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村里每逢端午必遭水災(zāi)，村長拿我祭了河神。

    傳說河神青面獠牙，奇丑無比，長著一頭海藻似的長發(fā)。

    我看著面前的人陷入沉思，這……也沒有一點(diǎn)符合啊。

    河神饒有興致地對我上下其手：

    我先前的確是長發(fā)，但被隔壁河的家伙一把火燒了，要是讓我逮到，我非得好好教訓(xùn)她不可！

    突然回想起當(dāng)年差點(diǎn)把他烤了的我：瑟瑟發(fā)抖。

    我是精通十八般吃藝的浣水河河神姜浣，唯二的缺點(diǎn)可能就是饞和好色。

    去年端午設(shè)宴，不小心誤傷了龍王家的七太子。

    玉帝恨鐵不成鋼地把我趕到下界貶為凡人，叫我在得到七太子的原諒之前都不準(zhǔn)回去。

    兩人間的梁子就此結(jié)下。

    吃喝玩樂我在行，但哄條魚這事真是要了我的老命了。

    不干，打死也不干。

    好在我原本就是人類，被祭河后才成了河神。

    有了前車之鑒，如今想恢復(fù)身份，簡直是易如反掌。

    在連續(xù)引發(fā)了村里五年的水災(zāi)后，村長終于忍不住屈服。

    姑奶奶，嗚嗚嗚，這河神可嚇人了，再說這五年你沒少吃我家大米，多虧啊……

    我對著他亮出兩顆獠牙，他馬上老實(shí)，召集一群村民火急火燎地辦了場四不像的祭河大會。

    敷衍地折騰了兩個(gè)時(shí)辰后，我不耐煩地叫停，迫不及待地跳進(jìn)了河里。

    熟悉的水流從我十指的縫隙間流過，突然變得溫?zé)帷?br />
    我不由自主地摸了兩把，抬頭，對上了一雙幽深的眼睛。

    有點(diǎn)眼熟，我湊近了看，對方突然伸手捂住了我的眼睛。

    在我看不見的地方，他瞇了瞇眼：在下江尹白，定會好好享用姑娘的。

    察覺到對方語氣里似有似無的寒意，我有些遺憾地收回了放在他腹肌上的爪子。

    看樣子他就是此處的河神，一條河只會有一位河神，那我豈不是白祭了

    可我分明記得這里沒有河神。

    下凡前我特意找了老龜算卦，威逼利誘之下他才不甘不愿地告知了這條無主之河。

    可惡，竟被人捷足先登。

    思索間，江尹白干凈利落地甩著尾巴，朝著河的深處疾馳而去，一手把我卡在腋下，一手還不忘順道薅幾把水草。

    對方是來者不善的新任河神，而我是被困于凡人之軀的下崗河神。

    除了能在水下能自由呼吸，與凡人無異。

    不過好歹是前同事，還能真吃了我不成

    我裝著膽子戳了戳他的腰，光滑細(xì)膩，膚白如玉。

    傳說河神青面獠牙，奇丑無比，長著一頭海藻似的長發(fā)。

    這些年遇見的同僚皆是如此，相親多年仍是見光死。

    被卡在腋下，視線中只能看到對方修長緊致的黑色魚尾，我的眼神一亮，在色心的驅(qū)動下期待地抬頭。

    我看著面前的人陷入沉思，這……也沒有一點(diǎn)符合啊。

    完全就是按河神的標(biāo)準(zhǔn)反著長的。

    眉眼如畫，氣質(zhì)清冷，鼻尖上的紅痣尤為攝人心魄。

    卻……長著一頭狗啃了似的黑短發(fā)。

    那紅痣也頗為眼熟，好像在哪見過。

    許是我探究的目光太過強(qiáng)烈，江尹白冷不丁低頭對上我的視線。

    只有一秒，我似乎從他漆黑的雙眸里看到了沖天的怨氣。

    我迷茫地眨了眨眼，他卻突然停住了，魚尾悄無聲息地圈住我的腰和手臂，把我撈到他面前。

    我動彈不得，被迫和他大眼瞪小眼。

    見狀，他突然笑了，饒有興致地對我上下其手。

    一會兒掐臉，一會兒揪頭發(fā)，像是第一次見到活人。

    沒見過世面的家伙，等我恢復(fù)身份他就死定了。

    但是人家架不住生得好，要是他讓我睡一覺，或許我會原諒他的無禮。

    一番折騰過后，他慢條斯理地抬起我的下巴：我先前的確是長發(fā)，但被隔壁河的家伙一把火燒了，要是讓我逮到，我非得好好教訓(xùn)她不可！

    他刻意放慢了語速。

    魚的記憶只有七秒，經(jīng)常吃魚的我記性也不大好。

    以至于我盯著他看了許久，才后知后覺地想起曾經(jīng)造下的孽。

    前年好像是捅了個(gè)黑魚窩，魚都架在火上了，突然想起來忘了布雨。

    等我干完活趕回來時(shí)，火滅了，魚也沒了。

    對上他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我心虛地縮了縮脖子，他好像真的想吃了我。

    不行，我得盡快脫身。

    我被帶回了江尹白河底的家。

    一路上我都在腦子里搜刮凡人話本里被祭河的弱女子是怎么演的，在他松開我時(shí)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河神大人，嗚嗚嗚，小女子愿做牛做馬，只求大人不要吃我。

    好啊。

    他答應(yīng)得非常干脆。

    溫潤如玉的眉眼絲毫不見剛才的兇狠，薄唇微揚(yáng)，有種說不出的勾人。

    幸好下凡的時(shí)候略微改動了容貌，和原來只有四五分相似。

    他大概是沒認(rèn)出我來，甚好甚好。

    他說他原本是河中精怪，因緣巧合下成了河神，剛好缺一個(gè)丫鬟，只要我好好伺候他便不吃我了。

    別的不用他提我也知道，不就是天河里的黑魚嗎，我之前差點(diǎn)烤了來著。

    錯(cuò)確實(shí)在我，再加上他長得還不錯(cuò)，我決定不和他計(jì)較。

    他對著廚房的方向揚(yáng)了揚(yáng)下巴，我一臉諂媚地應(yīng)下，轉(zhuǎn)身后笑意瞬間僵硬在臉上。

    本來這是一道送分題，但我只會吃不會做，平時(shí)照葫蘆畫瓢做出來的飯大概只有自己不會被毒死。

    最后他黑著臉把我丟出了廚房。

    他的手藝很好。

    可惜食材我不是很滿意，全是水草，一根魚刺都沒有！

    接下來的幾天，我忙得暈頭轉(zhuǎn)向，加上每天吃素，肉眼可見的憔悴了不少。

    好困，我趁他不注意找了個(gè)角落打盹，剛合上眼，耳邊就傳來幽幽的一句。

    姑娘，可否幫我清洗一下尾巴

    在水里抖兩下就干凈了，洗什么洗。

    后來我才知道，尾巴是龍最敏感的地方。

    ……

    五分鐘后，我一手一把刷子洗得十分賣力，恨不得把他的鱗片都刮下來。

    奈何人神有別，我累得半死，他舒服得雙耳通紅，懶洋洋地翻了個(gè)面，力道不錯(cuò)，繼續(xù)。

    期間有過逃離的機(jī)會，但我卻不甘心就這樣離開。

    捉弄我這么久，不把他睡了豈不是虧大了。

    整座屋舍都被攏在結(jié)界里，河底無光，結(jié)界內(nèi)卻與陸上無異。

    夜晚，是我行動的時(shí)候。

    我偷偷地爬起來，躡手躡腳地出了房門。

    我走到院子中央，四周是幾間一模一樣的屋子，連檐下打洞的螃蟹都一模一樣。

    奇怪，白天有這么多屋子嗎

    我瞇著眼來回踱了兩圈，有些摸不著頭腦。

    大概是我記性不好的毛病又犯了，干脆一間間推開。

    一連撲了好幾個(gè)空，只剩下最后一扇門。

    我興奮地摩拳擦掌，還沒等我碰到門，一顆石頭骨碌碌地滾到我腳下。

    我被嚇得瞬間縮回了手，后退三步才停下。

    還好只是石頭，我安撫似的拍拍胸口，再度朝門走去。

    推開門的前一刻，肩上突然多出了一只手。

    姑娘是在找我嗎

    完了，我視死如歸地閉上眼，一點(diǎn)點(diǎn)轉(zhuǎn)過身子。

    院中月光大亮，以至于我一睜眼就能清楚地看到，他站在我背后，嘴角微翹，眼里的笑意幾乎要滿出來。

    他伸手附上我的背，我欲語還休地低下頭。

    外衣一瞬間化為烏有。

    ……

    只是，過了很久，他炙熱的目光在我全身游走了好幾遍，什么也沒做。

    我在他眼中看見了困惑。

    難道，他不行

    河水的涼意透過結(jié)界，只剩下里衣的我不自在地搓了搓裸露的胳膊。

    我突然想到他很可能是在尋找河神印記，可我是凡人，自然沒有。

    抱歉，是我手滑了。

    他輕輕一揮，衣服完好無損地回到了我身上，細(xì)碎的月光落在他眼中化為溫柔。

    這話連鬼都不信，我強(qiáng)忍住嘲笑他的沖動，狗腿道：無礙，既然大人說是手滑，那就一定不會是故意的。

    今夜看來是沒辦法得手了，我擠出一個(gè)難看的笑，福了福身想要告辭。

    且慢，姑娘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大半夜的四處找我，想來定是有什么要緊的事。若是耽擱了，反倒是我的罪過了。

    三更半夜，孤男寡女，你說呢。

    我……

    我不情愿地轉(zhuǎn)身，尷尬的氛圍在兩人間蔓延，肚子恰到好處地叫了起來。

    我餓了。

    月華如練，我癱在院中的躺椅上打瞌睡，江尹白在廚房燒水。

    半夢半醒間，仿佛有一碗鮮香的魚湯擺到了面前，我瞬間清醒。

    眼前的木碗里盛著剛出鍋的魚湯，奶白的湯汁還在冒著泡，勾得人心癢癢。

    我咽了咽口水，見江尹白喝了一口沒死后，飛快地抄起碗，三兩口就見了底。

    他好笑地看著我，熟練地接過空碗，去廚房盛了一遭又一遭。

    喝完最后一碗，我心滿意足地揉了揉肚子，他的嘴角也揚(yáng)起了一個(gè)滿意的弧度。

    見我起身，他緩緩開口：河底濕氣重，雖有結(jié)界但姑娘到底是凡人，難免身體不適，湯里加了份溪黃草，更有助姑娘調(diào)理身體。

    溪黃草性寒祛濕，于患病之人是良藥，于我雖不致死卻折磨。

    在我還是河神的時(shí)候便有所忌諱，往好處想是凡人飛升，說難聽點(diǎn)就是水鬼做了官。

    有一次誤食寒草，整整拉了七天七夜才好。

    我的嗝打到一半硬生生卡住，止不住地咳嗽。

    姑娘怎么了

    他彎了彎好看的桃花眼。

    沒，沒事，吃撐了。

    哦，沒事就好，不過……

    他歪了歪頭，細(xì)長的雙眸里閃著狡黠的光，他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幾分。

    姑娘長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呢……

    怕來不及奔茅房，我翻來覆去一整夜沒睡。

    結(jié)果一夜無事。

    第二日清晨，我頂著兩個(gè)黑眼圈，突然想起自己如今已經(jīng)是凡人了，自是不用怕。

    還來不及高興，肚子猛得一抽，好像有人一把拽住了我的腸子。

    不妙。

    顧不得江尹白關(guān)切的眼神，我如離弦之箭般射進(jìn)了茅房，留下一道殘影。

    出門前，他貼心地敲了敲門說要出去布雨，叫我不要亂跑。

    我有氣無力地應(yīng)著，巴不得他有多遠(yuǎn)走多遠(yuǎn)。

    天殺的，我遲早要，要……宰了他。

    接連幾日，他照常囑咐我待在房里靜養(yǎng)，然后出門。

    這天，察覺他的氣息已經(jīng)超出了我的感知范圍后，我從貼身小衣里掏出一把哨子。

    距離吹響已經(jīng)過去半天，老龜姍姍來遲。

    他是我一眾狐朋狗友里為數(shù)不多的高修為，有他在，動動龜爪就能破開結(jié)界。

    大膽凡人，竟敢覬覦神物！姜浣呢，不會被你吃了吧！

    ……

    聽完我的遭遇，那張滿是皴皮的龜臉上露出了看戲的表情。

    依老夫之見，你就沒想過對方早已識破你的身份

    不可能，否則你我就該在地府碰頭了。

    我言之鑿鑿。

    那人也不睡了

    我果斷搖頭。

    再待下去恐怕小命不保，加之對方有心上人，我可是一個(gè)有原則的流氓。

    回去再八卦，先打開結(jié)界救我要緊。

    我急得失去了平衡，直直撲在結(jié)界上，余光中遠(yuǎn)處有一點(diǎn)人影逐漸逼近。

    他，他回來了。

    我催促老龜快走，自己則狼狽地躲回了房里。

    身后，老龜意味深長地點(diǎn)點(diǎn)頭，悠閑地游遠(yuǎn)了。

    看來馬上有席吃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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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7

    在江尹白推門而入的前一秒，我剛在被窩里躺好。

    方才隱約見到一個(gè)敏捷的身影，院中很可能遭了賊，姑娘可有受驚

    他斜倚在門框上，眉峰凝起，話中帶著似有若無的試探。

    你就是我最大的驚嚇。

    我急忙揮手否認(rèn)，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他一步步走到床邊，定定地看著我，瞳眸深不可測。

    姑娘無事便好，不知姑娘身體恢復(fù)得如何了，若是裝病偷懶，可是要以身相許的。

    他握住我慌亂的手，漆黑如深潭的眼底對上我的視線，唇角輕抿開一抹笑。

    他的手很熱，我卻感到刺骨的涼意，他在透過我看別人。

    若換了從前，我早就將對方吃抹干凈了，但如今不同。

    一是，他遲早會知道我就是當(dāng)年把他抓到烤架上的人。

    到那時(shí)形勢反轉(zhuǎn)，他為刀俎，身為凡人的我就只能任他魚肉。

    二是，我不愿為替身。

    我干巴巴地賠笑，一邊不著痕跡地抽回手。

    盯了我半晌，他忽地后退：既然姑娘已無大礙，便隨我來吧。

    走之前他特意轉(zhuǎn)頭看了我一眼，像是在告誡我不要生出別的心思。

    直到他走出屋子，我終于敢大聲喘氣。

    我有些心梗，論做河神的資歷應(yīng)是我更勝一籌，氣勢上卻反被他壓得死死的，緩了好一會才跟上去。

    明明不大的地方，卻在七拐八拐之后才走到另一間屋子的門口，牌匾上寫著藏寶閣三字。

    他說屋子里裝的都是他過去搜集的寶物，許久未動，讓我?guī)兔Σ粱摇?br />
    就這么簡單

    總覺得他不懷好意，我微微側(cè)身，對上他笑意分明的眼，是威脅。

    擦唄，打又打不過他。

    我一把推開門，破罐破摔地大跨步邁進(jìn)去，挑了個(gè)最順眼的玉如意就開始擦。

    這個(gè)人走路怎么沒聲的。

    每一次動作，余光里都能看到他亦步亦趨地跟在我身后。

    我擺擺手示意他可以去休息，他卻說擔(dān)心我偷他寶貝。

    ……

    可惡，不偷一個(gè)真是對不起他。

    擦到一半，我注意到一個(gè)奇怪的鏡子，上面照不出絲毫影子。

    見我伸手，江尹白先我一步拿到，舉著東西對我笑。

    姑娘可知這是什么

    明知故問，我撇了撇嘴。

    此乃三生鏡，可以看透軀殼里的靈魂，無論是人是神，在它面前都無法偽裝。

    他單手撐在我耳邊，說話一如既往地慢條斯理。

    而我，冷汗快要流下來了。

    他拿著鏡子的手往左，我的視線也跟著往左。

    就在我預(yù)測他下一秒的動作時(shí)，他突然把鏡子懟到了我面前。

    ……

    他輕笑一聲，在寂靜中格外突出，隨后把鏡子放回了高處。

    顯然，剛才什么也沒有發(fā)生。

    催動它需要耗費(fèi)大量神力，再者，我相信姑娘是不會騙我的。

    贊同得不能再贊同，我小雞啄米似的點(diǎn)頭附和。

    他話音一轉(zhuǎn)：就算姑娘有事瞞著我，也一定有苦衷。

    見他如此善解人意，我有些不忍心繼續(xù)騙他。

    所以，我決定明天就走，再也不礙他的眼。

    方才擦拭寶物的時(shí)候，我發(fā)現(xiàn)了一樣好東西。

    捆仙繩，只要被它纏上，除非施術(shù)者主動收回，就算是玉皇大帝也無能為力。

    趁江尹白不注意，我悄悄把它塞進(jìn)了袖子里。

    第二日清晨，他照常出門，我就留在屋子里研究如何萬無一失地把他困住。

    剛過午時(shí)，門外傳來敲門聲。

    水中的氣息告訴我，門外就是江尹白本人。

    借著開門的勁，我順勢將捆仙繩甩了出去，成功抓到了……

    一群人。

    打頭的是曾經(jīng)對我死纏爛打的蚌族二公子，透著股趾高氣昂，瞧見我，他也明顯地愣住了。

    你是誰

    他問。

    我支支吾吾地不敢回答。

    雖然我能肯定江尹白認(rèn)不出我，但在熟悉我的人面前撐不了兩個(gè)回合就得露餡。

    我飛快地用繩子在他嘴上打了個(gè)結(jié)，往他身后一看。

    清一色的前任，唯獨(dú)不見江尹白的身影。

    我瞬間明白了，這些麻煩是他故意為我招來的。

    前任這個(gè)詞不太恰當(dāng)，事實(shí)上我和他們沒有半毛錢關(guān)系，更別談在一起。

    由于我的容貌實(shí)在出眾，和嫦娥仙子相比也不遑多讓，我經(jīng)常聽到關(guān)于自己的流言。

    在天界聽學(xué)時(shí)和金魚族三少爺擦肩而過，老龜問我什么時(shí)候公開戀情。

    釣魚釣上了龍族七太子，天界隔日便傳遍了我勾引他不成反生殺心的謠言。

    好色我承認(rèn)，花心絕對是誹謗，我活到現(xiàn)在連男子的手都不曾拉過。

    這才一會兒，門口就聚集了不少圍觀的魚蝦，七嘴八舌地說個(gè)不停。

    在輿論爆炸之前，我急忙借著繩子把他們拽進(jìn)了院子里。

    解是不可能解的，這要是打起來還得了。

    領(lǐng)頭的蚌族二公子率先表明來意，說有人在這里見過失蹤已久的姜浣，便急忙趕來慰問。

    結(jié)果在門口碰上一大群同道中人，才發(fā)覺自己被綠了，紛紛氣極尋仇。

    貌似我們沒有在一起過，第一次見戴綠帽這么積極的，我有點(diǎn)想笑。

    面對數(shù)十雙直勾勾的眼神，我一狠心掐了把胳膊，硬生生擠出幾滴眼淚。

    我只是一介凡人，是……是江尹白，他為了獨(dú)占姜浣就把她關(guān)了起來，還散播謠言引你們來此，目的就是為了把你們這些追求者一網(wǎng)打盡。

    說著我揚(yáng)了揚(yáng)手里的捆仙繩。

    見對方仍有懷疑，我咬咬牙又掐了自己一下，哭得更大聲。

    好久，對面的人漸漸松了口，紛紛表示對我的同情。

    我假裝揩淚，通過指縫偷偷打量他們。

    蚌族二公子明顯未放下戒心，下意識想要甩衣袖裝威風(fēng)，但是雙手都被捆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只能悻悻地望著我。

    姑娘有所不知，消息是江七公子傳給我們的不假，但他說的內(nèi)容卻和你的不一樣……

    你們不要上了他的當(dāng)，他把我綁來河底就是為了讓我做二房，否則要我一個(gè)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有何用

    我急忙打斷，字字句句，凄凄切切，連自己都快被騙過去了。

    部分人開始動搖，我加大了力度，把江尹白描述成了十惡不赦兩面三刀的小人。

    說得口干舌燥時(shí)，我沏了壺茶，順便解開了他們的捆仙繩。

    一干人聊得群情激昂，就等著罪魁禍?zhǔn)壮霈F(xiàn)把他暴揍一頓。

    我卻只想趁機(jī)溜走。

    我們不如先移步……

    我正要說話，門口便傳來了道戲謔的聲音。

    哦，你們要移步去哪

    江尹白漫不經(jīng)心地倚在門邊，也不知聽了多久。

    我心虛地后退幾步，身旁的蚌族二公子立刻挺身擋在我面前，拔劍直指江尹白。

    江七公子，沒想到你竟是如此小人，今日我就要為姜浣和這位姑娘討一個(gè)公道。

    江尹白愣了一下，他歪著頭，在幾秒后就反應(yīng)過來是我干的好事。

    話音落，眾義士紛紛應(yīng)聲，不管不顧地就朝江尹白發(fā)起進(jìn)攻，有幾下差點(diǎn)削到我。

    我急忙躲到水缸背后，謹(jǐn)慎地觀望著現(xiàn)在的局勢。

    江尹白揮劍的手法很嫻熟，雖然對面有十五個(gè)人，但他并未落了下風(fēng)，反而逐漸占據(jù)主導(dǎo)地位。

    一個(gè)個(gè)身影倒下，卻沒有一個(gè)是他。

    擔(dān)憂之余，我有些慶幸。

    本意是牽制他的行動，這樣我才有逃出去的機(jī)會。

    其實(shí)我并不想害他受傷，反而還有些難以啟齒的不舍。

    見目的達(dá)成，我貓著腰往結(jié)界最薄弱的地方跑去，自由盡在咫尺。

    最后一刻，我有預(yù)感般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灼熱的視線穿過刀光劍影，與我相接，我第一次從他眼中看到了名為執(zhí)念的東西。

    明明過去素未謀面，為何對我生了執(zhí)念

    身后是三把刺向他的劍，他直挺挺地站著，固執(zhí)地與我對視。

    瘋了，都瘋了。

    本想邁出的步子此刻卻死死地粘在原地，我急紅了眼，沖他大喊：小心！

    他得意地挑挑眉，一揮手便輕而易舉地?fù)敉肆怂�有��，剛才失神的樣子分明是演給我看的。

    我呆愣在原地，想跑，卻來不及了。

    不是想做我的二房嗎，跑什么溫?zé)岬臍庀�灑在我耳后�?br />
    數(shù)十步開外的人不知何時(shí)已然閃身到我身邊，他摟著我的腰把我抱起來，而后眼前的景象飛速變換。

    完了，這下真的死定了。

    風(fēng)聲在耳邊獵獵作響，刮在臉上格外疼，我一狠心把整個(gè)人都埋到他胸前。

    側(cè)臉緊貼著他溫?zé)岬男靥�，每一次起伏都能明顯地感覺到皮膚下傳來的顫動。

    是心跳。

    夜幕悄然降臨，我們降落在一條河的旁邊，是浣水河。

    我激動地向前跑了幾步，卻被身后人拽住了右手。

    下意識轉(zhuǎn)頭，朦朧的月光輕籠著他的臉，看不清表情。

    他沒有說話，鼻尖的紅痣若隱若現(xiàn)，我卻感覺到了悲傷。

    姜浣，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嗎

    他盯著我的眼睛，眼尾泛紅，像是不甘又像是絕望，就連一貫冰冷倨傲的聲音，此時(shí)都變得有些沙啞。

    可是，我從未告知過我的姓名，之前也并不認(rèn)識他。

    暴露得徹徹底底，從一開始，就被他看穿了河神的身份。

    我的心里悶悶的，有種說不出的滋味，可是過往的記憶里沒有關(guān)于他的絲毫痕跡。

    有些人只需一眼便難以忘懷，更何況風(fēng)光霽月如他。

    世上同名同姓的人那么多，我更加肯定是他認(rèn)錯(cuò)人了。

    想到這里，我的心猛地一沉。

    是時(shí)候結(jié)束這場鬧劇了，長痛不如短痛。

    我一邊搖頭阻止他靠近，一邊后退，直到與河水只剩下一線距離。

    原本強(qiáng)勢的人卻被我一個(gè)眼神定在了原地。

    這些時(shí)日多虧公子收留，昔日種種恩怨，待我重歸河神之位，自會登門謝罪。

    他立在原地，身后是滿天繁星，卻溫暖不了他。

    我露出了一個(gè)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向后墜入了湍急的水流里。

    最后一眼，他也笑了。

    笑得比我的難看多了。

    如愿地恢復(fù)了河神的身份后，我回到了從前一天六頓飯的日子。

    玉帝老兒果然是騙子，什么取得七太子原諒才能恢復(fù)神位看來都是誆我的。

    雖然胃口如舊，卻怎么也找不回以前的滋味，覺也總是睡不好。

    大人是不是失戀了

    負(fù)責(zé)打掃我家的水草精把手上的雞毛撣子扔到了一遍，興致勃勃地湊到我跟前。

    要我說就是對方?jīng)]眼光，我家大人沉魚落雁，要什么男子沒有。

    是啊，只要我想，就有無數(shù)俊俏男子前仆后繼，何必在一棵樹上吊死，更何況對方已有心上人。

    只是……太奇怪了。

    我居然對僅僅相處了不到半月的人動了心，甚至想睡他。

    關(guān)于他的一切都籠罩在迷霧之中，而他從一開始便知道我的底細(xì)。

    我總是會莫名其妙地想起他，那雙看似涼薄的桃花眼背后，是暗潮涌動的情意。

    我發(fā)誓，若江尹白再來主動招惹我，我至少要搞清楚他的心上人是誰，再把這件事告訴她，叫她趕緊把他踹了。

    我一把扯過被子蓋住頭，敲門聲卻打斷了我的思緒。

    大人，今日是龍王七太子的壽辰，不知大人是否赴宴

    來的是石頭精，自從誤傷七太子江皎后，我喜歡吃魚蝦精怪的臭名就傳遍了大江南北，因而只有些水草石頭精怪愿意接近我。

    江皎就這么輕易地把事情翻篇了，還發(fā)來邀請，我有些驚訝。

    其實(shí)我和他也沒多大仇怨，不過是把正在渡劫的他當(dāng)成魚給釣了，在生火前就被匆匆趕來的龍王攔下。

    這樣比較下來，被我烤焦的江尹白應(yīng)該更恨我才是。

    要是不去反而顯得我小氣，我一拍桌子：去，我要備上厚禮大張旗鼓地去。

    石頭精怏怏地咽下了欲言又止的話，其實(shí)這封信是七太子親自送來的，臉色不太好看。

    他在心中暗暗祈禱：大人，自求多福吧。

    壽辰在龍宮舉辦，盡管我沒見過江皎的真容，還是一眼就認(rèn)出了人群中的他。

    男子的五官如雕刻般俊美，面容有些憔悴，渾身散發(fā)著淡漠的氣息，高貴又疏離。

    鼻尖同樣的位置有一顆紅痣。

    我看得有些出神，猝不及防和他對上了眼。

    他一襲紅袍，將雪白的皮膚襯得更為動人，平添了一絲魅惑的意味，叫人移不開眼。

    可是看到他，我的腦海里卻自動浮現(xiàn)出另一個(gè)人的身影，盡管那人總是一身安靜的黑。

    我有點(diǎn)想江尹白了。

    到了獻(xiàn)禮的環(huán)節(jié)，江皎坐在臺上單手撐著下巴，淡淡地看著一箱箱珠光寶氣被抬下去，眼皮子都沒抬幾下。

    看來我這點(diǎn)自認(rèn)為的大禮是要被他嫌棄了，我嘆了口氣，微屈身子把禮呈上去。

    下一秒，整個(gè)宮殿都安靜了。

    有些疑惑，我直起身子，恰好和眼前人對視，兩人間的距離不過一拳。

    江皎微微靠近了我一點(diǎn)，近得我可以看得清他濃密的睫毛。

    高挺的鼻梁蹭過我的鼻尖，像是被羽毛輕撫過，癢癢的。

    我猛地后退一步，打破了曖昧的氛圍，卻被他抓住手，朝他的方向又拉近了幾分。

    不知在下是否有榮幸求娶浣水河神

    他的目光柔情似水，眼底濃重的情意沒有一絲一毫掩飾，比河水最波濤洶涌的時(shí)候還要猛烈。

    宮殿更安靜了，只能聽到自己加速的心跳聲。

    心中有兩個(gè)小人在打架，一個(gè)叫囂著快答應(yīng)，另一個(gè)喊著江尹白。

    該不會真被說中了吧，我真是一個(gè)花心的人

    腦海中晃過一道干練的黑色身影，在郎朗月光下，笑得很淡。

    我皺著眉，視線飄忽了一陣之后落到了他的臉上，逐漸堅(jiān)定，不，我有心上人了。

    他的眼神暗了下來，艱難地開口：誰

    環(huán)視一周發(fā)現(xiàn)江尹白并不在場，擔(dān)心給他惹上麻煩，我給出了一個(gè)模棱兩可的答案：他也是河神。

    江皎聽到這句話的時(shí)候，眸子肉眼可見地亮了起來，耳尖不受控制地染上了緋紅。

    喜歡河神，嗯

    我點(diǎn)頭。

    而后，他就笑了，嘴角的弧度都快揚(yáng)到太陽穴了。

    求愛不成所以瘋了

    我同情地看了他一眼，猶豫一秒后轉(zhuǎn)身朝門口走去。

    路過老龜?shù)臅r(shí)候，他扯了扯我的衣角，好像要說些什么，被我惡狠狠地瞪了回去。

    不靠譜的家伙。

    我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水幕中，留下一臉癡笑的他和滿殿的吃瓜群眾。

    次日，江尹白上門提親了，身后跟著黑臉的龍王。

    不知在下是否有榮幸求娶浣水河神

    他的嗓音嘶啞中帶著幾分笑意，好聽極了，像是傍晚天邊被揉碎的云。

    我承認(rèn)自己的腦子有時(shí)確實(shí)不太好使，但我也不是傻子。

    相似的水系法術(shù)，一模一樣的鼻尖痣，害羞時(shí)最先紅的是耳尖……還有太多太多小習(xí)慣。

    最直接的原因是，他的障眼法只對凡人的我有效。

    江尹白就是江皎。

    他壓根沒打算藏，連外貌的偽裝都是敷衍的，他只是沒有告訴我真相。

    情話很動人，但同樣的話說兩遍，只會讓人覺得……火大。

    礙于龍王在場，我還是客氣地把他們請了進(jìn)來。

    江皎順勢坐到了我身邊，目光死死地粘著我。

    龍王好說歹說，氣得胡子都快著了，我都沒有答應(yīng)婚事。

    送走他之后，屋里只剩下我和江皎二人。

    為什么不告訴我你就是江尹白你又是透過我在看誰

    在問出口時(shí)，我便知道自己輸了，但他也不會贏。

    他低著頭不作聲。

    嘴上信誓旦旦地說心悅于我，卻依舊不愿坦白，我突然覺得好沒意思。

    也罷，江皎也好，江尹白也罷，既然做不到坦誠以待，不如就此結(jié)束，再糾纏下去也只會是兩敗俱傷。

    我這兒地方小，容不下七太子這尊大佛，您還是請回吧。

    他沒有動。

    那我走，我猛地起身，往門外走去。

    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別不要我。

    說這句話的時(shí)候，他的眼睛終于敢看我，蒼白的臉上是格外殷紅的眼眶。

    沒有別人，是你，一直是你。

    我愣住了。

    突然出現(xiàn)的白色龍尾勾上我的手腕，他一步步朝我走來。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shí)候嗎，那時(shí)我下界歷練，成了那條河的河神，你只是一個(gè)漁家女。

    久遠(yuǎn)的記憶逐漸復(fù)蘇，我眨了眨眼，有些濕潤。

    因?yàn)椴皇煜げ加甑臅r(shí)間，好幾次不小心引發(fā)了洪水，我差點(diǎn)被當(dāng)成妖怪燒死，是你把我放走，我卻害得你被祭河。

    狹長的桃花眼染上水意，和數(shù)百年前那雙清澈的眸子逐漸重合。

    所以我狠狠地警告了那些人，以后都不許活人祭河。

    難怪我主動祭河的時(shí)候，村長的臉上滿是驚恐。

    后來我為你求來河神的身份，你卻不記得我了，還差點(diǎn)把我烤了。

    嗓音低啞，滿是委屈。

    強(qiáng)求來的身份自是有缺，難怪我的神體不如其他河神強(qiáng)健。

    知道你不愿接近龍族七太子，我便換了一個(gè)身份愛你。

    只要你愿意，當(dāng)一輩子江尹白也沒關(guān)系。

    聽到這里，我的火氣早就消得差不多了，無奈地笑著戳他的額頭：難得有個(gè)心上人，可惜了是個(gè)傻子。

    他得寸進(jìn)尺地把我完全籠罩在他的臂彎里，唇角揚(yáng)起好看的弧度。

    傻嗎

    他說著也忍不住笑了。

    傻就傻吧，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一直傻下去也是我賺了。

    他加重了放在我腰間的手，我下意識抬頭，全都被一個(gè)輕柔冰涼的吻堵住。

    漸漸地，他吻得越來越兇，像是要把我揉進(jìn)他的身體里。

    屋內(nèi)熏香繚繞，羅帳遮擋住了外界的喧囂，卻擾亂了一池春水。

    那夜的月亮是我見過的最圓的月。

    ……

    后來我偶然提起自己莫名其妙失憶的事，江皎不滿我的走神，在我的耳朵上留下一個(gè)不深不淺的牙印。

    見我眉頭緊鎖，不問個(gè)清楚就不罷休的樣子，他把我的頭發(fā)弄得更亂了：是玉帝。

    原來是玉帝老兒故意設(shè)計(jì)，說如今的年輕人就得好好磨礪，此番失憶過后情路才能走得更穩(wěn)更長。

    他就是故意的，我的拳頭緊了。

    我繼續(xù)盤問他溪黃草的事，他一臉的無辜，表示什么也沒放，完全就是我的心理作用。

    察覺到我的僵硬，江皎一點(diǎn)點(diǎn)揉開我的手指：夫人，氣壞身子我會心疼的。不如省著點(diǎn)力氣，長夜漫漫，我們可以好好交流。

    我細(xì)碎的嗚咽聲盡數(shù)淹沒在他狂風(fēng)驟雨般的吻里。

    今后三日你都不許上我的床了，不許！

    ……

    數(shù)年后，我問他若是我在失憶的時(shí)候愛上別人怎么辦。

    他漫不經(jīng)心地挑眉：哦，沒有這種可能。

    你就這么自信

    他驕傲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那就各憑本事，無論如何我一定會留住你的，用什么手段都行。

    流動的月光四下流淌，從相遇的那天起，流到了現(xiàn)在。

    世上的一切都有始有終，卻能容納所有不期而遇和久別重逢。

    昨日已死，經(jīng)年路過，我不過是在等待一個(gè)可以朝夕以對執(zhí)子之手的人。

    幸運(yùn)的是，在我找到他的時(shí)候，時(shí)光正溫柔，而歲月還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