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趙璲點(diǎn)頭。

    留下那把華貴卻沉重的紫檀輪椅，姚黃推著榆木輪椅走了，手上過于輕松，她還重新適應(yīng)了一下。

    出了竹林小道，姚黃問：“王爺會不會覺得顛？”

    趙璲感受到的椅身顛簸確實(shí)比紫檀輪椅明顯，但也并非難以忍受，只是如王妃所說，兩人說話確實(shí)方便了，她停下來低頭問他，背靠輪椅的趙璲后腦居然碰到了她的衣襟，不過她反應(yīng)得很快，短暫的壓迫很快就結(jié)束了。

    他看著前方道：“還好�！�

    姚黃站直了，繼續(xù)推輪椅，并刻意保持了身體與王爺?shù)木嚯x。

    來到北面的翠屏山腳下，姚黃指著王府特意修出來的一條石板坡道問：“王爺上過這條路嗎？”

    趙璲搖頭。

    底下人修坡道是為了應(yīng)對他哪天忽然有了登山的雅興，趙璲確實(shí)有過無數(shù)次想登山的念頭，但那些念頭里的他都是靠自己的雙腳游園登山騎馬，念頭來時(shí)如潮水洶涌，催人發(fā)瘋，等潮水褪去，趙璲也能繼續(xù)平平靜靜地留在竹院了。

    姚黃躍躍欲試：“我推王爺上去看看？”

    王府的工匠都是能人，翠屏山本來就沒多高，新修出來的坡道故意繞了山上好幾處景致才一直延伸到山頂?shù)臎鐾ぶ校�雖然延長了路途，卻降低了輪椅上行的坡度，節(jié)省了推車人的力氣。

    趙璲掃眼山頂，問：“會不會太吃力？”

    姚黃歪頭朝他笑：“王爺是怕我力氣不夠，失手把你摔了吧？”

    趙璲微微抿唇。

    姚黃哼道：“放心，真推不動了我會原路退回來，怎么著都不會摔了王爺�！�

    說完，她便朝前方的坡道去了。

    趙璲問起她在竹院門口的那個(gè)偷笑。

    姚黃：“說了王爺不能生氣。”

    趙璲：“好�！�

    姚黃一下子笑出了聲：“不是說人靠衣裳馬靠鞍嗎，我是笑王爺剛移到這把輪椅上時(shí)，身上的貴胄之氣都跟著減了一半，瞧著怪委屈王爺?shù)��！?br />
    趙璲：“”

    旁邊突然歪過來一張笑臉，烏黑水潤的大眼睛上下打量著他。

    趙璲回視過去。

    姚黃忐忑問：“沒生氣吧？”

    趙璲：“推車時(shí)不要笑�！�

    這就是沒生氣的意思，王爺如此大度，縱得姚黃膽子更大了，瞅瞅他一本正經(jīng)的模樣，忽然松開雙手。

    上坡路上，輪椅失去推力，四個(gè)輪子頓時(shí)往后走。

    趙璲猛地握緊兩側(cè)扶手，與此同時(shí)，姚黃重新握住了輪椅�？粗�惠王爺暴起青筋的手背，姚黃彎腰，故意在他耳邊輕聲問：“剛剛王爺?shù)男奶�是不是特別快，是不是覺得很刺激？”

    趙璲一邊放松手上的力道，一邊偏過頭，對上的就是王妃那雙膽大的眼睛。

    這一瞬，趙璲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那樣的急促，讓他根本無法否認(rèn)方才他確實(shí)慌了一下。

    趙璲偏向另一側(cè)。

    姚黃忽然推著輪椅往前跑了起來，木質(zhì)的輪子骨碌骨碌的快速碾壓石板坡道，奔跑帶起涼風(fēng)，很快就吹落了惠王剛剛被嚇出來的些許冷汗，他是越吹越舒服，但就在他的頭頂，王妃的呼吸越來越重，跑動的腳步也越來越慢。

    趙璲終于抬頭，看著她紅撲撲的臉，勸道：“別跑了�！�

    姚黃喘著氣道：“我喜歡跑。”

    跑久了會累，確切的說姚黃喜歡的是跑起來時(shí)的風(fēng)，以前哥哥經(jīng)常會帶著她跟阿吉去外面撒歡，哥哥喜歡這樣的風(fēng)，阿吉喜歡這樣的風(fēng)，姚黃猜測，王爺應(yīng)該也是喜歡的。

    可王爺再也無法靠自己感受這樣的風(fēng)了，只能由姚黃幫他。

    一口氣跑進(jìn)山頂涼亭，姚黃將輪椅正對著一張美人靠停好，她再坐在那張美人靠上呼哧呼哧地喘著氣。

    豆大的汗珠沿著她潮紅的臉頰滾落，有的被她擦去，有的沿著她粉潤的側(cè)頸蜿蜒至鎖骨，沒入對襟襦衣的領(lǐng)口。

    趙璲垂眸，從一側(cè)袖口取出帕子，遞給她。

    姚黃擦了足足半盞茶的時(shí)間，身上才不再往外冒汗。

    她瞅瞅下山的另一條坡道，逗面前的王爺：“下山的時(shí)候還這樣跑，王爺敢嗎？”

    趙璲看看她，道：“敢是敢，但你真摔了我，我可能會很生氣�！�

    沒摔怎么都好，摔了，趙璲也不知道她會看到一個(gè)什么樣的自己。

    姚黃沒有立即回答，眨眨眼睛，提起她小時(shí)候的事來：“我爹最喜歡嚇唬我了，他會站在我的后面，掐著我的腋窩原地轉(zhuǎn)圈，把我高高的甩起來，特別好玩。轉(zhuǎn)著轉(zhuǎn)著，我爹會說要把我丟出去，我知道他只是嚇唬我，但他真松力氣的時(shí)候，我還是嚇得嗷嗷叫，后面又覺得那樣超級刺激�！�

    趙璲沒玩過，也想象不出來。

    但王妃確實(shí)讓他體驗(yàn)了一次類似的刺激。

    姚黃指指西邊，再把他的輪椅轉(zhuǎn)個(gè)方向。

    趙璲看到了王府高墻外的夕陽，淹沒了一片片鱗次櫛比的房屋，這是他在竹院里永遠(yuǎn)也看不到的恢弘。

    姚黃見他看得入神，自己也趴到美人靠上，王府里有許多她喜歡的地方，翠屏山的涼亭就是一處。

    看著看著，越來越多的人家屋頂上飄起了裊裊炊煙。

    “回去了？”

    “嗯�！�

    推著輪椅來到坡道前，姚黃先是遞了惠王爺一個(gè)壞笑。

    趙璲默默握住了輪椅扶手。

    但姚黃只是慢悠悠地推著他穩(wěn)穩(wěn)地往下走，一直到下了山上了平路。

    趙璲便知道，他的王妃膽子也沒有那么大。

    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姚黃解釋道：“我才不是怕王爺生氣，怕的是真把王爺摔傷了，我該心疼了�！�

    趙璲：“”

    前面就是通往前院的月亮門了，姚黃問：“是直接過去，還是回竹院換輪椅？”

    趙璲：“換。”

    這個(gè)輪椅椅背不能動，他上床不方便。

    到了竹院，看看坐回紫檀大輪椅的惠王爺，姚黃心中一動，坐到小輪椅上，對飛泉道：“你來推我，我跟王爺一起走。”

    又推又跑得忙了這么久，也該她享受享受了。

    【作者有話說】

    來啦，100個(gè)小紅包，傍晚見

    38

    038

    ◎“你干的好事，你來收拾�！薄�

    姚黃的榆木輪椅不但比惠王的紫檀輪椅寒酸，

    居然還要矮上一些，她往上面一坐，再去看惠王，

    種種落差竟讓姚黃想到了東施效顰。

    她拍拍扶手，吩咐飛泉：“咱們走快點(diǎn)�！�

    飛泉根本不敢動啊，

    鼓足所有勇氣看向惠王，萬一王爺認(rèn)為王妃在故意嘲諷他，

    飛泉不但不能推，還得趕緊把王妃勸下來。

    趙璲：“走吧�！�

    心情大起大落的飛泉雙臂猛的一發(fā)力，

    榆木輪椅就往前滑出一大截。

    飛泉：“”好輕的輪椅！

    一小一大兩把輪椅前后拐出了竹林。

    姚黃看不見后頭，青靄卻能看見飛泉輕松的步伐以及輪椅上王妃露出來的衣袖與裙擺，

    連小輪椅的四個(gè)輪子在石板路上滾動的聲音都帶著一種輕快，

    像一頭剛長大的小馬駒，

    無憂無慮地走在一匹拖著腳步負(fù)重前行的老馬前頭。

    青靄不知道王爺怎么想，反正他是覺得，如果他青靄真是一匹老馬，那么能看到這么一匹快活的小馬駒，他也會跟著舒坦，就像王爺?shù)淖咸创筝喴嗡�都已�?jīng)推了大半年，

    此時(shí)此刻推起來卻是最輕松的一次，仿佛他也被前面的小馬駒帶出了更多的干勁兒。

    .

    到了明安堂，

    趙璲直接留在前院，姚黃先去后頭洗手凈面再過來陪他吃飯。

    姚家沒有食不言寢不語的規(guī)矩，姚黃也不習(xí)慣兩人同席時(shí)不說話，

    弄得這兩人誰也不想搭理誰似的。

    “王爺真不嫌木頭椅面太硬嗎？”

    姚黃一邊給惠王爺夾菜一邊問。

    趙璲懂了：“那輪椅你坐著不舒服？”

    姚黃：“剛坐上去還行，

    坐久了就嫌硬了，

    王爺要是也不舒服，

    我給你編個(gè)蒲團(tuán)，只在府里用。”

    趙璲：“你會編？”

    姚黃：“會啊，跟我外祖母學(xué)的，往年我們家夏天用的蒲團(tuán)都是自己做，去外面買一個(gè)要十文錢呢，還不如我們自己編的好。這樣，我先編一個(gè)，編好了王爺試試？”

    趙璲過了一會兒才道：“可以，拿去竹林編，我看看你的手法�！�

    姚黃：“好，等我準(zhǔn)備好蒲草就去那邊找你�！�

    飯后兩人分頭沐浴，等姚黃換好睡裙晾干頭發(fā)，又靠在床頭看了幾頁正經(jīng)的話本，惠王爺才姍姍來遲。

    姚黃坐在放了帷帳的拔步床里頭，見青靄把輪椅停在羅漢床邊就出去了，姚黃才放下話本。

    趙璲在看羅漢床上的象牙簟與金元寶，聽到腳步聲，他隨意看過去，視線就被王妃那條嶄新的他從未見過的睡裙黏住了，上下打量一遍，最終定在了睡裙齊胸的上裙邊，那里看起來與外穿的齊胸長裙裙腰很像，卻并沒有勒嚴(yán)，滑潤細(xì)膩的紗羅自然而然地貼服著王妃白皙的肌膚。

    整條睡裙都是紗羅所制，輕薄透氣，如帷帳般讓里面的情形隱隱若現(xiàn)。

    姚黃見他直勾勾地看著自己，也怪不好意思的，她在娘家可沒穿過這樣的衣裳，誰讓家里窮呢，如今繡房將這么清涼的睡裙送到她手里，姚黃放著不用便是暴殄天物。

    早穿晚穿都要走這么一遭，姚黃當(dāng)然要早享受，唯一沒料到的是惠王爺會這么不加掩飾。

    姚黃停下腳步，往他身上看，強(qiáng)掩著羞問：“王爺怎么沒換夏季的中衣？”

    趙璲：“換了�！�

    冬天中衣質(zhì)地是棉，春秋為綢，夏日為綾。

    姚黃“啊”了一聲，快步走到輪椅前，捏起他的領(lǐng)邊捻了捻，疑惑道：“你這件是綾吧，繡房沒給你做紗羅的？”

    趙璲目光平視，解釋道：“早年做過，我穿不慣�！�

    紗羅太透了，他沒有在青靄、飛泉面前袒露太多身體的癖好。

    大抵是他的眼神暗示地過于明顯，姚黃瞬間領(lǐng)悟了惠王爺?shù)囊馑�，原來貴為王爺都介意這料子的透而寧可放棄舒適，她這個(gè)乍富之人還是個(gè)姑娘居然就敢大搖大擺地穿出來！

    姚黃捂住胸口就要跑去換套綾做的中衣。

    手腕卻被惠王爺緊緊攥住了，硬是將她拉到了他寬敞的紫檀大輪椅上。

    姚黃難為情地往他肩窩里鉆：“我還以為你們皇家人都這么穿！”

    趙璲：“我不穿而已，肯定也有喜歡穿的。”

    姚黃：“我才不管別人，我是你的王妃，你不穿我也不要穿，你也不要看，我要換回來�！�

    她還想跑，趙璲直接把她往上一提，迫使姚黃坐在了他身上。

    姚黃驚慌地抬起頭。

    趙璲壓著她的背靠回輪椅，嚇得姚黃連忙一手撐著他的肩膀一手撐住旁邊的輪椅扶手，免得撞上前面的惠王殿下。

    然而她不來壓，惠王爺反倒主動湊了上來。

    姚黃低頭一看，終于明白了惠王爺?shù)囊馑迹�羞惱道：“我還有事跟你說呢！”

    “不急�！�

    鄧師傅精心打造的輪椅比上次的羅漢床圍與迎枕加起來更能支撐惠王殿下的腰背，寬厚的椅背也起到了遮掩的作用，就算今晚守夜的春燕湊到內(nèi)室的門縫，也看不到惠王爺分毫，最多看見面朝椅背而跪的王妃的面容，偶爾再多看點(diǎn)肩膀。

    惠王爺興起得急，只苦了姚黃，被困在輪椅上，她根本沒地方躲，只能盯死了幾步外正對著自己的門縫，死死地捂著嘴，同時(shí)做好了一旦發(fā)現(xiàn)有人靠近便立即喝退對方的準(zhǔn)備。

    青靄離開的時(shí)候并沒有固定輪椅，因?yàn)橹�道很快王妃就會把王爺推到床邊�?br />
    這么一把需要姚黃費(fèi)些力氣才能推動的沉重輪椅，按理說王爺臂力再足都無法獨(dú)自撼動的紫檀大輪椅，此時(shí)沒有人去推它，居然出現(xiàn)了輕微的移動。

    輪椅上的人沒有察覺，關(guān)好堂屋門挑起簾子要跨進(jìn)次間的春燕忽然聽到了一些聲音。

    她難以置信地看向內(nèi)室的門。

    距離夠遠(yuǎn)，門縫又窄，再加上門外還掛了一層薄綢簾子，春燕什么也看不見，但她知道，王爺王妃就在門旁邊。

    春燕悄悄退了回去。

    里頭，惠王爺坐正了，抱緊他的王妃，撥開被她甩到腮邊又被淚水打濕的發(fā)絲，對著她的耳窩問：“刺激嗎？”

    姚黃：“”

    .

    姚黃很想耍耍脾氣的，繃著臉只管自己去收拾，把故意欺負(fù)她的壞夫君一個(gè)人留在輪椅上，讓他哪也去不了，看他以后還敢不敢問她刺不刺激。

    可提上中褲的夫君立即又變了回去，變回了那個(gè)光是坐在輪椅上面無表情瞥過來一眼就叫人敬畏的惠王殿下。

    敬畏人家的王爺身份也好，狠不下心丟下那殘疾夫君也好，最終姚黃還是在對方無聲的注視下胡亂裹著那條無法再穿的睡裙走到衣柜前，翻出一套中衣躲去拔步床內(nèi)穿好，抓起梳子隨便理理凌亂的長發(fā)，再出來將他推到床邊，喚春燕備水。

    春燕又驚又喜，今晚王爺王妃居然這么快就“忙”完了？忙完好啊，她也能早點(diǎn)睡覺。

    水送來了，姚黃擰好巾子遞給惠王，轉(zhuǎn)身剛要走，惠王做了一個(gè)以前從來沒有過的吩咐：“洗好了，把輪椅也擦一遍�！�

    姚黃身體一僵。

    趙璲放低了聲音：“或者叫外面的丫鬟進(jìn)來”

    姚黃終于沒忍住，回頭瞪了他一眼。

    趙璲垂眸解中衣，聽見她氣沖沖走遠(yuǎn)的腳步聲，他才看向床邊的紫檀輪椅。

    姚黃出來時(shí)，惠王殿下早已換了一身中衣若無其事地靠在床頭翻看著她的話本。

    姚黃將水桶放在輪椅旁邊，一把搶走惠王手中的話本丟到梳妝臺上，也不看他是什么表情，打濕巾子，看向輪椅能容兩人并坐的椅面。

    看著看著，姚黃笑了，將不再滴水的巾子遞給床頭的王爺：“你干的好事，也都是你的東西，你來擦�！�

    腿動不了手還動不了嗎？輪椅就在床邊，以惠王爺?shù)谋哿Γ�一手撐床一手擦椅面完全做得來�?dt class="g_ad_ph g_wr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