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他笑了笑，眼中閃爍起來：“要知道，我追隨部長快二十年了�！�

    我鼻頭一酸，轉(zhuǎn)過臉偷偷揩淚。

    “小萊茵。”他反過來握住我的手捏了捏，示意我看他：“可別記恨部長那個時候揍了你，他是為你好，你知道嗎？很久之前，他就開始在內(nèi)部宣揚(yáng)你是米爾克安排在他身邊的棋子，他讓所有人都覺得你是米爾克的人�！�

    “所以。”我轉(zhuǎn)頭看他：“他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會輸嗎？”

    菲利普淺淺一笑：“沒有所謂的輸贏，只是理念的差異會導(dǎo)致人走上不同的道路罷了，哪條路走得通，就會一躍成為歷史的進(jìn)程。他沒有輸，他只是失敗了，失敗有時候并不意味著輸，你能明白嗎？”

    我有些懵懂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但又搖了搖頭。

    菲利普彎起眼眸寵溺地笑：“你看，就算他不在了，他的信念還是會有人傳承下去，不論是你，是我，甚至是米爾克。萊茵，他想為這個國家獻(xiàn)出一切，這個國家曾經(jīng)犯下的罪孽讓人民受盡了苦難，比如說，他始終認(rèn)為警察是應(yīng)該保護(hù)人民，而不是來監(jiān)視人民�！�

    “他還有很多想法，只是這些想法很難符合如今的現(xiàn)實(shí)，米爾克雖然和他走上一條不同的路，但他并不是個壞人，他的心也是一直在德國的。所以……萊茵，不要和米爾克對著干，現(xiàn)在有阿茲雷爾將軍為你撐腰，可是他們到底是蘇聯(lián)人，和我們有本質(zhì)的不同，他們隨時可以放棄你，就像放棄部長一樣。你和他們走得太近，米爾克就不會把你視作東德的一份子。”

    “可是，我也是真的想要為國家做出自己的貢獻(xiàn)，盡職盡責(zé)地完成好我的工作�！蔽业拖骂^，“只是現(xiàn)實(shí)越來越復(fù)雜，我弄不清楚什么是正確，什么是錯誤�！�

    “沒有絕對的正確，也沒有絕對的錯誤，當(dāng)你不知道該怎么選擇的時候，就先傾聽你內(nèi)心深處的聲音�！彼�凝視我的眼��，微笑說：“你那顆善良的心，會教導(dǎo)你該怎么走下去�！�

    “倘若有一天我不再善良了呢？”

    “那么，到了那一天，你也不會再糾結(jié)所謂的正確與錯誤了�！�

    他伸出手來撫摸我的頭，憐愛地說：“小萊茵，你是個善良的孩子，善良的人總是很晚熟，想法簡單，對身邊的人毫無提防，坦誠過了頭。雖然不知道阿茲雷爾將軍還有科帕茨基上校為何如此青睞你，但我還是想提醒你一句，像他們那樣的大人物，絕對不會做沒有任何意義的事情，或者說，不會做任何無法帶來確切利益的事情。”

    “你得留個心眼，知道嗎？”

    我點(diǎn)頭，其實(shí)關(guān)于我父親的事情，自從西柏林回來后我就一直沒提過。

    若我能夠成為尤利安的線人，和薩沙以及葉甫根尼這樣的高級克格勃交好，他們能調(diào)查出我與莉莉絲的過往，那么父親的事情他們肯定早就調(diào)查得一清二楚。要知道貝利亞曾經(jīng)從庫爾恰托夫手中接過原子彈的研發(fā)項(xiàng)目，而尤利安和薩沙兩人則與貝利亞交往甚切，更是沒有理由一無所知。

    可他們沒有一個人提過，從來沒有。

    我和菲利普繼續(xù)聊了會，我向他保證自己一定會盡最大可能將他從牢獄里救出來，菲利普只是淺笑著搖頭，說他并不在意自己現(xiàn)在的處境。

    “至少我能得到久違的安靜。”

    我親愛的警長此刻就像圣徒般沐浴在清冷的日光下，我們注視彼此很久，然后互相給予對方擁抱。

    “我會經(jīng)常來看望你�！�

    “我很期待�！�

    我和他道別，隨后徑直來到典獄長辦公室里塞給他一沓厚厚的的馬克。

    “至少給他多加一床棉被�！蔽依溲劭此�，語氣里隱含威脅：“如果他被凍出了什么該死的肺炎或者別的病來，我可不能保證自己的手槍不會走火�！�

    典獄長臉上橫肉顫抖幾分，隨即緩和下來：“如您所愿，穆勒警長。”

    他收下馬克，我離開了這處監(jiān)獄。

    驅(qū)車到史塔西總部，我先是訓(xùn)導(dǎo)了手下新一批入職的秘密警察，又叫來五個偵查小隊(duì)的隊(duì)長商量了一下接下來的反間諜任務(wù)，然后來到

    號大樓反間諜偵查處的處長辦公室對施耐德處長進(jìn)行日常工作報(bào)告……

    直到所有事情都處理完，天色已晚，我打著哈欠走出了

    號大樓。

    真是冤家路窄，一出門就看到米爾克一襲史塔西大衣制服，手提黑色公文包，站在樓群前的空地上笑瞇瞇地看著我。

    我的哈欠僵在臉上，不過又瞬間反應(yīng)過來。

    “您好啊，米爾克部長�！蔽页�他鞠��，笑得憨態(tài)可掬。

    “穆勒警長辛苦啦，從那么遠(yuǎn)的地方趕過來�！彼�伸出手指頭掰了掰：“卡爾斯霍斯特在東邊，你家在西邊，十七號監(jiān)獄在南邊，咱們總部則靠北邊，嘖嘖，這一天下來，你可燒了不少汽油啊。”

    他彎起眼眸笑得開心：“可別忘了咱們的汽油可是工人階級辛辛苦苦開采的哦。”

    我的表情僵了僵，然后還是努力擠出更加燦爛的笑容：“當(dāng)然啦，我可不會忘，我這也不是公務(wù)纏身，被您委以重任了嘛�！�

    “我們無處不在！”我大聲念出了史塔西的標(biāo)語。

    他不屑地哧了一聲，挑了挑眉，然后轉(zhuǎn)身就走。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我嚴(yán)重懷疑這個人有找我茬兒的癖好。或者他這個人有精神疾病，不和別人陰陽怪氣兩句生活就無法繼續(xù)。

    繼續(xù)打了個哈欠，我大搖大擺朝停車場走去。

    回到家，和艾倫一起吃了個暖烘烘的晚餐，我躺在沙發(fā)上抽煙，試圖緩解一天下來的疲累。

    艾倫坐在火爐邊，和我有一句沒一句地交談著，他時而也會出神，沉默下來。我覺得這樣的氛圍很好，輕松自在，沒有任何負(fù)擔(dān)。我意識到這幾年來我已經(jīng)非常習(xí)慣有艾倫在身邊了。

    于是我說：“你以后要是和娜塔莎結(jié)婚了，能不能就在這附近找個房子住啊，不然我真的會孤獨(dú)死的�！�

    艾倫眼睛微微睜大：“你說什么？”

    “嗯？”我側(cè)頭看他，爐火將他那張漂亮的臉照得亮堂堂的，紅發(fā)顯得生機(jī)勃勃，我就愛看他這種精神氣兒十足的模樣，于是我笑了笑，說：“你會和娜塔莎結(jié)婚的吧。”

    他驀然低下頭，臉上現(xiàn)出糾結(jié)：“不知道……”

    “哇！”我有些難以置信：“我能看出來娜塔莎很喜歡你，你可別傷她心，另外，可別輕易惹到俄國女人，這個民族都彪悍得很……”

    我嚇唬他說：“她會殺了你的�！�

    艾倫抬眼看我，像是被我嚇到，扯扯嘴角：“那真是太可怕了�！�

    “所以嘛，好好對人家，咱們現(xiàn)在可跟以前不一樣了。”我吸了口煙，裝作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樣。

    艾倫突然輕笑：“那你跟那位將軍還在搞違法亂紀(jì)的勾當(dāng)呢�！�

    “喂！你可別瞎說，我只是他的線人而已。”

    “喲，還知道維護(hù)他了，你不是說這里沒有竊聽器的嗎？”艾倫湊上前來：“怎么，你還擔(dān)心我走漏消息嗎？這么多年……你還不相信我？”

    “不，艾倫，我相信你�！蔽易�起��，直視他的眼睛：“至少，在這個世界上，我很少能夠像相信你一樣相信別人了�！�

    “所以，拜托你要一直在我身邊好嗎？我們做一輩子的朋友，即使你和娜塔莎結(jié)婚，不，你和誰結(jié)婚都一樣，我們是一輩子的朋友�！�

    艾倫眼眸突然閃了閃，我這位把尋歡作樂擺在人生首要的朋友此生最害怕的就是許下諾言，但他總是對我很慷慨，他瞇起眼睛笑，然后向我伸出手。

    “是的，萊茵，我會和你是一輩子的朋友�！�

    我以為生活就會這樣步入正軌，但在三月里的某一天，和尤利安纏綿之后，他枕在我的胸口上，突然說出讓人十分驚訝的話。

    “和薩沙一起去執(zhí)行任務(wù)吧�！�

    我擰起眉頭：“什么意思？”

    “上次西柏林暗殺海頓一事讓我意識到你的真實(shí)水平實(shí)在是不夠看�！彼�抬頭看我，竟有幾分楚楚可憐，讓我忍不住在他額頭上吻了吻。

    哎，明明我才是需要被呵護(hù)的那一個。

    “而薩沙是在整個克格勃當(dāng)中，甚至格魯烏，都無法找出能與之相比的頂級特工�！�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要跟薩沙去學(xué)習(xí)？”

    “是的�！彼麚崦�我，指腹如綢緞般細(xì)膩，柔聲說：“我想薩沙也愿意教你的�！�

    “你們商量好了？”我有些驚訝他們的提前安排，雖然他們總是擅自作主。

    “嗯，并且，我也已經(jīng)和米爾克打好招呼了�！�

    “上帝！”我猛地坐起來：“所以我是最后一個被通知的？你們都不問我的意思？”

    尤利安溫柔地笑，把我摟進(jìn)懷里又躺下：“萊茵，我們都是為你好，你還年輕，以后的路還很長，首先你得增強(qiáng)自己的實(shí)力，無論在哪一方面�！�

    他親吻我的額頭：”你得知道，能和薩沙這樣的克格勃上校學(xué)習(xí)，是多少情報(bào)人員想不來的美夢�！�

    “多長時間？”

    “半年。”

    我又是大吃一驚！

    “半年！那么說我半年都得在外執(zhí)行任務(wù)了？！見鬼，那我豈不是半年都見不到你！”

    尤利安眼眸流轉(zhuǎn)：“你不是說要和我在一起到老嗎？半年又算得了什么？”

    “喂，你也太無情了吧！”我不滿地嘟囔：“你就不怕我跟薩沙單獨(dú)待一起，然后徹底把你忘到九霄云外了嗎？”

    我獰笑起來，壓在了他身上：“你知道的，我可是個花心的男人。”

    尤利安挑起好看的眉毛，手落在我的腰上捏了捏：“所以，我要跟你說的重點(diǎn)就是這個。”

    “你和薩沙單獨(dú)出去，不能讓你太自由，更不能讓你亂來，雖然你也打不過薩沙�！�

    他笑了笑，差點(diǎn)把我迷暈：“你可以和他牽手，擁抱，甚至接吻。”

    “但你不能和他上床。”他神情冰冷下來：“一次都不行�！�

    我難以置信地?fù)u頭：“你們真是奇怪，我實(shí)在是看不懂你們俄國佬了。”

    他一個翻身把我壓在身下，親吻我的眼睛。

    “看不懂就看不懂，照我說的做�！�

    我不悅地冷哼：“那萬一把持不住的不是我呢？你大概忘記了我也是個一等一的帥哥，薩沙從來都對我很好。”

    尤利安眼神有瞬間失焦，隨即微笑道：“薩沙不會的，因?yàn)槟闶俏业娜恕！?br />
    “薩沙是不會對我的人下手的�！�

    “那可不一……”

    接下來的話被猛烈的吻所堵住，然后在他下一輪的攻勢下，我被狠狠地威脅與告誡，如果和薩沙發(fā)生什么肉體上的關(guān)系，他一定會親自開槍處決了我。

    ——以背叛愛情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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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7

    順著波瀾壯闊的多瑙河而下，你會看到一條瑰麗的河流從阿爾卑斯奔騰而來，薩瓦河作為多瑙河右岸最大的支流，在美麗的貝爾格萊德與多瑙河交匯。兩條河水滋養(yǎng)著這座歷史悠久的城市，作為塞爾維亞共和國的首都，貝爾格萊德是巴爾干半島腹地上最閃耀的那顆辰星。

    被譽(yù)為“巴爾干之鑰”的它，是歐洲和近東的重要聯(lián)絡(luò)點(diǎn)，鐵幕之下，無數(shù)來自世界各地的間諜蟄伏于此，這座美麗的城市，光鮮之下暗藏令人可怖的血腥。

    你聞，空氣里的味道，是陰謀和鮮血的味道，夾雜著硝煙，或許還有愛情——因?yàn)閻矍槭顷幹\最好的助力劑。

    但薩沙說，是因?yàn)槲覀兪翘毓らg諜，所以才對著這味道很敏感。我不置可否，只是看著塞爾維亞國家博物館前的廣場上隨手風(fēng)琴音樂跳舞的女孩們，覺得心里很快樂。

    節(jié)拍很動人，歡快明朗的樂曲飄蕩在低垂的夜幕中，燈光璀璨，女孩兒的南斯拉夫式傳統(tǒng)套裙裙擺上閃耀鉆石般的光芒。

    她們牽手而舞，摩拉維亞風(fēng)格的建筑下，她們彎起的眼眸就像初升的新月，笑容仿若多瑙河畔的春風(fēng)。人們圍繞她們，鼓掌擊打節(jié)拍，不時發(fā)出吆喝和歡笑。

    眼前這一幕，要有多動人就有多動人。

    但薩沙把手落在我肩上，示意我看他。

    他穿著平日里最喜歡的米色風(fēng)衣，帶著一頂輕盈的乳白色頂禮帽，走向人群前，他回首朝我笑了笑，叫我可以看見他那雙沉靜如水的棕色眸子里噙著的盈盈笑意。

    我呆立在原地，看我親愛的薩沙是如何走向一位身穿黑色套裝的男人——步伐很隨意，甚至踩著舞曲的節(jié)拍，眼睛自始至終都落在女孩兒們歡笑的臉上，仿佛被熱情洋溢的舞蹈所感染，他嘴角也銜著笑。

    那是明媚柔和充滿魅力的笑，讓人的目光都不自覺地落在他那張俊美的臉上，絲毫都不會留意到他的一只手從風(fēng)衣荷包里拿了出來，一柄中指長的小刀把玩在他的手心，在人群微微聳動之際，迅速在黑衣男人腕間一帶，動作凌厲優(yōu)雅，轉(zhuǎn)瞬即逝。

    在男人反應(yīng)過來時，薩沙已經(jīng)收好小刀走到了人群另一處，音樂聲再次到達(dá)高潮，所有人都振臂歡呼，薩沙也露出燦爛的笑容，轉(zhuǎn)身向我招手。

    “瑞凡！”燈光跳躍在他金色眼鏡鏡框上，他彎起眼眸呼喚我：“好看嗎？”

    我愣愣地點(diǎn)點(diǎn)頭，然后迅速朝他跑去。

    “好看！好看極了！”

    就像兩個來旅游的兄弟，我們繞著廣場走了一圈，薩沙拿著宣傳單為我介紹周圍那些歷史悠久的建筑，點(diǎn)評得頭頭是道，不久后我們就脫離了人群，來到了空曠處。

    “回去吧�！彼_沙突然牽住我的手：“他必死無疑了�！�

    “多長時間發(fā)作呢？”

    “24小時之內(nèi)，他便會以心臟麻痹而死�！彼_沙笑了笑：“接下來我們只需要耐心等待消息了�！�

    我點(diǎn)頭，被薩沙牽著上了一輛出租車。車上我們都很沉默，窗外的街景迅速后退，一個來自西方世界的議員即將退出歷史舞臺。

    回到我們租住的公寓，薩沙取下風(fēng)衣掛在門口的衣架上，他里面是件灰藍(lán)色的襯衫，帶有細(xì)細(xì)的灰色暗紋。他站在鏡子前一顆一顆解開扣子，微側(cè)修長脖頸，我看到那細(xì)膩的皮膚上竟有一道五厘米左右的傷痕。

    或許年月已久，這傷痕已經(jīng)褪去顏色，與他頸間的皮膚相融，只是略微凸起，像一片柳葉落在他的脖頸上。

    “我得去洗個澡，人群中的味道總讓我很難受。”他微笑看我，我坐在沙發(fā)上有些發(fā)愣地點(diǎn)點(diǎn)頭，然后在他脫下上衣的那一瞬間移開了目光。

    他并沒有在意我的反應(yīng)，而是徑直走進(jìn)了浴室，不久后里面?zhèn)鱽砹茉÷�，待他走出來后，已�?jīng)穿著件卡其色的棉質(zhì)睡衣。他沒有戴眼鏡，微濕的棕發(fā)蜷曲在額頭上，就像秋日里盧森堡公園中的黃草地。

    “能看出來你的心情并不愉悅，或許你需要一些獨(dú)處的時間�！彼�淡淡地說：“那么，我先回臥室了。”

    他走進(jìn)了他的臥室，這套兩室一廳的公寓，是克格勃駐貝爾格萊德機(jī)構(gòu)專門為我們準(zhǔn)備的。算不上豪華，但很舒適，我癱坐在沙發(fā)上，正如他所說，內(nèi)心里煩悶不堪。

    薩沙，我心目中溫文爾雅善良如水的薩沙，殺人仿佛對他來說就是家常便飯。這已經(jīng)是我看到他殺的第三個人了，總是帶著淺淺的笑意，用一把雨傘，一柄小刀，甚至一個針頭，他就能將目標(biāo)悄無聲息地置于死地。

    可是他不是別人，是一開始就以醫(yī)生身份與我相識的薩沙。

    他那雙救死扶傷的手，居然可以沾滿這么多鮮血。而我的手，也即將和他一樣。

    多么矛盾，又有多么可悲。

    我突然想到，如果我在內(nèi)心里這么痛苦與糾結(jié)，那么已經(jīng)深陷其中的薩沙是否早已麻木？

    等我反應(yīng)過來時，我已經(jīng)站在他的臥室門口，敲響了門。

    “進(jìn)來。”

    他半躺在床上，在落地臺燈下。見我進(jìn)房，他取下眼鏡捏了捏眼角。

    “好了萊茵，不要一幅悶沉沉的模樣，有什么話就直說�！�

    我抿緊了唇，根本就不知道要說什么，只是被不自覺的意識牽引來到了他的房間。他似乎很有耐心，在等待我的開口。

    “你很辛苦吧�！绷季茫�我沒頭沒腦地說：“你心里應(yīng)該很難過吧�！�

    我鬼使神差地走過去，坐到床邊握住他的手，手心傳來暖暖的濕意和微不可察的顫抖。

    “我能感受到你的痛苦，薩沙。”

    我將他的手?jǐn)傞_，放在自己的臉上。這只挽救生命的手方才殺了一個人，可仍舊如此柔軟，貼著我的面頰，仿佛能感受到生命在其中流動，來來去去。

    我閉上眼睛，仔細(xì)感受這只手。我想薩沙肯定睜大了眼睛，對我莫名其妙的話語和行為感到震驚。

    但他沒有抽回手，反而撫摸起我來。

    “萊茵，睜開眼。”

    我睜開眼睛看他，薩沙淺笑地湊上前來。

    “你這樣，讓我很心動怎么辦？”

    他突然摟住我的脖子，稍稍往前一帶，輕輕巧巧地就吻了上來。

    雙唇相觸，他的鼻息柔柔地?fù)渌吩谖夷橆a上。是非常輕柔的一個吻，沒有任何技巧，也無關(guān)乎欲望，就像小孩子接吻那樣純情。

    可他在吻我。

    我反應(yīng)過來尖叫一聲，整個人就像觸電般朝后退去，一屁股摔在地上，大驚失色地看著他。

    他坐在床上，抿嘴發(fā)出悶悶的歡樂笑聲，似乎我這副張皇失措的模樣讓他得到了極大的愉悅。

    “這么害怕？”他笑：“你是怕我？還是怕尤利安？”

    他放下書，朝后一躺。

    “是不是尤利安警告過你，不準(zhǔn)和我上床，是嗎？”

    我老實(shí)點(diǎn)頭，然后又迅速搖頭：“他不警告我，我也不能和你上床的。”

    “哦？為什么？”

    “因?yàn)?.....”我低下頭不好意思起來：“那是對愛情的不忠。”

    “哦，是這樣。萊茵真是好孩子�！�

    他低下眼眸看我，各種情緒糅雜在一起，盡管依舊在微笑，但讓人感到一股莫名的冰涼。

    “薩沙，我......我已經(jīng)二十三歲了，不是個孩子了�！蔽覐牡厣吓榔饋�，想讓自己看起來成熟些，走過去坐在他的身邊：“我不愿意夾在你和尤利安之間，因?yàn)橛壤�安那個人......”

    薩沙彎起眼眸撫摸我的頭：“好啦萊茵，別在意了，我想尤利安允許你和我接吻的，你不必感到抱歉�！�

    我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薩沙挑眉：“因?yàn)槲易銐蛄私馑��！?br />
    “可是薩沙，你為什么要這么做呢？”

    我不解地皺眉，想要問出個答案。他對我很好，但這并不是愛情�？蓻]有愛情，他又為什么要吻我呢？

    薩沙緩緩移開目光，落在窗外深藍(lán)色夜幕中的貝爾格萊德，從這里可以看到波光粼粼的薩瓦河，在夜色下安靜地流淌，無垠的情緒仿若沉浸在漆黑的河水底。

    “萊茵，你見過秋天的伏爾加河嗎？”

    他嘴角上揚(yáng)，眼神飄忽不定，似是已經(jīng)飄向了遠(yuǎn)處。他也不等我的回答，怔怔地繼續(xù)說：

    “秋天的伏爾加河，就像阿列克謝·薩夫拉索夫筆下的暖色調(diào)油畫。血紅的夕陽蔓延整片天際，霞光籠罩琥珀色的白樺林，棕黃的樹葉落在金燦燦的河水上，蕩開一圈一圈的漣漪，好似貴族夫人頸項(xiàng)上層疊的黃金項(xiàng)鏈�！�

    “秋風(fēng)穿過樹林，大雁掠過蔚藍(lán)的天空�！�

    他似乎陶醉在回憶里，閉上了眼睛。

    “孩子們在追逐和歡笑，姑娘們在撿拾蘑菇與木柴，而少年則并肩走在林中......他們在這里相遇，他們在這里分別......”

    薩沙突然睜開了眼，轉(zhuǎn)頭看向滿臉震驚與不解的我，露出淡淡的微笑，伸手輕撫我的臉。

    “你讓我想到了那一切�！�

    “萊茵，僅此而已�！�

    我怔怔地?fù)u頭：“我不明白......”

    他用額頭觸了觸我的額頭：“那便不要明白�！�

    他深深凝視我，仿佛要窺探我不安的靈魂，我感到嗓子發(fā)緊，并非由于不堪的想法，而是深度的恐懼，恐懼于我未知的一切。

    這恐懼并不是對薩沙，也并非對尤利安，在當(dāng)時看來是毫無緣由的，但在后來，我才意識到有時候人本能的直覺是那么準(zhǔn)。仿佛渾身的血液都凝滯，觸碰到了一團(tuán)迷霧的邊緣。若你渾身寒毛直豎，那么殘酷的真相已然靠近。

    我猛地站起身，逃也似的離開了薩沙的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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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8

    后來我們離開了貝爾格萊德，去往了維也納，那座被薄霧籠罩的音樂之都。

    關(guān)于那一晚的吻，我們再也沒提過。只是每次殺完人后，薩沙總會牽住我的手，非常自然，好似應(yīng)當(dāng)如此一般。

    無論是他殺完，還是我殺完。

    總之，我們的目標(biāo)是一個和軍情六處有千絲萬縷關(guān)系的龐大組織，甚至和烏克蘭民族主義組織來往密切。而隨著我們逐漸深入，我們也成為了目標(biāo)，遭到了追殺。但薩沙似乎一點(diǎn)都不在意，他只是淡淡地說，這是應(yīng)該的。

    這就是間諜的世界，不斷獲取情報(bào)，不斷阻截情報(bào)，不斷殺害間諜，不斷成為間諜。

    他說我得適應(yīng)這樣的生活，那天，他突然興起說要去維也納金色大廳去聽音樂會，當(dāng)他拿來兩張票時，我正在浴室里抱著馬桶嘔吐，因?yàn)槲矣衷趬糁谢貞浧鹆饲耙蝗諝⒑σ幻�年輕女特工的經(jīng)歷。

    那名MI6的女特工拿走了我們在維也納潛伏人員的名單，上面最高軍銜竟達(dá)到了中校，我只記得那天坐在大雨滂沱中的咖啡廳里時，薩沙端著杯冒著熱氣的意式咖啡，一臉惋惜地說：“真可惜，她本該可以活下來的。”

    薩沙抬起眼睛，沖我笑了笑：“那么，這次到你，好嗎？”

    他有些俏皮地挑起一邊眉毛：“你得知道，其實(shí)到了我這種級別，已經(jīng)很少做這種事兒了，只是尤利安實(shí)在不放心你，當(dāng)然，我也是，所以我接下這樣一個任務(wù)，甚至親自上場�？墒侨R茵，在一旁看永遠(yuǎn)無法比過實(shí)操帶給你的經(jīng)歷與體驗(yàn)。你只有一遍一遍地去做，才能提高技巧，明白嗎？”

    我扯開嘴角，臉色蒼白如紙：“提高怎么殺人的技巧嗎？”

    薩沙眼眸顫了顫：“這是特工必備的技能，重點(diǎn)是，不留痕跡，悄無聲息�！�

    我一口氣喝完咖啡，然后拿起雨傘走出了咖啡廳。

    穿著綠色荷葉邊襯衣的她與我迎面走來，盡管撐著傘，金色的鬈發(fā)依舊被雨水淋濕，卷翹她瘦削的肩上。雙唇褪去了血色，碧眼里噙著些許驚慌。這個和我同齡的女孩兒被嚇壞了，這份被死去的同事交托于她的名單，將帶走她這條鮮活的生命。

    綠燈亮了，我隨著人群穿越過馬路，與她擦身而過時雨傘稍微下垂，既擋住了我的面容，又微不可察地劃過她細(xì)膩的脖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