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英慎把手中的剪刀遞給她：“怕別人搶了你的先，才來看著的。藤上有毛刺，用剪子，摘完了回來喝咖啡�！�

    英賢愣神的工夫，他已經(jīng)回屋去了。

    七點(diǎn)鐘左右，其他人陸續(xù)起床。英賢拿著瓜笑瞇瞇地邀功，蔣震大喜，招呼阿姨趕緊做湯。別說其他人，就連蔣震自己都沒指望兒女能將他的一句玩笑話當(dāng)真，現(xiàn)在得她捧場，自然高興。

    看著父親驚喜的模樣，英賢突然覺得他有些可憐，薄情了大半輩子，竟在老年貪戀起兒女親情了。

    世上哪有這等好事？熊掌與魚從來不可兼得。

    “貪心”二字閃過腦海，英賢倏地警覺起來。

    如果說蔣震想要親情是貪心，那她對傅城又是什么？

    08

    情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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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了蔣震的明示，沈東揚(yáng)再找她一起出席活動時，英賢沒有拒絕。

    沈東揚(yáng)的一個遠(yuǎn)房表妹舉辦十八歲生日宴，父母疼愛女兒，特意請禮儀公司大操大辦，還找來幾個小姑娘喜歡的明星唱歌送祝福，場面之浮夸，堪比跨年晚會。

    英賢與沈東揚(yáng)不約而同地選擇了灰色系服裝，兩人一出現(xiàn)，立即被沈東揚(yáng)的幾個朋友攔住開玩笑：“東揚(yáng)，你都多大年紀(jì)了，還玩穿情侶裝這套？”

    京州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左右就那么些人。英賢打量了一圈，發(fā)現(xiàn)在場半數(shù)都是熟面孔，其中就有徐亞薇。

    徐亞薇在，傅城自然也在。

    他穿著一身藏藍(lán)色西裝，因?yàn)閭�子高，又是平頭，人群中格外顯眼。在夜店那次，英賢就發(fā)現(xiàn)傅城對視線很敏感。她的眼睛不過將將挨到他身上，他便側(cè)頭看過來，精準(zhǔn)地抓住她的目光。

    這一次，他沒有移開視線。

    英賢感到些許新奇，收回視線，低頭抿香檳。

    徐亞薇瞧見她，徑直越過兩三人來到她面前：“英賢姐，真巧，又遇見了�！�

    英賢微笑著回應(yīng)：“是啊�！�

    “英賢姐，你也太愛開玩笑了，那天竟然拿我爸爸作弄我�！�

    英賢露出疑惑的表情，好像不知道她在說什么，問：“啊，是嗎？什么時候？”

    徐亞薇不好再說什么，笑道：“英賢姐不記得就算了，也不是什么要緊事�！�

    話音剛落，一直在旁邊和朋友們聊天的沈東揚(yáng)側(cè)身插進(jìn)來，問：“什么事不記得了？”

    徐亞薇把那天的事掐頭去尾講了一遍，沈東揚(yáng)聽完，饒有興致地打量身側(cè)的女人。

    他怎么不知道蔣英賢還會耍人玩？

    英賢反倒一臉平靜，表情和語氣都很泰然：“抱歉，我真的記不太清了。”

    “東揚(yáng)，干嗎呢？注意影響，別膩歪了，趕緊過來�！北涣涝谝贿叺膸讉�人見他遲遲不回來，大聲叫人。

    沈東揚(yáng)揚(yáng)聲懟道：“我怎么聽出酸味了？”話是這么說，步子卻往那邊邁。

    徐亞薇不走，英賢只得繼續(xù)和她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

    身后有人大步路過，手肘不慎撞上英賢后背。英賢只覺得重心不穩(wěn)，還沒反應(yīng)過來是怎么回事，胳膊已經(jīng)被傅城抓�。骸靶⌒�。”

    “對不起，對不起，沒事吧？”撞她的是個年輕男人，端著空酒杯尷尬地站在一旁，忙不迭道歉。他剛剛見到自己心儀的女歌手，著急上前搭話，才會不小心撞到人。

    英賢還好，只被濺了幾滴酒漬。傅城身上就不太好看了，衣服從肩膀到手臂，斑駁了一大塊。

    看對方一臉著急，英賢擺手道：“沒事�！�

    年輕男人露出一個近乎感激的笑容，快步往女明星那邊趕去。

    傅城遞上紙巾，同時松開了扶著她的手。

    “謝謝�！庇①t道謝，低頭擦拭起來。

    兩人的互動很平常，但是徐亞薇看得很不爽。

    前幾天她主動放低身段接近傅城，被他當(dāng)垃圾甩開，今天換了別的女人，他倒上趕著英雄救美了？

    徐亞薇說：“英賢姐，我媽叫我了，我去她那邊看看�！�

    “好的，待會見。”

    徐亞薇帶著傅城離開宴會廳，來到洗手間門前的長廊上，見四下無人，揚(yáng)著下巴譏諷道：“傅城，你不會是看上蔣英賢了吧？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嗎？”

    傅城不吭聲，神情冷冷淡淡，目光狀似不經(jīng)意落在她臉上。

    真不經(jīng)意的話，根本不會看過來。

    好在徐亞薇不懂，還以為挑釁見效了，更加得意：“還拿身體去幫人擋酒，笑死人了，英雄救美�。恳膊坏嗔康嗔孔约簬捉飵變芍�。我告訴你，像你這樣主動送上門的，蔣英賢見多了，說不定都玩過好幾個了�！�

    徐亞薇張口就來，怎么難聽怎么說，毫無邏輯可言。她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要通過貶低他來一雪前恥。

    然而這些毫無邏輯的話，正中傅城最隱秘的痛點(diǎn)。

    “再說了，沒看見人家兩個穿的情侶裝嗎？懂？”

    原來是情侶裝。

    剛才說話時，他就發(fā)現(xiàn)那個突然湊過來的男人衣服顏色和她的很像，站得也近，胳膊幾乎貼上她的，還聽到別人說的那句“別膩歪了”。

    原來如此。

    傅城點(diǎn)頭，吐出一個字：“懂。”

    徐亞薇沒想到他真會回答，著實(shí)吃了一驚。

    吃驚過后是滿意，她上前一步，身體靠進(jìn)傅城懷里，小聲說：“所以別給臉不要臉。晚上一起出去��？你乖乖的別亂說話，我也不會虧待你的�！�

    她不見得有多喜歡傅城，更多的是無法接受自己被拒絕。

    在自尊心的驅(qū)使下，徐亞薇近日越來越關(guān)注傅城，心中甚至有點(diǎn)兒蠢蠢欲動。

    濃郁香水味撲鼻而來，傅城厭惡地屏住呼吸，正要推開徐亞薇，余光瞥見一道灰色的身影，推人的動作一下子頓住。

    他從來沒有，也從來沒想過要去激怒誰，試探誰，他不屑于這樣做。

    但是此時此刻，他這么做了。

    一男一女，身體緊貼，女孩眼帶誘惑，紅唇幾乎貼上男人的耳朵。

    英賢只是來洗個手而已，沒想目睹了這么精彩的一幕。

    她的突然出現(xiàn)嚇了徐亞薇一跳，想掙脫，又被傅城攥住，動彈不得。

    相比她的驚乍，英賢鎮(zhèn)定得多，表情堪稱平淡，目光在兩人身上快速掃一眼便非常識趣地收回去，甚至略帶歉意地說道：“不好意思�！�

    說完，利落離開。

    傅城的手指一緊，隨即松開。

    她說不好意思。

    徐亞薇吃痛，怒氣騰騰地低聲罵道：“你發(fā)什么神經(jīng)！”

    這句話太耳熟了，一下子喚醒了他的記憶。

    她也說過這句話，后來，她又跟他說：對我好一點(diǎn)兒啊。

    之后一個月，傅城再沒見過英賢。

    沒有電話，沒有信息，她消失得很徹底。

    她玩夠了，比他預(yù)計(jì)的更快。

    生活終于回歸平靜，一切仿佛沒有任何變化，除去他主動聯(lián)系公司，申請從徐家離職。

    主管老李也是老兵，如果可以，老李更想一輩子待在部隊(duì)保家衛(wèi)國，錢雖不多，卻能一輩子挺直腰桿。但是他的孩子病了，慢性病，醫(yī)療費(fèi)是無底洞，安保公司比部隊(duì)薪水高。

    正因如此，老李特別理解傅城的處境，聽他說要調(diào)崗，很是不解：“小傅，你考慮清楚，徐家的活可以說是錢多、事少、離家近，其他的要不錢少，要不危險，不可能這么輕松�！�

    傅城毫不猶豫地說：“我知道，李哥，我有心理準(zhǔn)備�！�

    “到底怎么回事？如果是薪水的問題，我相信還是有商量的余地，徐董一直都很認(rèn)可你的工作態(tài)度�！�

    傅城沒有說出徐亞薇對自己的騷擾，只說自己和她相處得不太愉快。

    老李是明白人，便不再問。當(dāng)初他也擔(dān)心過，以傅城的形象，去給一個年輕女孩做保鏢，會不會擦槍走火。后來看他不像那種人，再加上徐正海的要求實(shí)在太高，這才把人介紹過去。

    結(jié)果還是出問題了。

    老李替他可惜，沉吟片刻，說：“這樣，我先找個人和你輪崗，過渡一下。畢竟不能說走就走，也得看徐董的意思。你趁機(jī)休息休息，調(diào)整一下心情�！�

    傅城同意了。

    月初，收到工資，他又一次全部取出，裝進(jìn)牛皮紙袋子送到英賢公司的前臺。

    前臺這回有經(jīng)驗(yàn)了，安排他到休息區(qū)等待，然后打電話叫柯蕊。

    柯蕊一聽，頭都大了，又打電話向英賢請示。

    電話那頭，女人聲音很是冷淡：“柯蕊，這種事也用得著給我打電話嗎？”

    柯蕊要是聽不出她在生氣，算是白干了這么多年。但她不明白老板為什么生這么大的氣。

    柯蕊小心翼翼地問：“老板，那，我收下了？”上次英賢說過讓她收下，可她能感覺到她不大高興，所以今天才會多此一舉，又問一遍。

    電話安靜了半分鐘，柯蕊惴惴不安地等了半分鐘，終于聽見英賢的聲音：“你跟他說，我給他兩個選擇。一，把錢拿回去，以后也別再來。二，自己把錢給我送過來。”

    啪嗒一聲，電話掛斷。

    柯蕊想了想，決定將這段話一字不差地復(fù)述給傅城聽。

    老板沒說地址，她也照樣不說。柯蕊不知道兩人之間的事，還以為是英賢故意要人知難而退。

    柯蕊好心勸道：“傅先生，你比老板急著用錢，就先留著自己用吧，等以后手頭寬裕了，再一次性還清，不也挺好嗎？何必急在一時？”

    男人靜靜地聽著，臉上不見任何表情。

    她又拋給他一個選擇題，把主動權(quán)交到他手上。

    他選擇敲響她的門。

    等了一會兒，門內(nèi)傳來咔嗒的轉(zhuǎn)鎖聲，身穿寬松家居服的女人拉開門，好整以暇地看著他：“你來干什么？”她用身體堵住門口，并沒有邀請他入內(nèi)的意思。

    她的臉頰透著不自然的紅暈，聲音也沙啞，一如那個事后清晨。

    傅城不想深思，于是說：“我來還錢�！�

    英賢一下子笑出聲，用看笑話的眼神看著他：“傅城，你覺得我缺錢嗎？你這么做除了感動你自己，沒有任何意義�！�

    聲音很輕，字字誅心。她之前也曾羞辱過他，但是不會這樣簡單粗暴。她會懷揣著惡意，遠(yuǎn)遠(yuǎn)地、安靜地欣賞著他掙扎。

    傅城的眼皮猛地抽搐了一下，牽扯著心臟也抽動起來。

    他知道，他都知道，他只是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還要站在這里。

    兩人無聲對視，仿佛一場競賽。

    英賢漸漸收起笑意，因?yàn)槟婀�，漆黑的瞳孔愈加顯得深不見底。

    “傅城，你到底是來干什么的？”

    他看著她的眼睛，唯有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英賢側(cè)身讓開：“你確定要進(jìn)來嗎？”

    她沒有等他思考太久，拋下問題便返回屋內(nèi)倒水。幾秒鐘后，門口傳來關(guān)門的聲響，而那個原本站在門外的人，現(xiàn)在站在了她的公寓里。

    她給他選擇了，不是嗎？

    英賢指了指沙發(fā)，意味深長地說：“坐啊，也不是第一次來了�！�

    等他坐好，她才悠悠點(diǎn)破：“傅城，別跟我說你不知道進(jìn)來是什么意思�！�

    女人眸光深沉，嘴唇彎出微笑的弧度，笑意未達(dá)眼底，甚至隱隱含著怒意。

    她說：“要不要玩?zhèn)�游戲？”

    傅城的下頜線繃得更緊了，直直地看向她。

    英賢垂眼睨他，輕聲問：“要玩嗎？”

    他不回答，她就等，耐心到了極點(diǎn)，非要得到一個答案。

    傅城喉嚨緊澀，沉默許久終于出聲，卻不是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問：“為什么生氣�！�

    陳述句語氣。

    英賢的笑容緩緩?fù)巳�，視線盯著男人淺色的瞳孔，嘴角復(fù)又噙起淡薄的笑意：“我不喜歡別人碰我的東西�！�

    真真假假，虛虛實(shí)實(shí)，永遠(yuǎn)不知道她是真心還是捉弄。

    傅城呼吸一窒，緊緊盯住她，脫口問：“那你呢？”

    她又是誰的東西？

    英賢微怔，眉宇間有淡淡疑惑一閃而過：“什么？”

    傅城再次沉默下去，眼睛卻還在看她。

    她懶得深究，指腹輕輕掃他的眼角，用比羽毛更輕的聲音問：“所以，要玩嗎？”

    他還是沒有回答，只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她。

    英賢惱火，只是越是惱火，她就越有耐性，笑容也輕了：“好，不回答也可以，那你眨眼就是同意了�！�??

    男人盯了她半晌，終于垂下眼簾，微頓一下，又抬眼看向她。

    英賢笑容加深，俯身在他臉頰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真乖�！�

    傅城紅了眼，瞳中火苗幾乎要點(diǎn)燃她。

    英賢似乎也真的被點(diǎn)燃了，她臉頰滾燙，額上已有薄薄一層汗。

    她返回臥室拿出一個黑色的絲質(zhì)眼罩，踮腳覆住他那雙一直盯著她的眼睛。

    “你猜，我會不會下狠手？”她笑吟吟地說，“用你那天推我那么大勁兒打你�！�

    陷入黑暗之前，傅城只來得及看清她濕潤的眼角。

    視線被剝奪，她手指的溫度，她時遠(yuǎn)時近的呼吸，都變得格外清晰。他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她身上，以至于當(dāng)那個冰涼的東西忽然貼上頸部動脈時，他才后知后覺地察覺到不對勁。

    “猜猜這是什么？”她一邊詢問，一邊將那東西向下按了按，慢悠悠開口，“別亂動，我今天沒打算見血�！�

    傅城一下子僵住，那冰涼又堅(jiān)硬的觸感，只能讓他想到匕首。

    她的手不太穩(wěn)，拿著那東西蜿蜒游弋，如同迷路，動作時輕時重。

    傅城的太陽穴突突狂跳，他聽見女人低低的笑聲，眼前的阻礙忽然消失，他下意識瞇起眼睛，直到瞳孔適應(yīng)了光線，他才看見她的臉近在眼前。

    她給他看自己手中的東西，輕聲問：“好不好玩？”

    原來是把叉子。

    傅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垂眼掩去眸中明暗。

    英賢笑問：“生氣了？”

    生氣就對了。

    誰讓他惹她生氣？

    傅城依舊垂著眼，繃緊著唇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