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你有完沒完

    趙曉倩說不清楚自己什么時候冒出的疑惑。

    大抵是脆脆說起余懷周家族秘辛。

    說那些朝他跪拜的長老，保護(hù)他的守衛(wèi)，明明看著就是下級的人其實是余懷周最親的親人時冒出的。

    她反反復(fù)復(fù)的想。

    真的沒辦法改變這座城，讓他們把枷鎖從余懷周身上轉(zhuǎn)移開嗎

    安敏和脆脆簡單的兩句話，讓她心中莫名泛起的波瀾重新變成了一潭死水。

    沒有辦法轉(zhuǎn)移開。

    境外邊界城即便再和外面相似，再先進(jìn)，再富饒，守衛(wèi)隊抱著的槍都是趙曉倩沒見過的改裝款。

    依舊改變不了硬性條件帶給他們的局限性。

    和他們相鄰的境外，常年在打仗。

    尋常男性在那里是免費的肉盾，女性是稀缺且不被稱為人看待的物件。

    境外邊界城的人有家、有親人、有工作、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正常生活。

    他們和境外，不是一個世界。

    他們的生活模式，和除卻境外以外的和平世界一模一樣。

    可他們依舊不是一個世界。

    因為早些年他們需要境外邊界城的人擋住境外的戰(zhàn)火，不波及到他們。

    如今，他們想要境外邊界城的土地合法成為他們的。

    合法的唯一辦法，便是悄無聲息的抹殺。

    境外邊界城像是被鱷魚團(tuán)團(tuán)包圍的肥肉。

    除了被一口吞下，沒有別的路可走。

    真正讓趙曉倩認(rèn)定沒辦法的原因是——這些他們竟然都知道。

    趙曉倩到底是難以置信，再確認(rèn)一遍他們是否知情，你們剛才在說什么

    我從小就知道，離開這座城，我們會死。脆脆聳肩，無所謂，沒人救得了我們，也沒人會救我們。

    安敏點頭，硬邦邦道：生活在這里，家主會庇佑我們和我們的子孫后代。

    趙曉倩的困惑，突然又有了一個答案。

    但這答案和沒有幾乎沒區(qū)別。

    這座讓人窒息作嘔的城市，有改變的可能嗎

    聰明如余懷周，有卸掉身上枷鎖的可能嗎

    ——有。

    無人再對這座城里子民的生命虎視眈眈，出了這座城，迎接他們的不再是死亡。

    他們便不用把生的希望寄托到旁人的身上。

    可以擁有自己的思想，去觸碰她生來就有權(quán)利去碰觸的自由。

    可誰能做到

    數(shù)百萬人，誰能帶他們逃離這個世界給他們定下的死刑。

    趙曉倩在這個院子里生活了下來。

    脆脆除卻三餐沒怎么來過。

    在三天后，三餐也來不了了。

    幫她送飯的安敏告訴趙曉倩，余懷周和秀蓮要舉行遲到四年的成婚禮了，所有主家的菲傭全都被調(diào)過去幫忙。

    又是個三天。

    趙曉倩坐上安敏開來的車去醫(yī)院復(fù)查。

    醫(yī)院門口比平時多了不少人。

    抱著花和餐盒，還有老人提著雞蛋，殷殷切切。

    車開不進(jìn)去了。

    安敏護(hù)著趙曉倩下來，穿過人潮進(jìn)醫(yī)院。

    看了趙曉倩很多眼，在她遲遲沒問后主動吐話，家主可能在這幾天出院，他們在等。

    趙曉倩哦了一聲，停頓幾秒，關(guān)懷一句，他恢復(fù)的怎么樣了

    安敏帶她進(jìn)了醫(yī)院才開口，家主說很好。

    趙曉倩沒想問的，但感覺很奇怪，追問了一句，什么意思

    家主囑咐，如果您問起，就說很好。她硬邦邦的補(bǔ)充，您這句關(guān)懷遲到了六天。

    趙曉倩沖她笑，我不是醫(yī)生。

    安敏怔訟之際，趙曉倩已經(jīng)大步走了。

    在一樓大廳坐著等待結(jié)果時見到了余懷周。

    趙曉倩術(shù)后很注意保養(yǎng)。

    為了照顧好身體，還對餐食提出了要求，必須頓頓有湯，外加一鍋湯，方便她閑著沒事就喝一碗補(bǔ)補(bǔ)。

    即便是如此。

    依舊感覺虛的厲害。

    閑暇時候照照鏡子。

    憔悴沒多少，好吃好睡在那放著，瘦削沒精神卻是有的，還很濃郁。

    余懷周情況比她嚴(yán)重得多。

    醒來趙曉倩去看的時候，臉色灰敗，嘴唇發(fā)黑，救了回來，但和病入膏肓沒區(qū)別，正常來說，短短幾天是養(yǎng)不回來的。

    可他瞧著好極了。

    瘦是瘦了點。

    卻面色紅潤，雙頰飽滿，貴氣濃郁到幾乎要溢出來，沒有半點在閻王殿溜達(dá)一圈的樣子。

    如果不是輪椅，病人這兩個字和他甚至都沾不上邊。

    趙曉倩坐著看余懷周在守衛(wèi)和長老的簇?fù)硐卤煌频结t(yī)院門口。

    看烏泱泱的人跪下。

    看余懷周手撐著輪椅，緩慢站起身后，身后守衛(wèi)和長老也跪下。

    趙曉倩看著看著被拽了把。

    是個小朋友。

    她單膝跪地，小聲的說著什么，還焦急的往下放手，示意趙曉倩跪下。

    趙曉倩這才發(fā)現(xiàn)，不止是門口的人。

    醫(yī)院一樓的人都跪下了。

    趙曉倩沉默幾秒，和他們一起單膝跪下。

    看向距離她不遠(yuǎn)，又遠(yuǎn)極了的余懷周。

    跪地沒多久。

    秀蓮來了。

    這是趙曉倩第一次見到人堆前的余懷周。

    也是第一次見到在余懷周面前的秀蓮。

    趙曉倩隱約感覺。

    秀蓮的笑和平時不太一樣。

    沒那么端莊和刻板，反而又甜又羞澀。

    她在余懷周伸出手后和他相握在一起，消失在了眾人視線中。

    趙曉倩站起身重新坐下接著等。

    面色平靜到像是什么都沒看見。

    夜深。

    趙曉倩眼睛未睜。

    手掌率先握住藏在被窩被她磨到頂端尖銳的牙刷柄。

    等了片刻，進(jìn)入她房間的腳步聲依舊停留在原地。

    趙曉倩睫毛輕顫，睜開了眼，看向門口站著的漆黑身影。

    黑影高大，肩膀?qū)掗�，微�?cè)的臉被昏暗拉出的弧度，俊秀到逼人。

    趙曉倩戒備拉滿，似被狼圍堵的貓，在黑夜中炸開全身毛發(fā)，你來干什么

    她聲音冷厲到在房間里漾起回聲。

    好幾秒后，余懷周啟唇，坐會。

    他在趙曉倩狠皺眉時，挺直的背脊微躬，手抬起輕扒發(fā)，像是沒精神多說話，想回家嗎

    余懷周問完沒等答案，直接了當(dāng)，你起來。

    他直起腰，霸道又直白，我坐會。

    脆脆和趙曉倩念叨的余懷周家族秘辛還不止那些。

    她暗搓搓的說，家主的床只要想爬，能靠近便很好爬。

    因為為了子嗣。

    家主的吃食和正常人不一樣。

    她臉紅到鮮艷欲滴，告訴趙曉倩，一晚準(zhǔn)能懷個孩子。

    趙曉倩聽得時候沒什么感覺。

    年輕人質(zhì)量本身就好，只要女的沒毛病，趕上排卵期，一發(fā)懷上很正常。

    還有，余懷周就算是不吃亂七八糟的東西，每晚該折騰還是會折騰。

    他是精力旺盛的年紀(jì)，玩起來更精力旺盛。

    那會脆脆說的話，趙曉倩是真的心里沒什么感覺。

    這會莫名鉆入腦海中后，冷不丁的，全身汗毛豎起。

    這地可沒處買避孕套和避孕藥。

    還有，她身體現(xiàn)在很虛。

    趙曉倩牢牢攥著牙刷柄，不止沒下床，眼睛還莫名往下。

    余懷周視線跟著，幾秒后嗤笑一聲，突然毒舌了起來，就算小爺現(xiàn)在有精力，也瞧不上你個干巴的病秧子。

    他抿抿唇，補(bǔ)充，老病秧子。

    這話何止難聽，還很難堪，在譏諷趙曉倩年紀(jì)大。

    但莫名的，腦中鉆入嬌艷欲滴秀蓮臉的趙曉倩松散了下來。

    在余懷周再催促一句后，從床上爬起來了。

    不等下床走開。

    本在門口站著的余懷周大步走近。

    擦肩的功夫，穿著衣服整個擠進(jìn)了她的被窩。

    趙曉倩皺眉，你把衣服脫了。

    趙曉倩沒余懷周干凈，但也從來不穿外衣上床。

    她感覺不該現(xiàn)在這種氛圍下說這些，像倆人關(guān)系很親呢。

    可這個院子里換洗的毛毯只有一套，昨兒被她丟進(jìn)洗衣機(jī)洗了。

    外面風(fēng)太大，在房間里不烘?zhèn)�三五天，趙曉倩睡不下去。

    她在余懷周沒答后掀毛毯，不脫給我滾出去。

    沒人回應(yīng)。

    因為余懷周已經(jīng)睡著了。

    手攥著毛毯，臉挨著她的枕頭。

    長睫毛緊閉，呼吸穩(wěn)到發(fā)出了均勻裝不出的鼾聲。

    趙曉倩下床的時候拉亮了床邊的床頭燈。

    燈光下的余懷周和在醫(yī)院遠(yuǎn)遠(yuǎn)一眼見到的明顯不一樣了。

    嘴唇發(fā)紅干澀，眼下青紫濃重。

    趙曉倩自言自語，醒了如果不和我說清楚回家的事。

    她攥緊牙刷柄，我弄死你。

    趙曉倩起身去院子里。

    這院子和別處高高的院墻不一樣，是老舊的木柵欄。

    平日里安敏站著，趙曉倩能瞧見。

    這會安敏不在，她也能瞧見。

    趙曉倩在院子里吹了大半小時的冷風(fēng)，受不了回房間了。

    坐在床尾就著燈看書。

    在空氣中流淌著咕嚕嚕的聲響后眼皮微抬，看向睡姿從躺下便沒變過的余懷周。

    當(dāng)沒聽見，接著看書。

    趙曉倩睡前在看書，醒來是在床上。

    她環(huán)視四周，沒瞧見余懷周的影子。

    鼻息微動，嗅了嗅毛毯，起來曬在了院子里。

    在安敏來送飯時旁敲側(cè)擊。

    和她想的一樣。

    脆脆不來了。

    守著院子的安敏被調(diào)崗，除卻三餐，也不來了。

    她保證，說只要有時間就一定會來，護(hù)二夫人一世周全說到做到。

    當(dāng)晚。

    余懷周又來了。

    趙曉倩坐床上沒動，把回家的事說清楚。

    余懷周背靠門板站了一會，像是站不住，順著蹲下，終于給了趙曉倩期限，開戰(zhàn)之前。

    余懷周會放她走，在趙曉倩的預(yù)料之中。

    長老那些話能哄騙很多人。

    但這個很多人中不包括趙曉倩。

    她篤定，秀蓮懷上孩子那天，城門不會開，相反，是她死期。

    余懷周同樣心知肚明。

    長老們一心想讓她死，她在這座城就待不下去了。

    余懷周要么眼睜睜的看著她死，要么放她走。

    他會怎么選，即便那晚在醫(yī)院他沒給答案。

    趙曉倩也明晰了。

    余懷周會放她走。

    如果他能眼睜睜的看著她死，當(dāng)初就不會拼著命不要去救她。

    但放她走的時間不該是開戰(zhàn)之前。

    和趙曉倩預(yù)期遠(yuǎn)遠(yuǎn)不匹配，她有點急了，那秀蓮在此前懷孕了怎么辦，你爸他們會殺了我！

    余懷周閉閉眼再睜開，不會。

    趙曉倩惱了，距離你倆舉行成婚禮還有五天，現(xiàn)在科技七天就他嗎能測出來懷孕，你說的不會有用嗎

    她手指著門外，你爸他們鐵了心要殺我，你他媽根本就攔不了！

    余懷周聲音大了，我說了，不會！

    你如果說不會就不會，你和秀蓮的成婚禮根本就不會舉行！

    話音落地。

    場中寂靜無聲。

    余懷周本惱怒的臉突然綻開了抹笑。

    這笑容又悲涼又譏諷。

    他緩慢站起身，驀地像是控制不住情緒了，你有完沒完！你他媽到底有完沒完！

    趙曉倩指著門口的手寸寸握成拳，我有完沒完

    你淪落到現(xiàn)在不是因為你嗎趙曉倩冷血道：我脖子上面懸著把刀不是因為你嗎

    你沖我吼什么趙曉倩恨道：你有什么資格沖我吼！

    余懷周所謂的有完沒完沒說清楚，但指的是什么，他們倆都心知肚明。

    他當(dāng)初逼趙曉倩去爭家主夫人，是因為不想和秀蓮舉行成婚禮。

    他想和她結(jié)，想讓她陪著他。

    至于怎么爭，趙曉倩不用想也知道余懷周會給她鋪好路。

    他有辦法避開他不想舉行的成婚禮，不想去圓的房。

    在醫(yī)院里走了一遭。

    成婚禮如期舉行。

    長老又跑來找她。

    原因基本已經(jīng)擺在了明面上。

    長老知道余懷周在乎趙曉倩，在拿她的命威脅他。

    這個成婚禮從能避開，因為余懷周的一救，變成避不開。

    還有……孩子。

    只要余懷周想讓趙曉倩活。

    孩子他再不想，也必須給。

    這事從始至終都沒人去挑明。

    但余懷周知道，他更知道趙曉倩知道。

    他所謂的‘有完沒完’，指的是他已經(jīng)為她犧牲到這個地步了，她為什么還要鬧，為什么還要逼他。

    趙曉倩冷聲告訴他原因，你淪落到現(xiàn)在不是我的錯，可我趙曉倩淪落到現(xiàn)在，是你的錯！

    余懷周。她握緊掌心的牙刷柄，你沒有資格沖我大吼大叫！我在鬼門關(guān)走了一遭，胸口的手術(shù)疤痕，全他媽是你給我?guī)�來的�?dt class="g_ad_ph g_wr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