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別讓他們侮辱我了！

    墓道中。

    許清昭慢條斯理地講完故事開頭，大家稍微討論了一下后，便由三號邢濤繼續(xù)講述。

    他依舊以安平公主的視角，輕講道：那日比武過后，我便心心念念的想與李慕見上一面。

    遣人打探了三日有余，我聽聞李慕住在城中的一間酒肆中，便喬裝打扮后，親自前往。

    那日夜晚，我趕到酒肆?xí)r，他的幾位好友恰巧剛剛離去，而李慕已也是五分醉意。他坐在木椅上，雙目盯著桌上的桃糕、蠶豆，看著有些呆傻。

    我與他從未有過交流，也不知該如何開口。

    思緒良久，我故作江湖兒女之態(tài)，很刻意的出言詢問：‘都言李慕視錢財如糞土，不知能否再花些酒錢，請過路之人同飲’

    李慕只短暫一怔，便笑著擺手道：‘店家上酒�！�

    我順勢坐下，盡量讓自己表現(xiàn)得像一位江湖俠女，拙劣地模仿著少言寡語的女豪杰形象：‘都言李慕是名滿天下之士，為何到了京都卻避而不戰(zhàn)是怕死嘛！’

    ‘哈哈，確是怕死。’李慕提壺斟酒，慢道：‘我有一日醉酒，便與青蓮鄉(xiāng)的許老狗打賭。他說，年幼時曾與父親進(jìn)京，在城南驛站休息時，喝過尹家的松液酒，甘甜入喉，回味無窮，是天下一等一的好酒。我卻覺得京城尹家的松液酒徒有其名……過于甘甜，沒有酒味。我倆誰都說服不了誰，所以……我便來京都買酒，回去讓鄉(xiāng)親父老品鑒，自能分出高低�！�

    我聽到這話，呆若木雞。

    自蜀地而來，這遙遙數(shù)千里，竟只為一酒的好壞之爭，一句戲謔之言！

    ‘這便是，你不與黃梓相爭的原由’我不可置信地問。

    ‘不，我還答應(yīng)了青蓮鄉(xiāng)幾位軍戶的遺孤，幫他們在京都買些上好的脂粉，綢緞�！�李慕舉杯說道：‘我離開時，許老狗已病入膏肓，氣若游絲，想來壽命無多了……這生前的諾言，莫要等死后相兌。我也要早些趕回去�！�

    話到這里，我內(nèi)心升起一股羞愧的感覺，這種感覺來源于，我對世俗名利的看重。

    在我心中，這天下第一的美譽(yù)，這蜀地劍仙的名頭，怎么還比不過一個戲謔的賭約

    但在他心里，卻是男兒一諾千斤重。

    我明知自己接下來的詢問，可能會讓他輕視，但我還是忍不住又問：‘你可知，這比武不成，天下人如何評價你他們說，自那一日后，蜀地劍客的脊梁塌了……！’

    ‘哈哈，朝堂腐敗，貪官橫行，那皇帝老兒不理朝政，卻只想找什么人皇印，求得長生。北方蠻子入侵，南方戰(zhàn)事頻生，國土內(nèi)群雄并起，想要分這靖國江山。天下看客不去保家衛(wèi)國，卻評我蜀中男兒無脊梁殊不知，蜀中邊境，十室九空，軍戶遺孤無數(shù)�！�李慕輕輕搖頭，非常淡然地回道：‘是天下人冠我蜀中劍仙之名，而非我李慕自夸。他們欣喜時，愿給我這種美譽(yù)，失望時自然也可以取走。原本就不是我的東西，失去了也無甚可惜�！�

    酒斟滿，我與他一飲而盡。

    相對無言許久，我輕聲又問：‘你為何不出仕’

    李慕已是八分醉意，搖頭道：‘劍與詩詞，救不了病入膏肓的靖國。就像……青蓮鄉(xiāng)最好的醫(yī)者，也救不了許老狗�！�

    ‘蕓蕓眾生，凡夫俗子，可能一生都要蝸居在那四面環(huán)山的蜀中之地，不識入京路，不識天下美酒，只知那松液的甘甜。是王朝更換，還是山河破碎，又與他們有什么關(guān)系人生短短幾十年，莫不如吃著桃糕，飲著烈酒，與三五好友一醉方休，來得自在。’

    我聽出，他的話中早已對靖國絕望，也已對我父皇絕望。

    這是大不敬之罪，這是赤果果的蔑視皇權(quán)，但我卻憤怒不起來，也無從反駁。

    那一日，我已徹底知曉，李慕根本不在乎什么功名利祿，或者說從他未把自己當(dāng)做一個劍客。

    或許，曾經(jīng)的他想當(dāng)國士，想以一腔熱血報效國家，甚至曾為之努力過，但最終卻發(fā)現(xiàn)……這腐朽的王朝，倒塌之勢已不可阻擋，蜀中家鄉(xiāng)，也必然盡是埋骨之地。

    酒逢知己千杯少，我忘了自己的身份，只與他天南海北地聊了很久。

    一日之言，竟比我過去十八年說得還多。

    在宮中，我確實不知道該與誰交流。后宮中那些女人，巴不得我早點死；父皇的身份又太高了，能言，卻不能多言；宮中那些兄長姊妹，雖都有血緣，可卻私下交往保持克制，保持距離，否則一個不好，便有暗中結(jié)黨之嫌。

    臨行前，李慕已有十分酒醉，但他卻突然從懷中掏出用手帕包裹的桃花糕，輕聲與我說：‘我……趕路多日，盤纏都已用光，別無他物，只能將這家鄉(xiāng)的桃糕贈予公主。安平……安平，歲歲安平，也愿天下安平�！�

    我自覺將身份隱藏得很好，但還是被他一眼看破。

    是啊，我很少離開宮中，總是把人想得很簡單，自覺穿上普通的衣裙，再說兩句江湖之言，便可偽裝成這酒肆內(nèi)的一員。殊不知，我腰間的玉佩流蘇，身后侍奉的婢女，酒肆外暗中保護(hù)的禁軍，都早已將我‘出賣’。

    我接過桃糕，竟當(dāng)眾輕咬了一口：‘好甜�！�

    ‘桃糕是天下一等一的糕點。’李慕盯著我的臉頰，盯著我頭冠上的玉簪，毫無避諱地說道：‘美人如玉，才色雙絕，安平也是天下一等一的奇女子啊�！�

    我瞧著他酒醉的臉頰，竟也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若我要你出仕，你愿意嘛’

    這話一出，我感覺自己整面臉頰都燥熱了起來。

    我可是一國的長公主啊，我怎可失了儀態(tài)，忘了禮節(jié)，竟像普通女子一樣……在委婉的表露心意！

    我記不得他的回應(yīng)了，只逃跑似的離開了酒肆。

    ……

    那日分別，我便知曉自己對他傾心了，也知曉……他那日毫無避諱的話語，究竟是何用意。

    我沒去想自己能與他的‘交集’走到哪一步，但我欣賞他的才華，也心疼他胸中的積郁之情。

    十八年來，我第一次向父皇舉薦名士。

    可一心求得長生的父皇，對李慕卻沒有欣賞，他只淡淡地說，李慕一商賈之子，出身低賤，人到京都，竟未敢應(yīng)戰(zhàn)，實乃沽名釣譽(yù)之輩。

    我不敢反駁，只作撒嬌任性之態(tài)，懇請朝廷啟用李慕。

    父皇對我還算偏愛，只無奈地回：‘去青州上虞縣，當(dāng)一縣令吧。此官職，配他的才華已是綽綽有余了�！�

    這話一出，我便不可再言。

    兩月后，李慕返回家鄉(xiāng)，兌現(xiàn)諾言。

    信中，他告知我，許老狗臨死之前，喝了松液酒，氣若游絲地說：‘這確是稀松平常的劣酒，但還有兒時的味道……！’

    酒喝了，人死了，李慕也贏了賭約。

    再過一月，去上虞縣的調(diào)令，傳到了青蓮鄉(xiāng)。

    李慕本想推諉拒絕，卻正好收到我的來信。

    信中無字，只有他那天盯著看的一根玉簪。

    那是我母后生前賜予我的，一直是我心愛之物。我贈予他，希望他能出仕，一步一個腳印地展露才華。

    李慕與我回信，只有八個字：‘天下安平，只為安平。’

    我收到回信，心中欣喜，竟一連幾日都未睡好。

    ……

    往后，又過了三年時光。

    在這期間，我未曾見過李慕，但與他書信頻繁，幾乎每月都有一兩封。

    信中，他說了很多在上虞縣發(fā)生的趣事和見聞，也曾因縣中政事，與我爭論，與我喋喋不休。

    除了書信往來，我也在時刻關(guān)注著上虞縣發(fā)生的大事兒，因為他在信中，總是報喜不報憂。

    李慕赴任的那一年，上虞縣洪水決堤，汪洋百里。

    是他召集農(nóng)戶與鄉(xiāng)民治水，在堤壩上住了三月有余，親斬貪官二十余名，最終成功抗洪，救助流亡百姓無數(shù)。

    那里的鄉(xiāng)民，都視他為——領(lǐng)袖。

    第三年，邊境的沖突更加劇烈，上虞縣又位于隘口之前，青州一位名為朱勛的流寇，突然揭竿而起，高舉乾字旗，與南疆部落里應(yīng)外合，偷襲了上虞縣。

    尸骸遍地，民不聊生。

    李慕為了掩護(hù)鄉(xiāng)民撤退，竟然只帶領(lǐng)三百位縣內(nèi)壯丁，向死而生地伏擊南疆部落，斬敵將一名，燒毀敵方補(bǔ)給無數(shù)，成功拖延敵軍兩日，讓鄉(xiāng)民成功逃到蜀地。

    三年前，他怯戰(zhàn)的罵名，在此事件中逐漸被洗刷，南方多地的百姓，都稱他有——擔(dān)當(dāng)。

    同時，朝堂局勢，也愈發(fā)變得詭異莫測。

    我父皇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各派黨爭不斷，暗流涌動，內(nèi)陸自稱義軍的流寇并起，正在攻城略地，邊境之地，還有強(qiáng)敵入侵。

    靖國已經(jīng)到了風(fēng)雨飄搖，即將覆滅的境地。

    可父皇的心思，依舊不在清理內(nèi)憂外患之上，他不停地追問首輔王炳權(quán)，問他何時能帶回來人皇印。

    他還想長生，還想靠一個傳說，改變一個王朝的命運。

    或者說，他知道這種玄而又玄的東西，可能只是臆想，可能只是夢中幻影，但對于一位垂死的老人來說，這便是所有的希望。

    為了穩(wěn)定朝堂，我最擔(dān)心的事情還是發(fā)生了。

    父皇知會于我，要我嫁給首輔之子王瞳，擇日大婚。

    我知道，他這是想穩(wěn)住王家，行聯(lián)姻之舉，徹底與其捆綁，奢望著能等到對方拿回人皇印。

    我自然不愿答應(yīng)，可這便是我的宿命……

    從父皇通知我的那一日起，我便被限制在宮中，不可隨意外出。

    而那位肥胖且令人討厭的王瞳，卻經(jīng)常來宮中看我。

    為了那個曾經(jīng)疼愛過我的老人，還能有個念想，還能閉上雙眼，我便對王瞳虛為委蛇，疲于應(yīng)對著。

    但我心中卻想，如果父皇不在了，李慕愿再次赴京，接我離去，那這深宮庭院，還有什么值得留戀呢

    我寫了一封密信，遣心腹之人帶出宮中，并送與蜀地。

    一月有余，李慕回信，他已在來京的路上了。

    我翹首以盼，每日都站在高墻內(nèi)望著南方，看著落葉，一天天的算日子。

    他會來的，他是那位……一諾千金重的男兒。

    世間最苦之事，莫過于相思。

    一天天的望啊，盼啊……

    終于，我等來了消息，但卻不是李慕赴約，而是他離開京都的消息。

    那一日，王瞳來到宮中，并帶有調(diào)侃意味地告知于我：‘不用等了。李慕來時一匹馬，離時三駕車，我送了他整整三大車的金銀財寶。是山河破碎也好，是國破人亡也罷，只要他尋得一處繁華之地，就能富過三代，富過十代！’

    我自然不信，但他卻拿出了我曾送與李慕的那根玉簪。

    當(dāng)玉簪擺在桌上的那一刻，我萬念俱灰。

    他是自愿離去的，不是被人逼迫。

    不多日，李慕架著三駕馬車離京的消息不脛而走，我也曾讓宮中的下人去城外觀看，確見到他坐在車中，只抬起單臂，飲著劣酒。

    自從那日起，我便不再抗?fàn)幟�運，心中沒有了怨憤，也沒有了憎恨之感，就如行尸走肉一般，空有軀殼，卻沒了三魂七魄。

    我只想著，父皇死后，我便死。

    不久，不甘的父皇，還是咽下了那口氣，他死在了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

    靈帝歸于西陵……

    國葬后，皇兄繼承了皇位，但他依舊難挽大廈將傾之勢，并且朝中王黨更加勢大，他即便有心當(dāng)一位明君，也會處處掣肘。

    很快，王瞳便等不及了，他在我盡孝期間，要求皇兄賜我倆大婚。

    我沒有拒絕。既然你明知我討厭你，也要娶我，那我就在靖國將亡時，讓你名垂青史。

    我想好了對策，大婚當(dāng)天，我會站在行禮的高臺之上，自盡，跟隨父皇而去。

    皇兄迫于壓力，只能應(yīng)允我倆大婚一事。

    不多日，王瞳來到宮中，邀我一同前往他新建府邸觀看。

    我懶得與他糾纏，只默默跟隨前往。

    但我萬萬沒想到，這一日，王瞳在新建的庭院中，飲多了酒，變得更加得意忘形。他在與家族將領(lǐng)議事時，無意中被我聽見……

    他說，朱勛匪寇進(jìn)攻京都之時，便是他們的投誠之日，且京都內(nèi)外的駐軍，都已被他們打點妥當(dāng)。

    只要朱勛率軍進(jìn)城，他們便交出人皇印。

    那王瞳還說，昏聵的靖靈帝雖然只吊著一口氣，卻骨頭硬得很，他用痰盂砸了十幾下，才將他的腦殼砸裂。

    他還說，我也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蠢女人。

    這些年，他鞍前馬后地討好與我，而我卻視他如卑賤的下人，這著實可恨。他那一日在京都暗中見過李慕，并以我性命相要挾，強(qiáng)行逼迫他，佯裝收了金銀財寶，再從南城門大搖大擺地離開……

    王瞳不喜李慕的孤傲，更不喜別人給他蜀地劍仙的美譽(yù)，臨行前，他還逼迫李慕自斷右臂……

    他還與家族將領(lǐng)相商，大婚當(dāng)天，與我入過洞房后，便已得償所愿。但他憤恨，要讓院中所有男子輕薄于我，讓我成為靖國歷史上，第一位人盡可夫的長公主……

    這世間，對我好的男子，只有兩人。

    一位是那位昏聵的父皇，

    一位是贈我桃糕，為我出仕的李慕。

    我雖不喜王瞳，可從未有過輕視之言。相反，為了能討得王家開心，我與他交往，也總是說著好話。

    我何罪之有，你竟要如此對我��！

    我父皇對你王家恩重如山，讓你家族的子弟、朋黨、門客，站滿了朝堂。

    他都已老邁昏聵，即將撒手人寰，你何至于砸碎他的頭骨！

    李慕一生只愛詩劍，且不是局中之人，你又何忍逼他自斷右臂��！

    我出生至今，從未如此憤恨過一群人。

    我已經(jīng)死了的心，再次活了過來。

    我要復(fù)仇！

    我要殺盡京都王家人！我要城南遍是王家墳！

    我雖是亡國公主，但不可辱！

    大婚還有一段時日，我開始假意迎合王瞳，表面上哄得他開心，但暗中卻精心謀劃。

    我暗中與皇兄達(dá)成共識，花重金買通了王府中的一些下人，又找到靖國成立之初時的一些功勛、王爵之后，私下召集死士……

    大婚當(dāng)日，下人投毒，令王府內(nèi)的賓客毒倒一片。

    皇兄又命禁軍，死士，圍殺王府內(nèi)外的守衛(wèi)。

    我身著一襲紅衣，頭戴花冠，手持青鋒劍，無視生死，一路砍殺。

    我自由習(xí)武，不說是名滿天下之輩，卻也不是常人可以近身的無名小卒。

    宮中那些婢女，都已跟隨我多年，年幼時便一起苦練‘天陰女子劍陣’。

    如若女子可上戰(zhàn)場，她們可戰(zhàn)千人。

    那天，如江河滾動一般的血水，鋪滿了王家大院。

    我親自殺了王瞳，將他的頭皮剝掉，喂與野狗；將他的臟器刨出，扔于糞池……

    我親自用劍，清出他腦中的紅白之物，將他的頭顱，與王炳權(quán)的頭顱，一同掛于王府的高門之上。

    不過，我也身負(fù)重傷。王家之人，都習(xí)得一種古怪的家傳劍法，可令身負(fù)大氣運之人，生機(jī)慢慢喪失……

    我本以為做完這些，王氏家族的將領(lǐng)會趕來，將我與皇兄?jǐn)貧ⅰ?br />
    誰曾想，這些喪家之將，竟以為皇兄重掌了朝堂，并暗中奪回了皇城內(nèi)外駐軍的控制權(quán)，所以連戰(zhàn)也未戰(zhàn)，都各自逃亡，投靠了反軍。

    父皇躺在皇陵中，可能也不會想到，他內(nèi)心忌憚，一直想要制衡的王家勢力，竟然如此不堪一擊。

    擺弄權(quán)術(shù)之人，有時……竟還不如我這女子。

    王家覆滅后，皇兄一掃之前的頹勢，真的開始慢慢掌控朝堂，接管了城內(nèi)外的駐軍。但這對于靖國來說，只能是拖延一些時日，根本無法扭轉(zhuǎn)乾坤。

    我被王家那種古怪的劍法刺傷，一直病懨懨的。

    皇兄心疼我，請來了一位叫天機(jī)道人的道士，他看過我的傷，并直言道：‘你最多還能活一年。如若心有不甘，可在清涼府的清涼山，為自己建一座上九層的大墳。日后，你還能得到一點機(jī)緣，或許可以見他一面�！�

    起初，我并沒有聽懂這老道的話，直到三天后，南方傳來消息。

    南疆部族暗中與宣布立國的朱勛勾連，再次大舉進(jìn)攻，已經(jīng)被奪回的上虞縣。

    而領(lǐng)軍之人，竟然是叛國投敵的天下第一劍客，黃梓！

    他率軍五萬，誓要再奪上虞，一雪名動京都，卻不被靖國國君啟用之恥。

    戰(zhàn)報中講，那日晌午，太陽烈得刺眼。

    黃梓率軍行至上虞縣外，準(zhǔn)備避避烈日，傍晚再戰(zhàn)。

    去不曾想，

    一劍北來，

    一人立于軍陣前，

    一人提壺飲酒，

    一人獨面五萬甲士，高喊道：‘留李慕之命于此，留上虞以慰安平。’

    ‘我有一劍，叛將可敢一戰(zhàn)！’

    三聲高喊過后，黃梓不忍換取功名利祿的‘天下第一’四字，丟在這五萬人面前。

    他沖天而起，拔劍應(yīng)戰(zhàn)。

    自那一日后，

    天下再無名劍——凌云；

    那一日后，

    黃梓跪在了上虞縣外，被一劍封喉；

    那一日后，

    南疆部落死傷四千兵甲，軍陣混亂，多名敵將被誅；

    那一日后，

    蜀地再無劍仙；

    那一日后，

    劍折斷，桃糕散，男兒再不能一諾千金重，不能生人赴死約……

    一年后，安平公主自蓋九層墳。

    一個雨天，她提著人皇印和桃糕，頭上插著玉簪，撐著雨傘走向清涼山。

    她就快死了，走得很慢，很慢……

    她不想死在宮中，她想在生前看看，自己以后的長眠之所是怎樣的。

    入墓路上，她一個人，輕聲吟唱：

    南疆煙雨落荒城，一人撐傘雨中行。

    世間再無白衫客，從此孤人入孤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