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青年:對于存在本身表示感謝?究竟是什么意思?
哲人:如果按照存在標準來考慮的話,我們僅僅因為”存在于這里“,就己經(jīng)對他人有用、有價值了,這是不容懷疑的事實。
青年:不不,希望您開玩笑也得有個度��!僅僅”存在于這里“就對別人有用,這到底是哪里的新興宗教呀?!
哲人:例如,假設您母親遇到了交通事故,而且陷入昏迷甚至有生命危險。這個時候,你根本不會考慮母親”做了什么“之類的問題,你會感到只要母親活下來就無比高興,只要今天母親還活著就謝天謝地。
青年:那……那是當然!
哲人:存在標準上的感謝就是這么回事。病危狀態(tài)的母親盡管什么都做不了,但僅僅她活著這件事本身就可以支撐你和家人的心,發(fā)揮巨大的作用。
你也是一樣。如果你危在旦夕的時候,周圍的人也會因為”你還存在著“這件事本身而感到無比高興,也就是并不要求什么直接行為,僅僅是平安無事地存在著就非常難能可貴。至少沒有不可以這樣想的理由。對于自己,不要用”行為“標準去考慮,而要首先從”存在“標準上去接納。
青年:那是極端狀態(tài)下的情況,日常生活中完全不同!
哲人:不,也一樣。
青年:哪里一樣呢?請您舉一個更加日常化的例子吧,否則我根本不能接受!
哲人:明白了。我們在看待他人的時候,往往會先任意虛構一個”對自己來說理想的形象“,然后再像做減法一樣地去評價。
例如,父母全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學習、運動樣樣滿分,然后上好大學、進大公司。如果跟這種——根本不存在的——理想的孩子形象相比,就會對自己的孩子產(chǎn)生種種不滿。從理想形象的100分中一點一點地扣分。這正是”評價“的想法。
不要這樣,而應不將自己的孩子跟任何人相比,就把他看作他自己,對他的存在心懷喜悅與感激,不要按照理想形象去扣分,而是從零起點出發(fā)。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能夠對”存在“本身表示感謝了。
青年:嗯,這可真是理想論啊。那么,先生是說即使對既不去上學也不去工作、整天只知道悶在家里的孩子也要說”謝謝“嗎?
哲人:當然。例如,假設閑居在家的孩子吃完飯之后幫忙洗碗。如果說”這種事就算了,快去上學吧“,那就是按照理想的孩子的形象做減法運算的父母的話。如果這樣做,那就會更加挫傷孩子的勇氣。
但是,如果能夠真誠地說聲”謝謝“的話,孩子也許就可以體會到自己的價值,進而邁出新的一步。
青年:哎呀,這純粹是一種偽善!這只是偽善者的胡說八道!先生所說的話——共同體感覺、橫向關系、對存在本身的感謝。這些究竟誰能夠做到呢?!
哲人:關于共同體感覺問題,也有人向阿德勒本人提出過同樣的疑問。當時,阿德勒的回答是這樣的:”必須得有人開始。即使其他人不合作,那也跟你沒關系。我的意見就是這樣:應該由你來開始。不必去考慮他人是否合作。“我的意見也完全相同。
無論在哪里,都可以有平等的關系
青年:由我開始?
哲人:是的。不必去考慮他人是否合作。
青年:那么,我再來問問您。先生您說”人只要活著就對別人有用,僅僅從活著就能體會到自己的價值“,對吧?
哲人:是的。
青年:但是,這又怎么樣呢?我活在這里,不是其他人的”我“活在這里。但是,我卻感覺不到自己的價值。
哲人:為什么認為自己沒有價值呢?你能用語言說明一下嗎?
青年:還是先生所說的人際關系吧。從孩子時代到現(xiàn)在,我周圍的人,特別是父母,常常把我說成是沒出息的弟弟,根本不認可我。先生您說價值是自己賦予自己的東西。但是,這種話只是紙上談兵式的空論。
例如,我在圖書館做的工作,也就是把還回來的書分類歸架之類的事情,這是只要熟悉了就誰都能做的雜務。假如沒有了我,還有很多人可以做。我只不過是被要求提供簡單的勞動力,勞動的無論是”我“還是”其他什么人“抑或是”機器“,這都沒關系。沒有一個人需要”這個我“。在這種狀態(tài)下也可以對自己擁有自信嗎?也能夠感覺到自己是有價值的嗎?
哲人:從阿德勒心理學來看,答案非常簡單:首先與他人之間,只有一方面也可以,要建立起橫向關系來。要從這里開始。
青年:請您不要小瞧我!我也有朋友!與他們之間就能夠建立起來很好的橫向關系。
哲人:雖說如此,你與父母或上司、還有后輩或其他人之間建立的是縱向關系吧。
青年:當然,這要區(qū)別對待。誰都是如此吧。
哲人:這是非常重要的一點。是建立縱向關系?還是建立橫向關系?這是生活方式問題,人還沒有靈活到可以隨機應變地分別使用自己的生活方式,主要是”不可能與這個人平等,因為與這個人是上下級關系“。
青年:您是說在縱向關系和橫向關系中只能選擇一種?
哲人:是的。如果你與某人建立起了縱向關系,那你就會不自覺地從”縱向“去把握所有的人際關系。
青年:您是說我甚至對朋友也用縱向關系去理解?
哲人:沒錯。即使不按照上司或部下的關系去理解,也會產(chǎn)生諸如”A君比我強,B君不如我“”要聽從A君的意見,但不聽B君的“或者”與C君的約定可以作廢“之類的想法。
青年:嗯……
哲人:反過來講,如果能夠與某個人建立起橫向關系,也就是建立起真正意義上的平等關系的話,那就是生活方式的重大轉變。以此為突破口,所有人際關系都會朝著”橫向“發(fā)展。
青年:哎呀……這種玩笑話我隨便就能夠駁倒。例如,請想一想公司里的情況。在公司里,社長和新人結成平等關系,這實際上并不可能吧?在我們的社會中,上下關系是一種制度,無視這一點就是無視社會秩序。20歲左右的新人根本不可能像對朋友一樣對社長說話吧?
哲人:的確,尊敬長者非常重要。如果是公司組織,職責差異自然也會存在。并不是說將任何人都變成朋友或者像對待朋友一樣去對待每一個人,不是這樣的,重要的是意識上的平等以及堅持自己應有的主張。
青年:對上司發(fā)表傲慢的意見,這我做不到也不想做。如果這樣做的話,那一定會被質疑欠缺社會常識。
哲人:上司是什么?什么是傲慢的意見?察言觀色地隸屬于縱向關系,這才是想要逃避自身責任的不負責任的行為。
青年:哪里不負責任呢?
哲人:假設你按照上司的指示做,結果工作以失敗告終。這是誰的責任呢?
青年:那是上司的責任。因為作出決定的是上司,我只是按照命令行事。
哲人:你沒有責任嗎?
青年:沒有。那是發(fā)出命令的上司的責任,這就是組織的命令責任。
哲人:不對,那是人生謊言。你有拒絕和提出更好方法的余地。你為了逃避其中的人際關系矛盾,也為了逃避責任,而認為”沒有拒絕的余地“,被動地從屬于縱向關系。
青年:那么,您是說要反抗上司?哎呀,道理上是如此。在道理上,完全如您所說。但是,實際做不到��!不可能建立這種關系!
哲人:是這樣嗎?你現(xiàn)在就和我建立了這種橫向關系,無所顧忌地說著自己的想法。不要瞻前顧后,可以從這里開始。
青年:從這里開始?
哲人:是的,從這間小小的書房開始。我前面也說過,對我來說,你是不可替代的朋友。
青年:……
哲人:不是嗎?
青年:求之不得,這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但是,我有些害怕,害怕接受先生的這項提議!
哲人:害怕什么呢?
青年:就是交友課題。我從來沒有與先生這樣的年長者交過朋友,我一直都不清楚自己到底會不會有忘年交,抑或是應該看成師徒關系!
哲人:無論是愛還是交友,都與年齡沒有關系:交友課題需要一定的勇氣,這也是事實。關于你和我的關系,我們可以逐漸縮短距離,保持既不靠得太近但又伸手可及的距離。
青年:請給我一些時間。再一次,就一次,請給我一點兒獨自思考的時間。否則的話,今天的討論需要思考的內容就太多了。我要把它們帶回家,一個人靜靜地反復回味一下。
哲人:理解共同體感覺的確需要時間,根本不可能一下子理解所有內容。你回家之后請對照著我們之前的討論好好想想。
青年:我一定會的……即使如此,您說我看不見他人只關心自己還是對我打擊很大的!先生,您真是太可怕啦!
哲人:呵呵呵……你看上去談得很高興啊。
青年:是的,很痛快,但也有痛苦,痛苦不堪,就像扎了刺一樣痛苦。不過,還是痛快的。我對與先生的辯論好像已經(jīng)有些上癮了。剛剛我才察覺到,有些情況下我并不僅僅是想要駁倒先生,或許也希望被先生駁倒。
哲人:的確是非常有意思的分析。
青年:但是,請不要忘記。我并不會放棄駁倒先生和讓先生拜服的決心!
哲人:我也很高興,謝謝你!那么,等你想好了請隨時過來。
第五夜
認真的人生“活在當下”
青年認真地思考過了。阿德勒心理學徹底追問了人際關系,而且認為人際關系的最終目的是共同體感覺。但是,真的僅僅如此就可以嗎?我難道不是為了完成更多不同的事情才來到這個世界的嗎?人生的意義是什么?我想要過怎樣的人生?青年越想越覺得自己渺小。
過多的自我意識,反而會束縛自己
哲人:好久不見啊。
青年:是的,大約隔了一個月了吧。那次之后我一直在思考共同體感覺的意思。
哲人:怎么樣呢?
青年:共同體感覺的確是一個很有吸引力的想法。例如作為我們根本欲求的”可以在這里“的歸屬感。這是一種說明我們是社會性生物的深刻洞察。
哲人:是深刻洞察,但是呢?
青年:呵呵呵……您已經(jīng)明白了吧。是的,但是還是有問題。坦白講,宇宙之類的話題我一點兒也不明白,感覺這些話里充滿了宗教氣息和十足的佛教氣味。
哲人:在阿德勒提出共同體感覺概念的時候,同樣的反對言論也有很多。心理學本應該是科學,但阿德勒卻開始談論”價值“問題,于是就有人反駁說”這些不是科學“。
青年:所以,我自己也認真思考了一下為什么會不明白這個問題,結果我認為也許是順序問題。如果突然考慮宇宙、非生物、過去或未來之類的事情,根本就摸不著頭腦。
不應該這樣,而應首先好好理解”我“,接下來考慮一對一的關系,也就是”我和你“的人際關系,然后再慢慢擴展到大的共同體。
哲人:的確如此,這是非常好的順序。
青年:因此,我第一個要問的就是”對自己的執(zhí)著“這個問題。先生您說要停止對”我“的執(zhí)著,換成”對他人的關心“。關心他人很重要,這一點是事實,我也同意。但是,我們無論怎樣都會在意自己、只看到自己。
哲人:那你想過為什么會在意自己嗎?
青年:想過。例如,如果我要是像自戀者一樣愛自己、迷戀自己的話,那或許倒也容易解決,因為那就可以對我明確指出”要更多地去關心他人“。但是,我不是熱愛自己的自戀者,而是厭棄自己的現(xiàn)實主義者。正因為厭惡自己,所以才只關注自己;正因為對自己沒有自信,所以才會自我意識過剩。
哲人:你是在什么樣的時候感覺自己自我意識過剩的呢?
青年:例如在開會的時候根本不敢舉手發(fā)言,總是會因為擔心”如果提這樣的問題也許會被人笑話“或者”如果發(fā)表離題的意見也許會被人瞧不起“之類的問題而猶豫不決。哎呀,還不止如此,我甚至都不敢在人前開個小小的玩笑。自我意識總是牽絆著自己、嚴重束縛著自己的言行。我的自我意識根本不允許自己無拘無束地行動。
先生的答案根本不需要問,肯定又是一貫的那句”要拿出勇氣“。但是,那種話對我沒有任何作用,因為我這是勇氣之前的問題。
哲人:明白了。上一次我說了共同體感覺的整體形象,今天就進一步闡釋一下。
青年:所以,您要說什么呢?
哲人:也許會涉及”幸福是什么“這一主題。
青年:哦!您的意思是共同體感覺中有幸福?
哲人:不必急于得出答案。我們需要的是對話。
青年:呵呵呵,好吧。咱們開始吧!
不是肯定自我,而是接納自我
哲人:首先我們來討論一下你剛才說到的”受自我意識羈絆,不能無拘無束行動“的問題,這可能是很多人都有的煩惱。那么,我們再回到原點去看看你的”目的“是什么。你想要通過小心翼翼的行動獲得什么呢?
青年:為了不被嘲笑、不被小瞧,就是這種想法。
哲人:也就是說,你對本真的自己沒有信心吧?所以才盡量避免在人際關系中展露本真的自己。一個人在房間里的時候,你也一定能夠放聲歌唱、隨著音樂起舞或者是高談闊論吧。
青年:呵呵呵,可讓您給說中了!一個人的時候我也能夠無拘無束。
哲人:如果是一個人的時候,誰都能夠像國王一樣無拘無束。總而言之,這也是應該從人際關系角度出發(fā)考慮的問題。因為并不是”本真的自己“不存在,只是無法在人前展露出來。
青年:那么,怎么辦好呢?
哲人:還是共同體感覺。具體來說就是,把對自己的執(zhí)著(selfi)轉換成對他人的關心(sociali),建立起共同體感覺。這需要從以下三點做起:”自我接納“”他者信賴“和”他者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