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你為什么一直看著窗外？”溫爾雅再次順著他的視線往外看，廣場中燈光璀璨，人變得更多了，“有你認(rèn)識的人嗎？還是有什么好玩的？”

    程紹堂忽然想起，溫爾雅是見過唐璃的，就在立秋的生日晚宴。

    他的指尖，透過沾滿雨滴的玻璃，指上那片兒單薄的身影。

    “看她�！�

    溫爾雅于是便看見了，年輕情侶站在一年輕小姑娘買花的畫面。她觀察許久，發(fā)現(xiàn)人雖然不多，但基本上每一單都成交。她以為這是程紹堂觀察生活、觀察交易的場景，卻沒想到聽見他說——

    “你覺得她面熟嗎�！�

    溫爾雅：“……”

    她扭過頭來看他，但很顯然，他的注意力還在那小姑娘身上。

    “根本看不清�！彼�說。

    程紹堂：“再多看看�！�

    溫爾雅于是轉(zhuǎn)過身去又看，纖細(xì)的腰身被她轉(zhuǎn)成妖嬈的曲線，眉頭微微皺著：“不認(rèn)識�！�

    程紹堂這才看她一眼，而后似乎倍感無趣地抿了抿唇，又嘆息。

    溫爾雅：“你這是什么表情？”

    “我什么表情？”

    “你看人家小姑娘做什么？”她好奇地問。

    “漂亮�！彼�說。

    無聊。溫爾雅只能這樣評價眼前的男人，明明前不久還在說她美女，下一秒轉(zhuǎn)頭就能夸別人漂亮。

    “說實話�！睖貭栄艈枺�“你今天為什么約我來這兒？”看起來像早有預(yù)謀。

    “見一個人�！彼�說完就轉(zhuǎn)過身來，抬起手腕看時間。

    而當(dāng)他有這個動作，一般象征著他準(zhǔn)備進行下一場工作。

    溫爾雅的手指順著birkin的邊緣劃過：“那你見到了嗎？”

    程紹堂拿過紙巾沾了沾手背處的一滴水：“說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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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璃不會把自己生意好的原因歸結(jié)為她漂亮，而是在她的戰(zhàn)略。

    她的主要攻擊對象是情侶，而情侶之中，喜歡花束的必要是女生，掏錢的是男生。

    唐璃一般直接越過女生向男生推銷，專挑看起來年紀(jì)輕輕，戀愛時間不久的情侶。但凡她嘴甜一些，先是夸獎女朋友漂亮，又說男女般配，再推出產(chǎn)品，只要女孩子露出幸福羞澀的笑意，這單基本成功百分之八十。

    幾乎沒有不成功的。

    她定價很低，十元一束，都是她和許沉吟連夜包扎好的，滿天星搭配淺色玫瑰，其實一束掙不了多少錢。

    但能掙，她就很滿足。

    萬事開頭難，她的開頭，已經(jīng)算是很順利。

    許沉吟電話打來時，她也不隱瞞喜悅。

    “不知道會不會下雨。”許沉吟有點兒擔(dān)心，“你穿的多不多，有沒有帶傘？”

    唐璃：“還好，咖啡店就在不遠的地方，我可以回去借。”

    一邊說著，臉頰處似乎被什么打過。

    她抬手摸了摸，指尖濕潤。

    唐璃：“……”

    說下就下了。

    耳邊傳來許沉吟的聲音：“花還剩多少？”

    唐璃：“沒多少了�！�

    “好�！痹S沉吟說，“如果下雨太大，就不要賣了，賣不了太多的�！�

    唐璃想說沒關(guān)系，轉(zhuǎn)念又道：“好，掙了錢請你和鉦鉦吃大餐�！�

    或許在許沉吟那里，這頓“大餐”也沒有那么重要，但是唐璃卻很積極，國慶之前一直在忙，國慶期間店里排班很滿，她不打算賣很久的花，總之會空出一天請許沉吟和秦鉦吃飯。

    她真的想得不多。

    店里入職當(dāng)天，她給唐詩英打過電話，說自己兼職費不低，以后可以少給她打生活費。

    唐詩英一面為她高興，一面又勸告她認(rèn)真學(xué)習(xí)。

    唐璃說她不會耽誤學(xué)業(yè)，但帝都天大地大，商機太多，消費水平也不是小城能夠比較的。她說她以后想留在帝都。

    想法一旦說出口便如同種子突破土壤，然而會長成參天大樹還是枯木，被影響的因素過多。

    廣場地板漸漸被雨潤成深色，燈光中細(xì)雨如絲。唐璃穿著單薄的襯衫，薄肩之上一點一點暈開深沉的水色。

    路人行色匆匆，逐漸不再為她的熱情推銷而停留駐足。

    許沉吟猜得沒錯，雨越來越大，顧客越來越少。

    城市里厚重的煙土氣息浮塵而上，涼氣蓋過熱息，唐璃捂著鼻腔，冷不丁打了個噴嚏。

    氣溫變冷了。

    手里的花還有幾束。

    定價本就不高，唐璃沒打算降價，但是就這么抱著回去有些不甘心，她想再等等，可這一等就等到了襯衫半濕，牙齒發(fā)顫。

    年輕人身上有種不顧死活的執(zhí)拗，唐璃也不例外。

    她可以選擇去店里借把傘，繼續(xù)回來賣花，也可以選擇現(xiàn)在收工。但是生意講究機遇，誰也不能保證就在她轉(zhuǎn)身離開的時候，有沒有顧客前來買走她的商品。

    她盯著某處出了神，那一刻，她或許是在想未來。

    凍到牙齒發(fā)顫時，修長的手指映入她眼簾，在涼風(fēng)密雨中，塞給她一把傘。

    “雨下大了。”他撐著傘，低眸看她。

    唐璃有些愣住了，半晌沒能說出話，她不知道說什么，說什么都感到有些窘迫，她覺得現(xiàn)在的自己很是狼狽，比之前任何一次見面都要狼狽。

    “拿著�！背探B堂看著她素白干凈的臉頰，輕輕笑了聲。

    唐璃看著他，需要稍微昂著臉：“不要了……謝謝�！�

    真的怕他？

    程紹堂的目光從她的臉上轉(zhuǎn)移到她懷里的花中，黃色牛皮紙沾染了點點水珠，花瓣兒更是，倒是因為這雨色變得更加絢爛。

    他稍一抬眉：“怎么了？”

    “之前已經(jīng)……”唐璃說，“欠過一次了�！�

    在她的心里，她真想表現(xiàn)的自信一些，大方一些，至少別像現(xiàn)在，渾身上下帶著股可憐樣兒，聲色里都泛著酸。

    可越是在意，這種感覺就越明顯。

    他的手伸過來，就在她胸前的位置劃過，從為數(shù)不多的花束中，動作輕輕地抽走一枝向日葵。然后像模像樣地把傘豎起來，插到原本向日葵的位置。

    那股輕柔的力量，磨蹭著她單薄的襯衣，和胸腔。

    “早點兒回�！�

    還是那股清冷的京腔京調(diào)，浸著冰涼的雨意刺透耳膜。

    男男女女相互依偎，撐傘而過。

    傘撤退了，雨水落下來。唐璃拿出那把傘，在人影憧憧中抬眸望去，看見他肩寬腿長的背影，以及——

    不遠處一位撐著傘等他的女人。

    唐璃之所以能猜到她在等他，是因為不久前見過她，在程立秋的生日宴會中，和現(xiàn)在一樣，身材妙曼，唇紅齒白，即使隔著那么遠的距離，也能感受到她的明艷動人。

    她從男人手中，接過了那枝向日葵。

    11、玻璃

    “是挺漂亮的。”溫爾雅觀察著手里的向日葵，“和人一樣�！�

    程紹堂點頭：“你認(rèn)出來了？”

    “認(rèn)出什么了？”溫爾雅撐著這把傘，抬抬手腕遞出去，遞到他手里，一點兒多余的表情都沒有，“那姑娘看著年紀(jì)不大�！�

    程紹堂樂不可支：“是比你小�！�

    即使在年輕人往來的城市中.央，兩個人在外貌上也絲毫不遜色。溫爾雅個子沒那么高，一米□□六五的樣子，但身材比例好，穿著高跟鞋，勉強到他的下巴。

    雨天路滑，她走得慢。男人步伐快，沒幾步她便扯了他胳膊：“慢點兒成不，就你這樣怎么追女生？”

    程紹堂放緩了腳步：“我追誰了？”

    “那個女孩子�！睖貭栄艈査�，“你們認(rèn)識？”

    “見過�！�

    “那就是不熟�！睖貭栄琶蛄嗣虼�，“你不怕人說你老不正經(jīng)的，遞把傘還拿人一枝花。”

    “也……沒你說得那么……”程紹堂自嘲般地一笑，“我也不老吧�！�

    溫爾雅：“你比人家小姑娘大幾歲？”

    程紹堂默了一秒，輕咳一聲：“怎么了？”

    “那姑娘看起來像剛滿二十歲，一身稚氣�！睖貭栄耪f。

    程紹堂似乎有點兒不服氣，笑說：“那我不也就比她大個五、六歲，所有社會上的人情世故工作經(jīng)驗都可以手把手帶她，你怎么知道人家姑娘不樂意？”

    男人就這樣不緊不慢地回?fù)袅怂�，溫爾雅略顯吃驚，弱弱說：“你認(rèn)真的�。俊�

    程紹堂卻像是沒聽見她的話：“小姑娘雖然年輕，也不一定就像你說得那樣，她并不幼稚，情緒穩(wěn)定，成熟大方�！�

    溫爾雅愣住了，沒再繼續(xù)方才的問題，而似乎那個問題，也并沒有那么重要了。

    她腦海中浮現(xiàn)的，便是那會兒煙雨朦朧，男人撐傘而立，小姑娘捧著花站在他面前，高高瘦瘦的身影。

    看不出的年齡差，莫名的般配。

    溫爾雅眨了眨眼睛：“我沒開車。”

    “送你。”

    車子從地下開上來，細(xì)雨瞬間鋪滿擋風(fēng)玻璃，雨刮器來回切換，令溫爾雅沒想到的是，只開出去一個路口，車便被堵在了道路中間。

    前方有一個等待時間很長的十字路口，恰逢國慶長假，車燈閃爍，黑夜里連成長龍。

    按道理來講，他們并沒有浪費時間，從廣場走到地下，將車開出停車場，所用時間并不需太長。

    但破天荒的，她在右手邊的公交站牌下，看到了唐璃的身影。

    溫爾雅還不知曉她的名字。

    她沖著程紹堂“欸”了一聲：“你看那兒�！�

    程紹堂側(cè)眸，沉默不語。

    陰暗的天色，唐璃冷得縮起肩膀，花還在她懷里，傘收起，拎著她手中。

    周遭人很多，摩肩接踵。

    溫爾雅說：“是個學(xué)生吧，下這么大雨擠公交�！�

    程紹堂壓根兒沒回復(fù)她，從一邊兒拿過手機，手指敲敲點點幾下，低頭看著。

    前方車輛沒有繼續(xù)前行的意思。

    溫爾雅猜測他想要載小姑娘一程，開口說：“直接打電話多快�！闭f完，若無其事地捋了捋長發(fā)，氣定神閑地向靠背處一仰，緩慢側(cè)過臉，看著車窗外。

    她覺得，她可懂程紹堂了。不管旁人對他評價如何，在她心里，程紹堂不錯，她會下意識把他往好了想，也不管他氣不氣。

    至少目前為止，從小到大，程紹堂都沒和她生過氣，反而是她，常常因為某人的不解風(fēng)情故意嗆之。

    下一刻，他手指輕點，撥通某個電話號碼，將手機覆在耳旁。

    一輛公交車停在眼前。溫爾雅托著腮繼續(xù)看著車窗外，不久后，公交車便從專行車道中駛過。

    她稍稍一怔，低聲說道：“走了。”

    過了一會兒，身側(cè)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的嗓音——

    細(xì)細(xì)品來似乎還有種哀怨的味道在里頭。

    “給我掛了�！彼�輕嘆一聲，放下了手機。

    ---

    快到學(xué)校的時候，唐璃還抱著花束窩在距離公交車后門不遠的地方，另一只手用力抓緊扶手。

    想著從咖啡店到學(xué)校也不過幾站距離，擠一擠也就到了。

    沒想到原本十幾分鐘就到的路程，下雨天行了將近一小時，而且是幾乎不能動彈的一小時。

    那一會兒，接收到程紹堂遞來的傘，原本從來沒想過要走的唐璃卻在一瞬間，沒有了繼續(xù)站在那里的想法。

    幾乎是沒有猶豫地轉(zhuǎn)身離開。

    她給許沉吟打了個電話，說自己已經(jīng)回來了。許沉吟剛好和秦鉦在學(xué)校附近，讓她過去一起吃飯。

    他們在一家烤魚店，唐璃到的時候菜已經(jīng)上滿了。

    之前沒怎么感覺到餓的她忽然胃里發(fā)緊，放下手里的花坐在許沉吟旁邊，哀怨道：“餓死我了。”

    “沒賣完啊�！鼻劂`看著她，拿過手邊倒扣在盤里的杯子，倒?jié)M溫水，推過去。

    唐璃看他一眼，點點頭：“下雨了�！�

    “傘從店里借的？”許沉吟問她。

    唐璃沒說話，拿過杯子來喝水。

    “女孩子就該美美的�！鼻劂`看著她略顯狼狽的模樣，無奈地說，“你這么拼做什么？”

    唐璃：“節(jié)假日三倍工資，不做白不做。”她問許沉吟，“你吃了嗎？”

    許沉吟：“還沒�！�

    唐璃夾了一大塊魚肉到許沉吟碗里，眉眼彎彎：“多吃些�！�

    秦鉦：“你女朋友我女朋友？這么殷勤�！�

    唐璃不咸不淡地看他一眼，安安靜靜地夾走一塊魚頭，然后安安靜靜地吃起來。

    秦鉦看她這樣兒，索性也不說這個了。

    唐璃是真的餓了，熱氣騰騰的飯香彌蓋了所有身體上的寒冷與濕氣。她想先填飽肚子，再去想別的事情。

    秦鉦問她，明天還賣不賣了。

    唐璃想都沒想就說：“賣啊，我宿舍還有，不賣就賠本了，不劃算�！闭f完她想起今天下午遇見程紹堂的場景，精神忽然有些緊張。

    不過這種緊張很快就消失了，應(yīng)該不會再遇到了。

    “我今天晚上，”唐璃頓了頓，小聲對許沉吟說，“見到他了�！�

    許沉吟想了一會兒才反應(yīng)過來：“他專門去找你？”

    秦鉦甩來一不友善的眼神：“又背著我聊什么呢？”隨后又變得笑嘻嘻的，“說出來大家一起聽聽，一起給你出謀劃策�！�

    唐璃心說，她根本就不需要別人幫她再出謀劃策了。

    她搖搖頭，回答許沉吟：“應(yīng)該是巧了吧，他和另外一個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