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聞君

    果然如李明庚所料，兩人前腳到家，后腳圣旨就跟上來了。

    李國公和李憐徹正在用膳，還沒來得及給他們倆添碗筷，傳旨的公公便一臉喜氣地來了。

    李家跪了一片，聽完一連串的“皇恩浩蕩”后，與柳太傅之女的婚事便是板上釘釘了。

    公公又說了好些喜慶話，李憐徹給他塞了些碎銀，打發(fā)走了。

    她轉(zhuǎn)身看著拿著圣旨的李二，皺眉道：“怎么回事？這么突然？”

    李樓風(fēng)一看二哥那處變不驚的模樣就堵得慌，把入宮的事宜說了一遍，李憐徹嘆了口氣：“是了，你二哥說的對(duì)，遲早的事。”

    李國公上前拍了拍老二的肩頭，接過他手里的圣旨，“乖崽，你跟爹說個(gè)準(zhǔn)信，你要是不喜歡，爹就去給皇上多磕兩個(gè)頭�！�

    李明庚無奈笑了，重新拿過他手里的圣旨，“樓哥兒確實(shí)是你親生的。不必了，鬧得元?dú)獯髠�，也沒什么好處，還搭上柳太傅愛女的名聲�！�

    李憐徹重新坐下，看著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飯菜，卻沒什么胃口了。“你大可不必如此顧大局�！�

    “我李二倒沒那么高潔，”他把圣旨扔到李樓風(fēng)懷里：“拿去我書房吧，我出門一趟。”

    李樓風(fēng)不敢多言，抱著圣旨噠噠跑了。

    ……

    “醉煙，李公子來了�！�

    白日里萬花樓沒什么生意，柳媽媽瞧了眼這綿綿絮雪，打了個(gè)呵欠通傳完，又拐到前院囑咐人掃雪去了。

    醉煙正屈膝坐在椅子上墊著下巴，將十指都涂了蔻丹，加了些新買來的亮粉，撥弄間指尖似有微光，好看得緊。

    她聽著柳媽媽遠(yuǎn)去的動(dòng)靜，抿唇笑了笑，很快又一派冷清，起身抱了七弦琴往廂房中去。

    李明庚坐在椅上，折扇輕晃。

    兩人沒有半分言語，一個(gè)抱琴坐到琴臺(tái)上，四周輕紗慢攏，一個(gè)坐在臺(tái)下，神色微漾，笑意較往日清減幾分。

    她十指覆上琴弦，片刻后勾指一蕩，“錚”地一聲起了勢(shì)，隨即抹開琴音，房中盈滿蕭蕭殺意，似秋葉拂塵，如秋風(fēng)釘骨，難解其中非死即傷的宿命。

    待秋風(fēng)平息，她輕攏慢捻任雨聲潺潺，淅淅瀝瀝淋濕了每一個(gè)有情人。

    李明庚在她躍動(dòng)的指尖，恍惚想起兩人相遇的那個(gè)春夜，也似這般春雷滾滾，他撐傘立在檐下，等著隨風(fēng)飄搖的雨勢(shì)小下去。

    她抱著酒壺，晃晃悠悠地涉雨而來，周身盡數(shù)淋濕，烏發(fā)散亂地貼著鬢角，擾亂風(fēng)情。

    他閃身讓開，不想跟醉鬼有任何照面。

    誰知她傾身鉆進(jìn)他傘下，仰頭與他相望，兩人相隔不過半尺，他能聞到她身上被雨水浸濕的酒氣，和淺淡得幾乎難以捕捉的胭脂氣。

    她問他為何檐下立傘，就這么怕被淋濕？

    沒等他反應(yīng)過來，她一掌拍掉他手中油傘，沒個(gè)準(zhǔn)頭的南風(fēng)呼嘯亂吹，雨滴打在他臉上，很快濕了他的衣襟。

    “喝吧，喝了我們就是知己，畢竟……酒逢知己，千杯少啊�！�

    她笑著把酒壺舉到他面前，他望穿她盈滿笑意的悲涼眼底，鬼使神差地喝了她的酒，做了她的知己。

    那是他們之間，靠得最近的一次。

    是她借著酒意撒瘋，是他被大雨絆住的紅塵。

    一曲紅塵畢，她穿簾望來，“今日怎么有時(shí)間來？莫非是來為我過生辰的？”輕紗攏住她眼底不易覺察的期待。

    李明庚垂頭默然片刻，從袖中掏出了一個(gè)通身紋著精巧紋飾的漆盒，“自然，我不知姑娘家都喜歡些什么，總見你素手撫琴，想著指尖若是添色一番，更加賞心悅目，”他輕輕笑了笑，目光穿過薄紗，落在她幽蘭疏離的眉眼上：“不過，你這個(gè)顏色也很好看，與你很是相襯�！�

    醉煙不覺微笑，頷首道：“既然帶來了，公子一番美意，便不能在我跟前收走了。”

    “自然，既為生辰禮，沒有收回一說�！�

    李明庚將漆盒輕輕放在案上，看著那漆盒道：“我很快要成親了�！�

    醉煙一愣，沒想到美夢(mèng)破碎得如此之快。

    她笑著恭喜。

    “喜酒我便不吃了，醉煙人微言輕，奔波生計(jì)為重，便不去你府上打攪。”

    李明庚心頭微窒，輕聲道：“好�！�

    兩人半晌無話。

    在沉默更加張牙舞爪之前，醉煙抱著琴下了琴臺(tái)，腳步微亂，在他面前福了福身：“醉煙還有別的客人，公子既聽完了曲子，便請(qǐng)回吧。”

    說完她匆匆要走，面上仍是一派淡漠。

    “那我以后……還能來此處聽琴嗎？”

    醉煙止步，指尖按在琴身隱隱發(fā)白，“公子說笑了，荷包帶夠了自然可以�！�

    她想起什么，轉(zhuǎn)身走到他面前，新染的蔻丹與他擦肩而過，取走了桌上的漆盒。

    “你說是給我的，我就當(dāng)真了�！�

    醉煙垂眼與他悵然的目光對(duì)上，很想伸手撫一撫他微微顫動(dòng)的眉眼。

    但她終究只留給他一個(gè)清淺的笑，和一句“醉煙告辭”，翩然遠(yuǎn)去。

    ……

    李樓風(fēng)送完圣旨，扒了兩口飯就跑了。

    他此刻很想見蕭泉。

    等他趕到京郊時(shí)，那一處已比前一日更加擁擠，朝廷重視派來了不少人，聽說后日便可啟程送他們回家，還派了隨行官員，要去問一問當(dāng)?shù)氐淖铩?br />
    而侵吞賑災(zāi)銀的官員也在快馬加鞭地調(diào)查中，不出意外的話，有些人是過不了年了。

    追風(fēng)英雄無用武之地，無所事事地晃了好久，看到他來眼睛都亮了，把此處的情況匯報(bào)了一番，李樓風(fēng)讓他若是沒事便回府吧，然后跨上馳天疾馳而去。

    到了城門口，他把馳天牽給面熟的城防軍，說是一會(huì)兒有人來送馬回去，便跑沒了影。

    另一頭的蕭泉給蕭淞喂了藥，又給她念了會(huì)兒書，哄得人睡了過去，這才回到自己院中，打算收拾些貼身物件，今晚陪著蕭淞一起睡。

    “蕭泉！”

    她訝然抬頭，只見那面紅耳赤的小世子呼呼喘著熱氣，又一次扒在她后院墻頭。

    他本來準(zhǔn)備了一肚子的話要說，可乍一見到她，那份心慌便落了下去，什么也想不起來了，只想就這么天長日久下去。

    蕭泉手里還捧著衣服，看他撐在墻頭也不說話，兀自對(duì)著她傻笑連連，憨氣十足沒有平日的半點(diǎn)聰明勁，也不由跟著笑起來。

    他看著蕭泉的彎彎眉眼，一路跑來頂了滿頭落雪，此刻只剩寬慰。

    赤子蒼頭，看著為他駐足而立的心上人，笑出一口白牙。

    “蕭泉，我們以后也不要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