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許異見她沒反應(yīng)，伸手來牽，張靜禪身形微動，李微意卻已躲開他的手。許異抓了個空，神情剎那一凝。
“小意，聽話。”他慢慢地說，“跟我回家�！�
一股無法控制的疼痛感，從李微意心底蔓延開。她的眼睛鼻子剎那發(fā)酸，望著許異，竟有非常強(qiáng)烈的沖動，回到他懷里，好讓他不要有一丁點傷心，一丁點受傷。
李微意垂落在身側(cè)的雙手，慢慢握得很緊。她知道，一切，都是這具身體的情緒反應(yīng)，記憶歷歷在目，它們正掙扎著試圖撲滅她的理智。
李微意張嘴，嗓音干涸，話卻是對張靜禪說的：“你能不能回避一下？我和他說幾句話�！�
張靜禪雙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筆挺如一棵孤松。兩人目光交錯，他看到了她眼里的懇求之意。張靜禪的側(cè)臉線條緊繃，輕聲說：“不要忘了，你剛剛說過的話。”
李微意沒吭聲。
他又慢慢說了三個字，聲音更低，微不可聞。李微意聽清楚了，心中一震。
他對她說：不要走。
張靜禪轉(zhuǎn)身走出十幾步，卻依然望著這邊。
李微意有些魂不守舍地回身，望向許異，問：“你怎么找到這里的？”
第74章
她的覆蓋（2）
許異還是直望著她的眼睛，答：“我畢竟有些身家，你是我最在意的人，一直怕你遇到極端情況。你又不愿意保鏢每天跟著，我就在你手機(jī)里安裝了一個定位軟件。昨天聯(lián)系不上你，我追蹤了定位。沒經(jīng)過你同意就這么做，抱歉�！�
李微意“哦”了一聲，低著頭說：“我和他還有些事要辦，等辦完了，我再找你�！�
“什么事這么急？我陪你�！�
他的聲音還是很平靜，李微意卻聽出山雨欲來的情緒。但她心意已決，抬起頭，纖細(xì)的脖子挺得筆直，說：“不太方便說，以后……我會對你解釋。你先回去吧。”
許異凝視著她。
原本氣得快要失去理智，一路壓抑著憤怒和嫉妒，找了過來。昨晚在她的房間，望著她的睡顏，幾次想要把她弄醒，甚至想過就此占有……但最終控制住自己。
怕嚇到她，怕她愧不能當(dāng)，怕她討厭自己，怕她……就此分手。守了那么多年才得到的女人，他不能給她離開的機(jī)會，他明明要和她一生一世長長久久。
于是他什么也沒做，退出她的房間，就在院子里，守了一個晚上。
然后到了清晨，看著她和張靜禪相攜而至，看著兩人間躍動的點點滴滴曖昧克制，看著她在桌下踢他的腳，看著她凝望著張靜禪的背影。
她用那樣的眼神，望著另一個男人。
他的身體里就像有一把鈍刀在慢慢的割，那是一種生冷清晰的疼。她在剜他的骨。
可與此同時，許異又有一種奇怪的直覺。
眼前的李微意，和這些年與他相伴的那個女人，分明有著細(xì)微詭譎的不同。
她們同樣的鮮活可愛�？墒沁^去，當(dāng)她凝望著他，目光里總藏著溫柔憐惜，許異就知道，她絕不舍得離開他。
然而眼前人，眼神清亮、無懼無悔。盡管她紅著臉，語氣也含著愧疚，可這個她，仿佛忘了兩人之間的所有情意，只要她想離開，就能離開。
……
為什么？
……
許異低
頭笑了笑，抬手推了一下眼鏡，他生得溫潤如玉，此刻不經(jīng)意間的動作，卻流露出幾分落拓不羈的氣質(zhì)。
“李微意，你就這么糟踐我？”
李微意啞口無言。
許異一把摟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抓住她雙手，強(qiáng)行往車?yán)飵В钗⒁饬⒖虙暝�，許異低頭就親了她一口，啞著嗓子說：“能不能不讓我這么難受？李微意，你的心呢？”
話他是把臉蹭在她臉上說的，李微意腦子一片空白，心痛的感覺難以抑制。
一拳從旁邊揮過來，許異不躲不避，“嘭”一聲臉被打偏了去，李微意心頭一驚，轉(zhuǎn)頭望見張靜禪寒冰般的臉。他伸手一把將李微意扯過來，拉到自己身后。李微意立刻雙手握住他的手腕，說：“張靜禪你不要打他！”
張靜禪沒應(yīng)聲。
許異轉(zhuǎn)過頭來，鼻子流了血，他慢慢站直了，從口袋里掏出張紙巾，按在鼻子上。
兩個男人，終于不再無視對方，正面對上。
許異反而笑了：“我想了好久，這個男人會是誰。卻沒想到是你。阿禪，好久不見�！�
張靜禪淡道：“許總客氣了�！�
“李微意現(xiàn)在是我女朋友，大家都是有頭有臉的人，你這個姿態(tài)，不好看吧？”
張靜禪說：“沒什么不好看的，女朋友而已，結(jié)了婚都能離婚，更何況只是一段戀情。如果論女朋友，最早她是我的吧？全集團(tuán)高管都見過，當(dāng)時許總身為助理，還開車替我送她回家�，F(xiàn)在怎么撬墻角了？許總這種做法，才不好看吧？”
這一番強(qiáng)詞奪理，說得李微意和許異都沉默了。
許異沉沉笑了，說：“阿禪真是長大了，小時候可沒有這么無恥�！彼哪抗庖频嚼钗⒁饽樕�，說：“小意，我知道你不是這樣的女人，跟我回家�！�
話音剛落，李微意就感覺到張靜禪的手握得更緊，她默了一瞬，說：“我真的有重要的事要辦，你先回去吧。”
許異盯了她一會兒，突然間揮拳朝張靜禪打去，張靜
禪臉上也結(jié)結(jié)實實被打了一拳，人一個趔趄，但依然把李微意護(hù)在身后。
李微意連忙扶住他，望著他帶血的嘴角，一跺腳：“你怎么不知道躲！”手忙腳亂從口袋里翻出紙巾，遞給他，他像是沒看到，也不伸手接。李微意直接按在他的嘴角，動作很輕，忍了忍，實在忍不住，低聲問：“疼不疼？”
張靜禪這才接過紙巾，擦了擦血，放下，看她一眼，這一眼看得李微意心一抖。
張靜禪對許異說：“還你一拳，扯平了。她不會跟你走，我也不會讓�！�
李微意低頭不看許異。
許異輕吐了口氣，看了看別處，又轉(zhuǎn)過頭來，拿紙巾擦掉指關(guān)節(jié)上的一點血跡，又理了一下大衣領(lǐng)子，說：“小意，你不覺得這一切太荒謬了嗎？昨天我們還好好的。到底出了什么事？”
李微意閉了閉眼又睜開，答：“是挺荒謬的，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我從沒想過要傷害你。但有些事，不受人力控制。你說我一天之間改變了，也許再過一天，你也會改變。存在的不再存在，喜歡的不再喜歡，一切煙消云散，沒人會記得�！�
她的手被張靜禪重重捏了一下，閉了嘴。
許異望著她的臉，怔住了。他的神色變得既柔且痛，上前兩步，抬起手，像是想做什么，又放下了。
他說：“我們在一起的第一天，你就逼我承諾，永遠(yuǎn)不變心。我這樣的人，都發(fā)過誓了，怎么會改變呢？無論發(fā)生什么，我們的愛永遠(yuǎn)不會煙消云散。你如果有苦衷，我愿意等，等你回來解釋。可是李微意你要記住，沒人能把我們分開，我不接受，你也不能這么做�！�
許異一人上車離開，沒有回頭再看一眼。
張靜禪默立片刻，回過頭，卻在看到李微意的那一剎那，和許異一樣神色震動。
李微意卻還沒察覺，長吐一口氣，故作輕松地說：“他終于走了，你說這叫什么事？算了我們還是先忙正事，現(xiàn)在是不是回湘城？”
第75章
她的覆蓋（3）
手臂猛地一緊，她被張靜禪拽進(jìn)懷里，她嗚咽著：“你干什么��？”
張靜禪不發(fā)一言。李微意的視線漸漸模糊，抬手一摸，才發(fā)現(xiàn)自己不知何時早已淚流滿面。
難怪……他們兩個，都是那樣的表情。一股無形的滯澀鈍痛，從她的胸口一直梗到喉嚨。她張了張嘴，一點聲音也發(fā)不出來。
李微意就這么懵懵地站著，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她被張靜禪塞進(jìn)了車的副駕。
車開上了高速公路，她漸漸醒過神來，眼淚也止住了。她轉(zhuǎn)頭看了看張靜禪，他的臉色還是那么難看，她想他肯定察覺到了她的視線，卻沒有任何反應(yīng)。
李微意想說什么，卻無話可說，默默轉(zhuǎn)頭，望著前方，心里空落落一片。
昨晚睡得太差，大哭之后精神疲憊至極，不知不覺，她睡著了。
李微意做了個很長很長的的夢。
長得像半輩子。
她夢到了和許異在一起的那一天。
那是前年的冬天，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夜晚，許異約了她吃飯。地點就在他公司附近的一家餐廳。
李微意到早了，他還沒來，她知道他非常非常忙，也沒催，一個人在餐廳外的便道上散步。
那時天黑了，車水馬龍，行人如梭。天氣有點冷，她一個人走著，忽然覺得非常孤獨。
這么多年，那份孤獨，似有似無，揮之不去。她想她潛意識里，總是在等待什么，或許是一個人，或許是什么事發(fā)生。所以哪怕許異多年追求，都沒令她這么心軟的人，對她心軟。她總有種奇怪的感覺，一旦對許異許下承諾，就會有一天，身不由己。
懵懵懂懂，模模糊糊地堅持了這么多年。
可是許異，怎么辦呢？她也不知道。
大學(xué)時，如兄長般縱容溫柔的是他；畢業(yè)后，亦師亦友引領(lǐng)她的人，是他；這些年，無論大事小事，第一時間趕來的那個人，都是他。
她從來沒有和別人談過戀愛，因為被他守著斷絕了一切機(jī)會。不止一次，有男孩表露出追求的意思，幾天后，就會自動與她疏遠(yuǎn)。她都知道，是許異做的。
今天，他明明有很重要的客人要接待，據(jù)說牽扯上億合作。可
因為她恰好在附近看畫展，他就一定要跟她吃飯。
李微意深吸一口氣，雙手插在口袋里，抬頭望著星空，慢慢朝前走。不知不覺，走到沐宸集團(tuán)總部樓下。那里燈火通明，金碧輝煌。兩輛豪車駛來，停在大廳前，一行人下車。
李微意站定凝望，許異走在正中，盡管高瘦俊秀如初，眉宇間也有了風(fēng)霜沉斂。他含笑與對方一一握手道別，目視客人離開。身后的助理送上大衣，他三兩下穿上，低頭看了眼手表，對助理交代了兩句什么，然后大步朝餐廳的方向走去。
李微意就在街的對面，跟著他一步步朝前走。她看著他在路口左顧右盼，就像個普通青年，過了馬路，再不像那個在商場呼風(fēng)喚雨的大佬；看著他拿出手機(jī)，長指跳動。她的手機(jī)在口袋里震動，他說：到了嗎？抱歉耽誤了一陣，我3分鐘到。
李微意看著他發(fā)完短信后，步履更快，眉梢眼角舒展磊落。她的眼睛突然濕潤了。
就在這時，夢中的李微意，換到了當(dāng)年的李微意對面，成為旁觀者，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個李微意的神色。
那個她，滿眼憐惜，終究釋然。李微意明白了，在這一刻，她與歲月中那個擁有離奇經(jīng)歷和荒謬預(yù)感的自己和解。
她的神色是那么寧靜，并無愛上一個人的癡迷和沖動，只有深深的感動與溫柔。
她放棄等待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許異的老練穩(wěn)重、深不可測。只有那個她，看到了他孩童般的固執(zhí)和渴求。
她終于想要去陪伴他，舍不得再讓他等了。
而現(xiàn)在的李微意，于夢中，醍醐灌頂，心如刀割。
而后，許多許多被埋在回憶里的細(xì)節(jié)，浮光掠影般急速閃過。她看到在那家餐廳里，許異與她相擁，對她說：“我愛你�！敝钡缴狭塑�，他都摟緊她沒有松開；她看到無數(shù)個日夜，兩人一起看電影、吃飯、旅行，笑語不斷，親昵相伴；看到他在上班，她坐在旁邊畫了半天沒靈感，就去騷擾他。他抱著她坐在一張老板椅里，拿起她的手指按下鍵盤：“開機(jī)密碼是我母親的生日……”
李微意也看到許多個夜晚，
那個她畫著畫著，累得睡著了，許異就陪在她身邊，輕輕撫摸她的頭發(fā)。而后他一人在窗前抽煙，眼眸微闔，神色懶淡，像是換了個人，又像是他桀驁的本色。
她還看到一些黃昏，只有她一人坐在畫室，擱下畫筆，殘陽覆蓋在她身上，她不知道當(dāng)時的自己在想什么，只是有著說不出的寂寥。
……
最后，李微意的夢境混亂破碎。
一會兒是她在十七歲那年掉進(jìn)水塘，一個看不清面目的人跳進(jìn)水里，抱住了她；一會兒是車禍，張靜禪駕車撞上那輛肇事車，可轉(zhuǎn)眼間，肇事車司機(jī)抬起頭，卻變成了張靜禪；
一會兒是姐姐從樓宇縱身而下，李微意聽見父母歇斯底里的尖叫；一會兒是看不清光線的房間，一個中年男人被兩個人按在床上，強(qiáng)行灌藥；
還有張靜禪，一個人在深不見底的房間里，四處尋找，卻找不到出口，他在大喊：“李微意！李微意！李微意——”
李微意慌了，只想跑過去，答道：“我在這里！我在這里��！”
終于，她到了他的面前，身著黑色大衣的人轉(zhuǎn)過身來，抬起頭，卻已變成許異的臉。
許異深深望著她，不發(fā)一言，站立如同一棵枯樹，唯有雙眼靜靜含淚。
這么多年，李微意從未見過許異流淚。
無論是福銘崩塌、創(chuàng)業(yè)不順、被她拒絕，甚至他的母親因病去世，他都只是紅了眼眶，從不在人前掉淚。
李微意心中大慟。
大喊道：“許異！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不想讓你難過，可是我，可是我……”
我終究不是她。
這一條因時間逆轉(zhuǎn)而新生的平行線，暫停在我重新回到這個世界的一剎那。
她，不存在了。
你愛的人，她被我覆蓋了。
……
身旁的人，在夢里哭出了聲音。
一直面若冰霜開車的張靜禪，就像是終于無法忍耐，偏頭朝她望去。
李微意雙目緊閉，淚盈于睫，放在身前的雙手緊握成拳，身體微微顫抖。
“許異……許異……”
她在夢里痛哭，她在夢里反復(fù)呢喃另一個男人的名字。
張靜禪靜靜望了她片刻，轉(zhuǎn)頭看著前方，再沒朝她看過一眼。
第76章
新的線索（1）
李微意睜開眼，看到的是水洗般的藍(lán)天。陽光刺眼，她用手背擋住眼睛。
心里一片空洞洞的。
可她這樣的人，哭過了，想通了，就會豁然開朗，不再糾結(jié)。
否則人生如何能一直朝前走？
她看了眼身旁的張靜禪，臉色很靜，仿佛沉浸在開車這件事里。她醒來后窸窣的小動作，他像是完全沒聽到。
李微意又看到他嘴角的血跡，輕聲問：“那個……不痛了吧？”
他靜了幾秒鐘，才“嗯”了一聲。
李微意看了看車窗外的景色：“到湘城了？我睡了好久。接下來我們?nèi)ジ墒裁�？�?br />
張靜禪目視前方，只用余光輕瞥她一眼。她這副坦蕩平靜的模樣，落到張靜禪眼里，卻有了別的含義。
剛剛她還在夢中為另一個男人痛哭流涕，現(xiàn)在大概是在他面前掩飾假裝。
張靜禪感覺心臟部位，像是被這個女人狠咬了一口，她卻無知無覺，一直不松口。
十指慢慢把方向盤抓得更緊，手背關(guān)節(jié)突出。
“先送你回去，地址？”
李微意愣了一下：“我為什么要一個人回去？”
他望著前方：“后面的事，我一個人去辦�！�
李微意一靜，說：“你憑什么不讓我去？”
張靜禪一只手臂往車門上一搭，單手開車，答：“憑你要是再和我多呆一刻鐘，我就不會放過你�！�
李微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之后兩人一路沉默，到了李微意如今的家樓下。
張靜禪開了門鎖，人沒動，也不說話。
李微意耷拉著腦袋，推開車門，一只腳落地，又回頭：“張靜禪，你就不能公私分明嗎？我去了也多個幫手。”
張靜禪低著頭，把車熄了火，往后不輕不重地一靠，說：“我確實沒你分得清楚�！�
李微意：“……”
她站在車外，他坐在車內(nèi)，兩人都沉默了一會兒，她說：“張靜禪你能不能不要這么跟我說話？”
他抬頭看了看遠(yuǎn)處，說：“沒別的意思，既然你心里
把我們當(dāng)成事成就能散伙的搭檔，我一個人能辦的事，確實沒必要時時刻刻帶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