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葉語從里面看出了“為什么你看起來這么小”的茫然。

    緊跟著，下一刻，五百兩的表情就像是被雷劈了一般呆滯。

    過了好幾秒，它才開始有些驚慌地低下頭來看自己的體型。

    已經(jīng)恢復(fù)鎮(zhèn)靜的葉語面無表情地瞧著。

    到此時，從這放大版五百兩的眼睛里，她一點都沒看出意外和過于震驚之類的情緒。

    也就是說……現(xiàn)在這個體態(tài)，恐怕才是、或者說更接近于對方的正常體態(tài)。

    葉語走過去，停住。

    借助身高優(yōu)勢，她居高臨下地看著那雙獸眼。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

    “……”

    五百兩沉默了幾秒，撐起四肢站了起來。

    獸耳的位置，比葉語還高了兩公分。

    “…………”

    葉語默默地退了兩步。

    勉強借助距離差抹平身高差之后，葉語重新開口：“你別跟我說，這是你吃了那紅果子之后的副作用�！�

    五百兩無辜地看著她。

    眼神跟當(dāng)初被她救回來的小黑狗一模一樣。

    這要是換個心地軟的大概也就屈服了，然而葉語并不。

    “不要試圖用這種眼神感化我，你應(yīng)該對自己現(xiàn)在的體型有點自知之明。”

    五百兩大概也是認(rèn)知到了蒙混過關(guān)這條路走不通，它低頭思索起來。

    黑黢黢的獸眼里閃過各種糾結(jié)的情緒。

    站在葉語的方向，并不能看到五百兩的眼神有什么變化。她正想再問一句的時候，突然見到五百兩抬起頭，張嘴向她咬過來。

    這一次葉語清晰無比地看清了那近乎兇器的可怖的獠牙。

    她表情一滯。

    身體本能告訴她應(yīng)該立刻后跳或者側(cè)翻躲開，但理智說——如果它真想要吃了你，你是躲不開也逃不掉的。

    更何況，她也并不相信五百兩會真的這樣毫無顧忌地傷害她。

    然后葉語就感覺到灼燙的呼吸撲在了自己的身上，不過沒有那種腥臭的獸息味道。

    在這千鈞一發(fā)的空當(dāng)里，葉語還偷偷松了口氣——

    這說明這貨應(yīng)該是吃素的……至少不是吃生肉。

    跟著，她腰間衣帶一緊，視角里一陣天旋地轉(zhuǎn)。

    等她再反應(yīng)過來，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被五百兩帶到了它的背上了。

    這個毫無安全措施的“駕駛座”位置讓葉語登時下來了一身冷汗。

    她本能地一把摟住了五百兩修長的脖頸。

    黑色的皮毛柔軟而富有光澤度。

    第一次以這種形態(tài)跟人接觸，還是讓對方直接趴到自己背上來……

    五百兩有點不習(xí)慣地擺了擺尾巴，然后才轉(zhuǎn)過頭去拱了拱葉語的身體，讓對方坐正。

    感受到五百兩背部繃緊的肌肉，葉語預(yù)感到自己接下去會有一段非常驚悚的車程。

    但這個想法極其地短暫，因為幾秒之后她就發(fā)現(xiàn)自己錯了——不是車程。

    五百兩跳起來的高度，已經(jīng)更接近飛了。

    ……

    葉語全憑自己堅強的求生意志，撐到了耳邊呼嘯的風(fēng)聲停下來的時候。

    等四周寂靜下來，葉語緩慢而僵硬地睜開了眼。

    看清了面前的景象之后，葉語深吸了口氣。

    ——此時她趴在五百兩的背上，而五百兩正站在一座嶙峋的山巔上。

    環(huán)顧四周，別說是云山村，連一處可能有人煙的地方她都找不著。

    “……你帶我來這兒做什么？”

    沉默了幾秒之后，葉語伸手拍了拍五百兩的腦袋。

    五百兩頓了一下。

    下一秒，它驀地揚起脖頸，低沉的獸聲在整座山林間咆哮。

    林中所有的鳥類被驚醒而四亂飛逃，連野獸的身影都在葉語目所能及的地方拼了命地倉皇逃竄。

    那些模樣實在是好笑，但葉語卻一點也笑不出來。

    因為她終于知道五百兩為什么從不會“汪汪”地叫了。

    ——它分明是一只狼。

    “啊嗚”的狼嚎才是它正確的發(fā)聲方式。

    而以往那些她以為是賣萌的“嗚嗚”，只不過是五百兩把那個前奏給省掉了而已。

    葉語：“…………”

    問題是這差別也就太大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改一點，在叫聲上，狼是“啊嗚”，犬會“嗷嗷”_（:3」∠）_

    第12章

    李德這兩天談了一筆大買賣——魔城里一位赫赫有名的富商要請他為自己剛出生的幼子算上一卦。

    按照他的老規(guī)矩，算卦之前一日，需齋戒沐浴祭天。他謝絕了富商單獨辟出一處院落用以他做準(zhǔn)備工作的好意，依舊是專程跑到了魔城郊外他隱匿于山林中的一處茅屋里。

    ——

    以往每次行大卦之前，李德都會專門跑到這邊來。

    正如他當(dāng)初在天機閣做記名弟子時，偶有幸聽老閣主開壇布教時所言——妄測天機乃是逆天行事，行卦之前務(wù)必謹(jǐn)慎妥帖準(zhǔn)備，否則稍有不慎，就要反噬自身，甚至引得天道降罰，禍果累累。

    李德將老閣主這番話時刻謹(jǐn)記在心，無論大小卜卦，一律行齋戒祭天之禮，他始終相信這就是他能平順至今且小有所成的原因。

    ——直至他遇見了葉語。

    想到自己最近新拜的這位神秘師父，李德不由長嘆了口氣。

    看似毫無修為在身一介凡人，偏偏常能口出狂言，甚至連天命都不放在眼里。

    最讓他懊喪不解的是，連天機閣那位老閣主都謹(jǐn)之又慎小心對待的天機，在她那兒就好像是自家后花園的一根野草，隨手就能拈過來說與那些凡人聽。

    而他觀察了那么久，發(fā)現(xiàn)葉語不但沒受天道降怒，反而活得滋潤自在。

    這讓李德建立了不知多少年的信念都漸生動搖了。

    想到這兒，李德又長嘆一聲。

    “年紀(jì)輕輕的，嘆什么氣��？”

    李德這一口氣沒送完，耳邊突然響起個不大不小的聲音來。

    “——誰�。俊�

    李德嚇得嗖地一下從蒲團上蹦了起來。

    ===第14節(jié)===

    然后他就看清了原本大大方方地站在自己身后、看起來絲毫沒有遮掩自己行徑意思的葉語。

    葉語正皺著眉不太滿意地看著他。

    “有言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麋鹿興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敵[1]。為師雖然沒要求你立刻做到這種程度上，但你也不能毛躁慌張成這副模樣啊�！�

    “……”

    聽了葉語的話，李德默默地把一口老血咽了回去。

    ……被一個看起來年紀(jì)不過二十左右的姑娘教訓(xùn)，這還真是他近百年來的頭一遭。

    可他也沒辦法，當(dāng)日對著天道盟誓，如今拜師帖都遞出去了，以后這小姑娘再怎么教訓(xùn)，他也得應(yīng)著。

    更何況葉師雖然年紀(jì)不大，出口的話卻似乎都暗含天道……

    李德定下心神后，忍不住開始揣摩起葉語之前脫口而出的那一句來了。

    葉語卻沒給他多少時間自行領(lǐng)悟。她隨便找了個能坐的石頭坐下之后，就說明了自己的來意——

    “如果為師那日看得……額，卜算得不錯，你應(yīng)該是個仙域修者，而且已臻含芽境修為——也就相當(dāng)于魔域修者的雛體境？”

    “…………”

    葉語此席話間，李德也顧不上揣摩真言了，望著葉語的眼睛越瞪越大，就跟在看什么從天而降的異獸一樣。

    過了好半晌他才喃喃回神——

    “葉師一介凡人之身，到底如何能窺得如此之眾的天機，且信手拈來，毫不須擔(dān)心天道降怒……”

    葉語笑著擺擺手：“不用夸不用夸，你心里有數(shù)就行了。”

    李德像是想到了什么，猝然睜大了眼睛看向葉語——

    “難道連我這從未說與旁人聽的居所，也是葉師當(dāng)日卜算出來的？”

    葉語理直氣壯地“啊”了一聲，“不只是你現(xiàn)在住哪兒，你二十年后住哪兒我也知道——要我給你先規(guī)劃規(guī)劃裝修布局嗎？”

    李德沒聽懂其中一些詞匯，但那個“二十年后”卻是聽得清楚明白。他猶豫了下，還是慌忙作揖退步。

    “……徒兒無葉師之能，不敢妄測天機，……不敢不敢�！�

    葉語撇了撇嘴。

    膽子這么小，哪適合當(dāng)她徒弟嘛？就是拜師費都收了，翻臉好像也不合適……

    想到這兒，葉語也不廢話了：“其實為師今天來，就是想跟徒弟你打聽件事情。”

    李德眼睛睜圓了：“葉師有經(jīng)天緯地之能，哪還能有什么徒兒知道而葉師不知的事情呢？”

    “這話說得也有道理�！比~語毫不臉紅地應(yīng)承下來，眨了眨眼，然后才笑道，“不過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徒兒你這游歷天下的見識方面，為師肯定還是比之不及。”

    李德作揖：“葉師想聽什么，請盡管開口�！�

    提及此，葉語本能地壓低了聲音：“你可聽說過，有什么靈獸能在短短一月之內(nèi)從幼態(tài)立即長到成態(tài)？”

    “……”

    李德皺眉思索了好一會兒，搖了搖頭。

    “雖說世間常有奇事，但萬物皆須順天地之理。即便是靈獸，一月之內(nèi)由幼態(tài)長成成態(tài)，那也——”

    李德話未說完，自己先停住了。

    葉語見他神色不對勁，不由大為好奇地起身往前走了兩步：“怎么？確實有過這種事情？”

    李德此間表情變了幾遍，到最后他自己也帶著猶疑不定的眼神看向葉語：

    “在靈獸身上，我從未聽聞過這種事情�！�

    葉語：“…………”

    “那你剛剛是被自己的唾沫噎著了么？？”

    李德表情嚴(yán)肅地搖了搖頭：“雖說在靈獸身上我從未聽聞，但仙魔兩域早有傳聞，一些上古血脈傳承的家族，其后代修至仙域的化靈境或是魔域的成獸境，都能直接化作丹田內(nèi)的異獸靈態(tài)。”

    葉語仍不解：“可修者既然跨越幼態(tài)境或成葉境，達到了對應(yīng)的成獸境或化靈境，丹田內(nèi)靈獸應(yīng)該早已臻至成態(tài)，又怎么能在幾日之內(nèi)身形變化？”

    李德?lián)u了搖頭。

    “葉師有所不知。達到成獸境或化靈境之后，修者一旦真氣有失，修為受損，丹田內(nèi)真氣所成靈獸便會形弱�！�

    “你的意思是……”

    “若能借丹田內(nèi)靈獸化形，那其形勢必受丹田內(nèi)真氣充盈程度影響。一旦受傷再復(fù)原，確實有可能在一月之內(nèi)，發(fā)生葉師所說的變化�！�

    “……”

    葉語咕咚一下，咽了口口水。

    此時她也顧不上自己出場時念叨著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了，望著李德的俏臉煞白——

    “還有個問題……”

    看葉語這反應(yīng)，李德也不由緊張起來。

    “葉師請言�！�

    “靈獸……能聽懂人語么？”

    李德沒懂這問題來處，但思索了下之后還是搖搖頭：

    “仙魔兩域都未曾有這類記載�！�

    葉語：“………………”

    這下，好像真是玩大了。

    作者有話要說：　　葉語：事實證明，不要隨便往家里帶東西。

    因為不到最后，你永遠不知道那到底是個什么玩意。

    ——————

    注[1]：“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麋鹿興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敵”，語出蘇洵《權(quán)書·心術(shù)》。

    第13章

    葉語花了半分鐘，才消化了“五百兩可能是個人”這條消息。

    期間，她的便宜徒弟一直站在旁邊畢恭畢敬地發(fā)呆，順便觀賞了一遍她那變臉?biāo)频纳袂樽兓��?br />
    而等到葉語臉上恢復(fù)鎮(zhèn)靜，將目光落向李德時，李德也立刻低下頭去做出一副“但憑差遣”的狀態(tài)來。

    “你可知道有沒有什么方法，能夠辨別是靈獸還是人類修者仿丹田內(nèi)獸形的化身？”葉語問。

    李德皺眉，思索片刻后搖了搖頭：“上古血脈修者可化獸形本就只是坊間傳言，從未被驗證過。更何況就算這是真的，那也是成獸境甚至混沌境的絕頂修者才能做到的，對于這樣的人物，實在難尋什么方法辨別。”

    葉語聞言，心里暗自點頭。

    在這個世界里，混沌境修者就已經(jīng)是天穹之下最厲害的人物，成獸境或化靈境也僅次之。別說她一個沒有修為的人，即便已經(jīng)是修者，想要察覺這樣的人物化身和靈獸之間的差別，幾乎也是不可能的。

    那家里那只……

    一想到五百兩，葉語只覺得自己太陽穴都一跳一跳地疼。

    ——

    她就是難得有機會關(guān)愛了一下流浪貓狗，怎么就撿回來這么個大殺器了呢？

    而事到如今，她除了走一步看一步，實在沒什么別的法子了。

    畢竟撿也撿回來了，傷也治了，名字也取了，狗屋……狗屋也做了，……澡、澡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