍全?是人?，他們都在看自己。

    他剛剛已經(jīng)放出話說一定要?殺了這個(gè)?“奸細(xì)”，兩邊甚至已經(jīng)拔出了兵器，要?是僅僅因?yàn)檫@個(gè)?漢女幾句話就后退，他一定，一定會(huì)比昨晚還要?丟臉。

    叱干拔列不能忍受這樣的結(jié)果，于是再次瞪著鷹眼，盯著面前這個(gè)?柔弱漢女，從牙縫里逼出狠厲的聲音，“我非要?殺呢？”

    文彧將?這句話大聲翻譯出來，帶著與叱干拔列相同的傲慢語氣。

    身后的人?群立馬躁動(dòng)起?來，刀刃聲響得更厲害了，叱干拔列實(shí)在太囂張?zhí)珶o法無天了。

    姜從珚垂了下眸，下一秒抬起?眼，玉白花柔的臉上，眼神冷冽如鋒。

    她大步跨到謝紹面前，沒?有詢問，直接抽出他腰間的佩劍，利落轉(zhuǎn)身，劍鋒指向叱干拔列，聲音決然，“你想試試我的劍鋒不鋒利嗎！”

    漫天的夕陽下，遠(yuǎn)處山色蒸騰，清風(fēng)微拂，女郎衣袂翻飛，熊熊燃燒的晚霞籠在她身上似縈繞了層淡淡的彩光，大地生輝。

    她纖細(xì)的身姿立在風(fēng)中?，拿劍的手卻紋絲不動(dòng)。

    寶劍鋒利，可她整個(gè)?人?卻比手中?的劍刃還要?鋒芒畢露。

    文彧大聲將?她的話譯給了叱干拔列。

    叱干拔列猛地一縮瞳孔，臉上表情莫測。

    他很想硬氣地回?她“我的刀又何嘗不鋒利”，可話到喉嚨，卻生生被?他咽了下去。

    這話一出口，就相當(dāng)于宣戰(zhàn)了。

    他當(dāng)然不怕這些漢人?，他自信他們鮮卑騎兵在這片大地上是無敵的，只怕王被?這個(gè)?漢女迷惑從而怪罪自己。

    對，他才不怕這個(gè)?嬌弱的漢女，只是擔(dān)心王不同意而已。

    想到這兒，叱干拔列心不甘情不愿地收起?弓箭。

    他恨恨地想，總有一天我要?讓你們這些漢人?都臣服在我的刀下。

    叱干拔列原以為事情就這么結(jié)束了，沒?想到后面突然傳來一道低沉威嚴(yán)的男聲：

    “叱干拔列，本王是不是太縱容你了！”

    仿佛一道驚雷劈進(jìn)?他腦海，怒火中?燒的情緒瞬間冷靜下來。

    叱干拔列心頭一跳，猛地回?頭，果然看到王騎在馬上，正在不遠(yuǎn)處看著自己。

    逆著光，叱干拔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王橫著眉，眼神很沉，像是大雨傾盆落下前籠罩在天上的烏云。

    叱干拔列滿肚子憋屈，現(xiàn)在還要?被?他訓(xùn)，有點(diǎn)憋不住情緒了，為自己辯駁，“王，屬下并沒?有做什么，那個(gè)?流民不是還活著嘛，我碰都沒?碰到他�！�

    拓跋驍沒?有說話，整個(gè)?人?高高跨在駿馬上，渾身透著連夕陽都驅(qū)不散的寒意，高挺的眉弓在眼底投下令人?恐懼的陰影，壓得眾人?大氣不敢喘一聲。

    他抽了下馬鞭，胯.下黑亮的高頭駿馬便?邁著矯健的步子上前。

    叱干拔列手下的騎兵立馬往兩邊退t?去，讓出一條寬闊的通道，并收起?了兵器翻身下馬，恭敬地俯首行禮。

    在兩排閃著甲光、高大雄壯的鮮卑騎兵中?，拓跋驍緩騎馬緩行過來。

    這一刻，上百人?的圍觀下，除了呼呼作響的晚風(fēng)，竟沒?有一絲雜音。

    他們仿佛被?什么扼住了咽喉。

    馬蹄嘚嘚，一下又一下敲在眾人?心頭。

    直到眾人?看到拓跋驍停在了叱干拔列面前，他抽出馬鞭，猛地甩到叱干拔列臉上。

    “啪！”

    清脆又刺耳的鞭聲驟然打破這份沉寂。

    沒?有任何征兆，沒?有任何言語，拓跋驍干脆利落地賞了叱干拔列一鞭。

    所有人?都變了臉色，看到叱干拔列的臉從左眉尾到鼻梁再到右下巴憑空浮現(xiàn)出一道猙獰血痕。

    皮肉外翻，鮮血直流。

    連叱干拔列自己都沒?想到，沒?覺得疼，只感到臉上麻了，他下意識(shí)用手抹了下，想驗(yàn)證自己剛才看到的不是幻覺。

    他放下手，掌心滿是血。

    赤紅的血糊了他半張臉，讓叱干拔列原本就粗狂兇悍的臉更加可怖，仿佛地獄爬出來的赤鬼。

    血流太多，浸得他的胡須都打起?綹，滴答滴答沿著須尖往下流。

    “王？”他愣愣地叫了一聲，完全?不理解王為什么要?如此懲罰自己。

    “叱干拔列，你已經(jīng)忘記本王的命令了�！�

    “你是故意表現(xiàn)對昨晚的不滿嗎？”聲音沒?什么起?伏，卻叫人?不寒而栗。

    第33章

    三十三章

    一銅色，一雪白

    叱干拔列想說“王，

    我沒?有?”，可在這雙比胭脂湖還深的碧眸注視下?，他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卡住了喉嚨。

    他一切心思都被王看穿了。

    叱干拔列再?zèng)]?辯駁的余地，只好滾下?馬，

    雙膝跪在王的馬前，

    深深地伏下?他高傲的頭顱，

    “王，

    屬下?知錯(cuò)，

    請王懲罰�！�

    出發(fā)來梁國前，

    王吩咐過所有?人，沒?有?他的命令，不許惹是生非；昨晚，他更是明明白白地告訴自己要尊敬他選的漢人公主。

    王的話就是旨意。

    他錯(cuò)了，他不該不把王的話當(dāng)回事?。

    拓跋驍沒?看他，

    聲音依舊冷漠，

    “撤去你?右將?軍的身份，回到王庭前，不許再有?馬，跟他們一樣走回去�！�

    叱干拔列緊握的拳頭死?死?抵在地上。

    就算他今后取得再大的成就，臉上這一鞭都將?是他恥辱的印記，可他卻不能?不接受。

    因?yàn)椋?br />
    他是鮮卑最驍勇的王！

    叱干拔列咬咬牙，

    再次跪伏，“屬下?一定遵守王的命令。”

    “參與的其余人，

    各領(lǐng)十鞭�！蓖匕向斁痈吲R下?掃視一眼。

    余下?騎兵紛紛跪地俯首，“謹(jǐn)遵王令！”

    拓跋驍便擺擺手，揮退眾人。

    剛才水火不容的局勢，

    瞬間清靜下?來。

    他下?了馬，矗到姜從珚面前。

    他人高馬大，甫一靠近便將?微薄的余暉完全擋住。

    眼前瞬間昏暗起來，姜從珚仰頭看他。

    直到這一刻，她才清楚地感受到拓跋驍身為草原最尊貴的漠北王的威望和說一不二的強(qiáng)勢。

    能?彈壓住那么多桀驁不馴的鮮卑將?士，拓跋驍?shù)氖滞蠛沃箯?qiáng)硬兩字。

    男人在她面前的那份強(qiáng)勢，已是削減過無數(shù)倍的溫柔了。

    如果早早看到他這一面，那夜她不一定敢那么直接地拒絕他。

    這樣一個(gè)絕世梟雄，竟能?如此待她，姜從珚眨了眨眼，一時(shí)有?些想不通。

    她從不相信僅憑美貌就能?令當(dāng)權(quán)者折服。

    姜從珚思緒有?些飄忽，直到纖細(xì)的手腕被他掐住，手指一麻，掌心的長劍滑落出去瞬間被男人接住。

    然后他揮臂一擲，長劍朝著?謝紹破空而去。

    謝紹身后的人紛紛目露驚恐，想要阻止卻做不到。

    然而長劍卻沒?有?扎進(jìn)?謝紹身體，反嚴(yán)絲合縫地插進(jìn)?了不到寸寬的劍鞘中。

    “鐺！”

    劍格相撞，金屬錚鳴！

    眾人心頭一震，再聯(lián)想他之前看都不看一眼的隨意，竟能?如此精準(zhǔn)！

    漠北王果然武藝超凡驍勇過人！

    從長劍飛來到劍鋒入鞘，謝紹始終站立如松不躲不避，而后垂目拱手，恭敬地說：“多謝漠北王還劍�！�

    拓跋驍冷眼瞥他一眼不再理會(huì)，反而執(zhí)起姜從珚細(xì)弱無骨的手，將?她柔嫩的手心翻轉(zhuǎn)過來，果然一片通紅——?jiǎng)偛盼談�時(shí)磨的。

    “這么柔軟的手不該握如此沉重的劍。”男人沉厚的嗓音不似先前冰冷，甚至還能?品咂出一絲柔情。

    姜從珚不習(xí)慣當(dāng)著?這么多人的面跟他親近，縮了縮手，卻沒?能?掙開。

    男人極具反差的溫柔讓她恍惚了下?，不敢去看拓跋驍?shù)难劬�，只好低�?頭，卻正好瞧見他寬大的手包裹著?自己的手指，一粗硬，一細(xì)軟，一銅色，一雪白，明明色調(diào)不搭，卻又莫名和諧。

    他的手是一看就很有?力量的手，掌心寬闊，五指修長，指甲厚實(shí)堅(jiān)硬，棱起的筋骨十分明顯，除去因?yàn)檎鲬?zhàn)磨出的硬繭，甚至可以說得上是一雙漂亮的手。

    特別是他用力的時(shí)候，皮膚之下?的骨骼血管凸出更加分明，極具張力。

    她頭一次注意到男人左手的食指上還帶著?一個(gè)古樸的指環(huán)，是個(gè)黑色的鐵環(huán)，被鍛造成了雄鷹的造型，張開的翅膀正好貼在他修長的指骨上，因?yàn)楸恢魅私?jīng)?常摩挲，呈現(xiàn)?出光滑的質(zhì)感。

    玄鐵鷹環(huán)堅(jiān)硬冰冷的質(zhì)感，與男人的手掌竟完美交融出一股唯我獨(dú)尊的霸道。

    指環(huán)是鮮卑王權(quán)力的象征，而拓跋驍賦予了這枚指環(huán)更高的榮耀。

    “謝謝王�！苯獜墨娸p輕說，終于抬起盈盈水眸看著?他，回答他剛剛的那句話——“可我想要拿劍，”

    “手中有?劍，才能?保護(hù)我想保護(hù)的人，即便這劍再沉�！�

    尊嚴(yán)只在劍鋒之上！國家如此，人亦如此！

    女孩兒的嗓音柔軟得如同這朦朧的夕陽，可眼神卻堅(jiān)韌如曠野上永遠(yuǎn)不會(huì)滅盡的野草。

    悠悠霞云，茫茫大地，皆為這一句話失色。

    拓跋驍心頭一震。

    拓跋驍想說，有?我護(hù)著?你?還不夠嗎，可對上她柔軟如綿卻十分堅(jiān)定的神情后，這話便消散在了齒間。

    他忽然覺得自己還沒?完全讀懂她。

    姜從珚不欲在這個(gè)話題上糾纏，朝他一笑，任由他的手抓著?自己，側(cè)首對兕子吩咐：“去看看那個(gè)孩子的情況。”

    兕子立馬上前去。

    那個(gè)流浪兒就在她身后不遠(yuǎn)，剛剛兩軍對峙的時(shí)候，一動(dòng)不動(dòng)地躺在那里仿佛一塊沒?有?生氣的石頭，叱干拔列他們離開后才悄悄睜開一條眼縫。

    見著?兕子過來，連忙起身朝她跪拜磕頭，“謝謝貴人救命！”

    這流浪兒瘦得像枯敗的草，露在外面的胳膊跟竹竿一樣，看身量還不到十歲，蓬亂的頭發(fā)下?一張稚嫩的臉瘦脫了相，更顯得一雙眼睛大得突出，甚至有?幾分恐怖了。

    兕子瞧他有?些眼熟，卻也沒?多想，只不在意地?cái)[擺手，聲音清脆，“快起來，也是你?運(yùn)氣好，正好讓我看到才被女郎救下?。”

    流浪兒便又朝姜從珚的方向?拜了一拜，這次兕子沒?阻止。

    為了緩解大庭廣眾之下?被拓跋驍抓著?手把玩的尷尬，姜從珚轉(zhuǎn)過身，看著?草叢邊上的流浪兒，不輕不重地問：“你?怎么流浪到這里的？之后可有?去處？”

    “神女！”流浪兒驚呼。

    此時(shí)姜從珚沐浴在淺淺的余暉中，肌膚散發(fā)著?凝脂般的瓊光，風(fēng)拂衣袂，氣質(zhì)清華，倒當(dāng)真宛如神女降臨，如果忽略她一直被抓著?的手的話。

    “噗！”兕子笑了一聲，雖然她也覺得自家女郎的美貌堪比神妃仙子，還是跟他解釋，“我們女郎不是神女，是大梁的公主�！�

    “不，就是神女！我曾經(jīng)?見過您的！神女，您忘了我了？”流浪兒執(zhí)拗地?fù)u著?頭，黝黑的小臉上一雙大得突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姜從珚，眼神亮得驚人。

    他表情是如此虔誠和執(zhí)著?，好像苦修幾十載的僧人在辭世那一刻終于見到傳說中的浮圖，一時(shí)倒讓旁人再嘲笑不起來。

    姜從珚仔細(xì)回憶了下?，腦海里漸漸有?了個(gè)模糊的影子，“你?是虎頭山官道上那個(gè)孩子？”

    “是我！”流浪兒忙不迭點(diǎn)頭，眼底浮出淚水，“您還記得我！太?好了，我終于又見到您了！神女！”說著?，他又深深一拜。

    兕子也想起來了，從涼州回來的路上，那日白天跟羌匪廝殺耽擱了時(shí)間，趕路到驛站的時(shí)候已經(jīng)?快半夜了，他們在路邊碰到一個(gè)奄奄一息的流浪兒，女郎便帶到驛站安置，讓人喂了他些粥水，又留下?些許面餅給他。

    世上可憐人太?多了，女郎救助過的也不止他一個(gè)，她便一時(shí)沒?想起來。

    女郎良善卻也只能?解一時(shí)之困，她幫不了所有?人，便不曾留下?他，第二日就走了。

    沒?想到在這兒居然又遇到了，這里t?離虎頭山可還有?兩百里的距離呢，還真是巧。

    “神女，求求您，讓我留在您的身邊吧，我想成為您身邊的童子，為您獻(xiàn)出我的一切甚至生命�！蹦橇骼藘嚎拗�?說，不住地磕頭，而且磕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只慶幸他腳下?是雜草和泥土地，不然按他這個(gè)磕法頭都要破了。

    姜從珚還沒?說話，兕子先不干了，態(tài)度發(fā)生了一百八十度轉(zhuǎn)變。

    她叉著?腰，伸手指著?對方，聲音又脆又響：“喂，你?怎么這樣啊，我們女郎救了你?的命就算了，你?居然還逼女郎留下?你?，你?這是、是恩將?仇報(bào)��！”好不容易憋出個(gè)成語。

    兕子在心里嘀咕，要是救一個(gè)就留一個(gè)，女郎就算有?再多產(chǎn)業(yè)也要被吃窮了。

    姜從珚心里也有?些猶豫，這孩子看著?沒?多大，說出的話卻像個(gè)被宗教荼毒信徒。

    不過時(shí)下?佛教、道教確實(shí)十分興盛，自前朝起中原便戰(zhàn)亂不斷，越是亂世，人們更需要尋找心靈的慰藉，這正是宗教發(fā)展的溫壤，統(tǒng)治階級甚至還有?意推動(dòng)宗教的發(fā)展。

    他們試圖通過宗教中“因果報(bào)應(yīng)”、“三世輪回”等理論?，讓人們相信統(tǒng)治階級與底層人民之間的富與窮、貴與賤的差別以及壓迫與被壓迫的關(guān)系都是合理的，是前世修福與作惡的結(jié)果，要他們安于現(xiàn)?狀，以此來麻痹他們的斗爭意識(shí)。

    而深受階級和民族雙重壓迫的百姓們對物質(zhì)上的解放已經(jīng)?感到絕望，便只能?去追尋精神上的解脫，這樣他們才有?在這絕望的世道中活下?去的勇氣。

    許多教義被曲解，變成了統(tǒng)治者的工具，因此姜從珚并?不喜歡宗教。

    她想著?，到底是個(gè)年輕的生命，既能?遇到兩次，不如讓他去涼州吧，涼州有?官辦的幼慈院。

    幼慈院原本是用來安置戰(zhàn)亡軍士的家屬的，他們家中沒?了青壯難以度日，涼州侯便將?這些孤寡老人和幼童聚到一起照料。

    她把產(chǎn)業(yè)發(fā)展起來后，朝里使了不少錢擴(kuò)大規(guī)模，如今已不僅限于戰(zhàn)士家屬，還收容了不少別州來的流民兒，讓人教他們手藝，等他們長大后就可以為涼州建設(shè)做貢獻(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