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不僅這一層，包括下一層、下下一層、再下一層，都有。

    一道道交疊的腳步聲，一個個拾級而上的人。

    姜意眠幾乎能想象出那副畫面。

    在一輪人類偽造的劣質(zhì)月亮下，月光假得離奇。

    犯人們早早掌控開門的方法，不需要言語，不需要任何形式的交流，默契地在同一個時刻推門而出。

    他們朝這里涌來。

    肩并著肩，腿貼著腿，他們密密麻麻來到這一扇對他們形同虛設(shè)的門前，遮擋住微弱的光線。

    一雙雙冰冷的眼睛越過小窗，在黑暗里四處窺探。

    他們在找她。

    他們兇神惡煞。

    姜意眠暗暗繃起身體，隨時準(zhǔn)備躲閃。

    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好像聽到自己的心跳，又好像聽到他們的心跳，強(qiáng)壯而有力，在胸腔內(nèi)劇烈的跳動。

    沒有人出聲。

    一點(diǎn)都沒有。

    寂靜在夜里無邊無際的瘋長，萬物陷入靜止。

    難以計(jì)算時間究竟過去多久，幾乎數(shù)千萬年都在詭異的對峙中悄然而逝，良久，她才錯覺一般，聽到外面的人發(fā)出一聲嘆息。

    “——她真的好可愛�！�

    作者有話要說：　　眠眠：人類，危。

    第38章

    諸神之子（7）

    她真的好可愛。

    當(dāng)這遠(yuǎn)在預(yù)料之外的話語落下之時。

    姜意眠腦中倏然響起一串機(jī)械音：

    【不值一提的人類男性A，好感度79，自認(rèn)骯臟的他不敢妄想擁有你，只求能夠遠(yuǎn)遠(yuǎn)望著您�！�

    【不值一提的人類男性B，好感度89，您的存在正是他所夢想的深淵救贖，他愿意付出一切代價保護(hù)您�！�

    【不值一提的人類男性C，好感度72，他想摸摸您�！�

    【不值一提的人類男性D，好感度76，他想捏捏您�！�

    【不值一提的人類男性E，好感度95，他已是您忠實(shí)的奴仆，不惜以死亡換取您一個憐憫的垂眸�！�

    大約發(fā)現(xiàn)監(jiān)獄里除了不值一提的人類男性之外，還是不值一提的人類男性。系統(tǒng)中斷兩秒，繼續(xù)道：

    【F，好感度98，他視您為心尖的柔軟，為純凈，為世間僅存的、至高無上的光，他將永生永世追逐您的存在，盼望有朝一日能臣服在您的腳下，成為您卑微又忠誠的第一信徒。】

    【G，好感度83，他時刻擔(dān)憂您的安危，此刻最想為您蓋上被子。】

    【稍值一提的人類男性，刀疤，好感度99，他將在天黑之后想您，在寂靜之處沉默地守護(hù)您，今夜如此，夜夜如此�！�

    一邊不夠，另一邊犯人們竊竊的交談聲，也一窩蜂涌來。

    “她實(shí)在是太可愛了！”

    “她好白，讓我想起白云與糖果，嘿，你們知不知道我在說什么？”

    “廢話。七年前我在黑市里見過一種糖果，白又柔軟，甜得不可思議，她就像那種棉花糖，不，我覺得她一定比棉花糖更軟�！�

    一人道：“要是我能摸一摸她就好了�！�

    不少人隨之附和：“我想摸摸她的頭發(fā)，我從來沒見過這么好看的顏色！”

    “你們應(yīng)該注意她的眼睛，湛藍(lán)色的眼睛，比該死的議會偽造的天空美麗上無數(shù)倍，簡直像傳說里的湖水。”

    “她的臉頰看起來好柔嫩，像初生的嬰兒�！�

    “她的手還沒有我一半厚實(shí)，我擔(dān)心被我一碰，就會碎掉。”

    ……

    一伙人討論到興頭上，忽然被一個獨(dú)眼犯人打斷：“——伙計(jì)們，別忘了刀疤的警告，他不許我們接近她�！�

    他們想也不想地反駁：“他是不讓我們靠近，結(jié)果他自己發(fā)現(xiàn)小家伙沒辦法取到食物袋，立刻湊過去獻(xiàn)殷勤�！�

    “就是，他靠得那么近！”

    “就是，他還踹我！”

    說話的正是食堂里無辜挨了一腳的犯人，委屈又生氣：“我可沒惹他，是他先推的我！！”

    大家不約而同地打趣：“誰讓你沒有一點(diǎn)眼色，滿腦子都是你的營養(yǎng)液，就不會假裝多取了一個食物袋，放在窗臺給她？”

    “得了吧，刀疤又沒有好到哪里去！要不是你們反應(yīng)快，搶走地上沾了灰塵的食物袋，指不定成什么樣�！�

    那人不服氣嘟囔：“還有你，特意搶走小號的食物袋，不然營養(yǎng)液這玩意兒可不頂飽！尤其我們這兒提供的是E級，只比餓肚子強(qiáng)上一點(diǎn)�！�

    提及刀疤，他們之間的氛圍并不顯得沉重，說說笑笑，語氣里也沒有多少埋怨。

    但隨即發(fā)生的事情，說明刀疤在這所監(jiān)獄里的話語權(quán)，不容置疑。

    “為什么刀疤不讓我們接近她？”

    有人郁悶：“她看起來一點(diǎn)都不危險，反而很脆弱。我想她今天一定被我們嚴(yán)肅的樣子嚇到，連營養(yǎng)液都沒有吃完�！�

    “她都沒來公共洗漱間�！�

    “你們看，她把床堵在門邊，自己躺在地上，這是最好的證明，她在害怕我們！”

    明明說好今晚只能看看而已，絕不準(zhǔn)輕舉妄動。

    但偏有那么幾個犯人，說著說著便地握起拳頭，一副忍無可忍的模樣，粗聲道：“我才不管刀疤說什么，我現(xiàn)在就要進(jìn)去告訴她，她根本不需要睡在地上，因?yàn)槲覀冋l都不會傷害她！”

    ——

    他們想見她。

    想要接近她，迫切地想要告訴她，他們對她絕沒有一絲一毫的敵意。

    這種想法強(qiáng)烈到難以控制的地步，他們付之行動，即刻便要推門而入。

    “攔住他們！”

    發(fā)覺不對勁的犯人們，紛紛出手阻攔。

    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過后，犯人們一天之中發(fā)生的第七次內(nèi)訌，以失控者被制服為結(jié)局，暫時告一段落。

    “嘖，這都第幾個了？趕緊弄回去，小心別讓刀疤看到。”

    這層監(jiān)獄除卻刀疤，便是獨(dú)眼權(quán)利大。

    他有條不紊地處理好現(xiàn)場，瞧出其他人眼底也有一絲絲動搖，不得不扶額：“拜托，她是女人，還是個孩子，被p97安排在單人房，連分發(fā)營養(yǎng)液都受到特殊照顧！”

    “我們都清楚，監(jiān)獄里不可能有女人，那堆沒有感情的破銅爛鐵更不可能拿好臉色對待普通犯人。所以——”

    “盡管我也認(rèn)為她很無害，但別忘了，今天下午議會真正的頭號走狗——陸堯——提到反動派沒兩小時。處處怪異的她一來到監(jiān)獄，就讓我們這么多人情緒亢奮、發(fā)瘋似的想要靠近她�！�

    “刀疤懷疑她是議會派來的臥底，或是科研院放出來的實(shí)驗(yàn)成品，擁有怪異的能力，懷有不為人知的目的，需要小心戒備。我想他是對的，我們應(yīng)該相信他的直覺，接受他的警告。”

    他聳肩，攤手：“——當(dāng)然了，不接受的人下場好不到哪里就是了，誰讓刀疤向來說一不二�！�

    “……”

    這倒是事實(shí)。

    眾人靜默一會兒，心知不得違背刀疤，便更加用力地擠來擠去，搶著湊到觀察窗邊，往里看。

    “她可真小�！�

    不知誰帶頭，把話題重新引回這個奇怪的小家伙身上。

    “是啊。嘴巴小小的，耳朵小小的，腦袋也小小的，我從沒在13區(qū)見過這么小的女孩�！�

    “她不該來監(jiān)獄的，她吃不慣E級營養(yǎng)液�！�

    “囚服也不適合她�！�

    “監(jiān)獄的床又硬又冷，被子又薄又糙，她還躺在地上，萬一生病了怎么辦？”

    “我們這兒有醫(yī)生嗎？”

    “怎么可能，醫(yī)療可是議會一手捏著的重要資源�！�

    ……

    你一言他一語，盡數(shù)落在姜意眠耳里，信息多而雜亂。

    她習(xí)慣性按壓太陽穴，門外頓時一陣抽氣聲：“她動了，伙計(jì)們，你們看到?jīng)]，她在動！”

    犯人們激動得活像一塊石頭在他們眼前蹦起來連翻360個大跟頭。

    “她不該把手伸出被子，容易著涼！”

    “也許我們應(yīng)該偷偷打開門，給她多送幾床被子！”

    他們語氣里的關(guān)切沒有絲毫作假。

    他們已經(jīng)表現(xiàn)出絕對的友善。

    只要她能解釋清楚，自己并非議會的一員，無心害他們，或許，很快就能從他們口里打探到有關(guān)反動派的消息。

    姜意眠覺得事情就這么簡單。

    所以她干脆果斷，一下坐了起來，側(cè)頭看向他們所在的方向。

    “！�。。　�

    被這猝不及防的動作所驚，犯人們面面相覷。

    「她坐起來了？」

    「是的，她坐起來了。」

    「她發(fā)現(xiàn)我們了？她在看著我們？？」

    「她發(fā)現(xiàn)我們了。」

    「她正在看我們�！�

    他們暗中觀察的小家伙醒來了，坐起來了，看到他們了！

    確認(rèn)這一事實(shí)，他們怔在原地，又眼睜睜見她，一骨碌，爬了起來！

    「她起來的動作也好可愛�！�

    某不值一提的人類男性不合時宜地想。

    接著，她朝他們走來。

    這一刻，所有人都忘記刀疤，忘記潛在的危險。

    他們不由自主地感到緊張，集體戰(zhàn)術(shù)性后退。

    她進(jìn)一步。

    他們退一步。

    再進(jìn)一步。

    再退一步。

    直到姜意眠走到門邊，踩著方塊桌，踮腳從窗戶里露出一雙眼睛。

    “你們好�！�

    她盡可能真誠：“我不是議會的人，你們想不想進(jìn)來聊一下？”

    一種軟糯無害的聲線。

    一雙清澈到無法形容的眼睛，對他們緩慢地眨了眨，淺藍(lán)色的瞳孔在月下熠熠生輝。

    犯人們瞬間明白什么叫頭腦空白。

    隨后。

    一哄而散。

    *

    沒人。

    一個充滿耐心的玩家扒門足足等了十分鐘，真的沒人回來。

    是她太恐怖了？

    抑或接近太突然，反而令面冷心熱的犯人們更加警惕？

    “……”

    今晚第三次頭疼，頭疼欲裂，可能是過度使用能力的后果。

    姜意眠平靜地跳下桌子，平靜地搬起被子，平靜地鋪好床，躺上去。

    今天過得驚險又豐富，稀少的體力瀕臨透支。

    她需要休息。

    說不定犯人們也需要時間緩沖。

    “。”她沒有忘記蛇，“今晚應(yīng)該不用戒備，你也早點(diǎn)休息�！�

    “——如果你需要休息的話�！�

    蛇沒有點(diǎn)頭，也沒有搖頭。

    它靜靜地在那兒，似乎看著她，似乎沒有。

    她沒法在一片黑色里分辨它的眼睛。

    “在墻壁上的感覺是什么樣的？”

    精神疲憊，意識卻難以入眠。

    姜意眠翻了個身，看著這個她始終無法理解的存在，純屬好奇：“你只能在墻上？地面上、床單上可以么？”

    蛇聞言滑下墻壁，依附地面，似魚一般靈活游曳到床邊。

    潔白無瑕的床單垂到地上，它繞著來回轉(zhuǎn)了好幾圈，一字一字答：“上，不，去。”

    語調(diào)平平的，好像沒有多沮喪。

    它還不會沮喪。

    姜意眠換一個問題：“在地面上的感覺，和在墻壁上一樣嗎？”

    蛇搖頭：“沒，感，覺。”

    唔，無法想象。

    聊著聊著，困意漸生，在即將睡去的時刻，姜意眠想起一件事：“你有名字嗎？”

    沒有固定稱呼實(shí)在不方便。

    蛇一下、一下地?fù)u頭：“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