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你叫莫得（什么）名字，小娃娃一個戴著紅色五角星軍帽，身穿陳舊八路軍軍裝的中年老班長用一嘴啞咬的方言問著一個穿著嶄新軍裝的青年。

    報告王班長，我叫洪成鋼，是新來的炊事兵！洪成鋼邊說邊向王班長敬了個禮。

    1938年的某一天，一個叫洪成鋼的有志青年來到晉察冀根據(jù)地內(nèi)想要加入共產(chǎn)黨，與其并肩作戰(zhàn)抗擊日本侵略者。

    要得要得，小娃娃，你雀（確）定要和俺們一起抗日么這段路可｀泥濘不堪’，你和俺們走會掐（吃）苦滴嘞！老班長抽著旱煙，看著面前這個面容鮮紅的小娃娃，還是有些不忍讓他上戰(zhàn)場吃苦。

    老班長，我確定要加入抗日，我爹娘就是被那些日本鬼子害死的，我可以幫隊里扛鍋扛柴，求您收我吧，我不怕吃苦，請給我一個幫爹娘報仇的機會！

    洪成鋼從小就學(xué)會了幫家里做飯，他的爺爺是一個云南人，因為受夠了地主和當官的苛捐雜稅就去了北京闖蕩，后來陰差陽錯成了清王朝御膳房中的大廚，不過后來一次備膳時因為做的菜讓慈禧不高興，就被趕出了宮，再后來洪爺爺又去了沈陽經(jīng)營了一家小飯館，初來乍到的他憑借著一手好廚藝收獲了當?shù)卦S多顧慮的贊賞，日子也算過得去。后來九一八事變后，日本侵略者大肆侵入東三省，所到之處燒殺搶掠無惡不作，而洪成鋼一家也難免于難。出事的那天，洪成鋼的娘將洪成鋼藏在地窖里，自己卻死在了日本人的刺刀下。從那一天開始，洪成鋼便與日本鬼子結(jié)下梁子了。

    要得要得，不過嘞，你以后要聽黨指揮，我曉得你報仇心切，但不得亂來，曉得嘞不

    是，班長說完，成鋼又敬了個禮。

    哦，還有件四（事），你初來乍到，可能對俺們共產(chǎn)黨八路軍的規(guī)矩不了解，以后我會給你找個｀知識分子’教你。

    不知不覺，洪成鋼在八路軍的軍隊中已經(jīng)待了很久了，王隊長也兌現(xiàn)了之前對他的承諾，他們所在的班里面來了一個肚子里面有洋墨水的人。他叫劉貴安，出生于一個富農(nóng)家庭，認得不少字，也讀過不少書，在當時的八路軍里也算是很有學(xué)問，當他來到他們班里的時候已經(jīng)20歲左右了，論年紀算得上是洪成鋼的兄長一輩了。有句話叫同輩之間聊的來一點，劉貴安和洪成鋼也不例外，沒事的時候劉貴安總會拿出一本泛黃的筆記本給洪成鋼科普知識，而作為學(xué)費，洪成鋼每次生火做飯的時候總會趁劉貴安不注意，將自己那份的粥偷偷加到他的碗里，自己每次就拿雙筷子攪和著比自己臉還干凈的碗糊弄過去。長此以往，洪成鋼都快瘦成了皮包骨，劉貴安也發(fā)現(xiàn)了端倪，識破了他的詭計后，下一次劉貴安便把碗遞了回去，聲稱自己已經(jīng)吃飽了，要洪成鋼替他吃完，不然以后就不教他了。而那一碗米粥就好像才抿了幾口而已，別說一個20多歲的人了，一個小孩都吃不飽吧。無奈的洪成鋼只能從了面前這位哥哥的了，不過明明都是同樣大小的碗，洪成鋼卻感覺碗里的粥要比班里其他同志們的要多一點。隨后他輕輕攪動了一下，筷子好像撞到了什么東西，他又用筷子戳了戳，碗底頓時浮起來了幾塊蛋黃。

    一天，貴安又在跟成鋼講課。

    貴安，你之前提到的資什么主義，那究竟是什么呀

    那叫資本主義，是一種經(jīng)濟制度……。

    哦，感覺那些資本家跟我們這的地主差不多，那奉行這種制度的國家現(xiàn)在有哪些呢

    據(jù)我所知有日本、美國、以及歐洲大部分國家。

    一聽到日本這個國，成鋼臉上瞬間沒了好臉色，他又聯(lián)想到資本家對工人階級的壓迫，索性篤定資本主義是個壞制度，貴安也不知道怎么說服他，因為這個制度有好有壞，不是隨便憑一面之詞就能一竿子打死的，但也沒辦法，資本過渡到了帝國主義難免會向外擴張，更何況當時資本主義的世界正處于經(jīng)濟大危機，但于情于理搶奪他人的東西是不對的，日本人害死了成鋼一家，再加上他年輕氣盛，對一些事缺乏判斷力也很正常。

    1940年底百團大戰(zhàn)打響，王班長所在的隊伍奉命去偵查日軍的掃蕩軍隊，但很不幸，他們的行蹤暴露了，王班長及一些戰(zhàn)士掩護剩余的戰(zhàn)士撤退，而劉貴安在掩護的過程中不幸被子彈打中了，幸運的是沒有打中要害，王班長憑借多年的作戰(zhàn)經(jīng)驗成功帶領(lǐng)隊伍擺脫了日軍的追捕，可劉貴安雖然沒被打中要害，但也已經(jīng)非常虛弱了，一開始還能被人攙扶著隨大部隊走一兩里路，但越到后面他的身體越來越支撐不住了，他們離紅軍的根據(jù)地還有相當長的一段距離，隨行的衛(wèi)生員雖然幫劉貴安取出了子彈，但是因為他們是輕裝上陣而且事發(fā)突然，他們的行動突然暴露，所攜帶的醫(yī)用資源被迫丟棄在路上，沒有辦法為他止血和包扎傷口。于是洪成鋼將軍服袖子割下來為其包扎，但也于事無補，陳舊的衣袖無法阻擋血液的流出，貴安最終不堪重負倒了下來，奄奄一息又饑腸轆轆的他被戰(zhàn)士們扶到一棵樹旁靠著，王班長將大衣脫下蓋在了他的身上。正值寒冬，糧食短缺，又急于趕路，他們都已經(jīng)不知道幾天沒吃東西了，當時的隊伍中哪怕是一粒米，一顆稻谷都要比黃金珠寶珍貴。安頓好貴安后，王班長吩咐成鋼說：你看能不能找到一些掐（吃）滴，比如釣來一只魚或者打來一只野兔莫得（什么）滴，為了這次行動俺們不嘵得走了好多天，每天有上頓莫（沒）下頓，俺們這些身體硬滴倒不妨事，但小劉和你好歹也是家里掐（吃）得起雞蛋和肉滴，現(xiàn)在他負傷走不動道了，得趕緊吃點滋補的東西了。

    天寒地凍的天氣，別說一條魚和野兔了，連一棵草都很罕見，而且他們子彈炸藥什么的都用完了，就算找到了也不一定抓得到，但朝夕相處的同伴危在旦夕，洪成鋼只能選擇接下這個艱巨的任務(wù)。

    漆黑的夜里，成鋼帶著幾個身體還算硬朗的戰(zhàn)士舉著火把在雪地里四處尋找獵物，鵝毛般的大雪一點點拍打在他們的身軀上，它們企圖打壓他們的內(nèi)心，但無論有多冷，同伴的生存的希望始終猶如一道篝火激勵著他們尋找下去。他們在雪地里艱難著走著，搜了很久也不見一個動物的影子，突然，洪成鋼發(fā)現(xiàn)了一只狐貍，這讓他高興得合不攏嘴，然后他招呼眾人一起圍獵，可眾人根本沒看見什么狐貍。洪成鋼稍后悄悄地靠近它，距離合適時猛地一撲過去，隨著他著地的動靜，好像真讓他抓到了什么，眾人趕忙圍上來看，成鋼他抱著獵物爬起來向大家炫耀，可大家卻只看到他抱著一塊石頭在傻笑。

    喂，成鋼，你清醒一點！其中一個戰(zhàn)士上前晃了晃洪成鋼，見沒什么效果就又打了他一巴掌，這才將他從饑餓的幻覺中打醒。

    眼見手上的狐貍變成石頭，他失望地丟掉了，但已經(jīng)沒有時間讓他惋惜了，于是他們繼續(xù)在這白茫茫的沙漠中摸索著，沒過多久，一個戰(zhàn)士發(fā)現(xiàn)了一個湖，眾人頓時又燃起了生的希望，洪成鋼又高興得合不攏嘴。

    快點，把冰面砸開！洪成鋼吩咐大家拿東西砸開湖面上的冰。一個戰(zhàn)士拿來一把斧頭狠狠地砸在冰面上，在那冰面卻堅如磐石，重重的斧頭砸在冰面上就只留下一條淺淺的劃痕。眾人見狀紛紛拿起家伙事輪番朝著一處地方猛攻，沒有武器的戰(zhàn)士就拿石頭或自己的拳頭砸，但砸了半天，那冰面愣是紋絲不動。一方面是戰(zhàn)士們已經(jīng)好久沒吃東西了，根本沒多少力氣砸冰。另一方面就是當時正值寒冬，而且紅軍作戰(zhàn)的地方又多在北方，湖面結(jié)的冰起碼都得幾分米厚，戰(zhàn)士們的攻擊簡直就是杯水車薪。沒砸多久就已經(jīng)有好幾個戰(zhàn)士累得癱坐在地上，成鋼急得淚都流出來了，他帶的小刀都鑿斷了，他的拳頭都已經(jīng)砸出血了，最后也不甘地癱倒在地上。原以為這片湖會給他們帶來希望，結(jié)果湖面的冰卻當了他們的攔路虎，擋住了他們救援同伴的道路。稍后他們又失望的離開了。

    無奈又失望的成鋼走在回去的路上，他現(xiàn)在就像個孩子一樣哭得淚流滿面，但他也束手無策了，畢竟這個萬物俱滅的季節(jié)哪還能在野外找到吃的呀雙腿都快凍僵的他突然被一個樹樁絆倒了，他的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鮮血染紅了一片雪，但對于貴安的狀況，他也沒有心情責(zé)怪這個樹樁了。當他弓著腰準備爬起來的時候，不經(jīng)意地發(fā)現(xiàn)這樹樁旁的雪不對勁，他仔細地拂開了樹樁旁的一片雪，見到雪下的東西后，成鋼愁云頓逝，又高興得合不攏嘴。

    菌子，是菌子！成鋼激動地喊著。

    戰(zhàn)士們聞聲走來看，幾朵草菇在雪白的被子下熟睡著，大家像發(fā)現(xiàn)寶藏的冒險家一樣興奮，他又拂開樹樁上的雪，又找到了一些木耳。真罕見，這種冰天雪地下還有菌子能長出來，它們就像這些戰(zhàn)士們一樣頑強的活著。成鋼將外套脫下，小心翼翼地將木耳與草菇摘到外套里，然后再把外套像布包袱一樣揣在懷里，打包好之后他把額頭上的血像擦汗一樣簡單地擦了擦，然后就帶著大家往回趕。

    而另一邊，王班長生起篝火后，與剩下的兩三名瘦弱的戰(zhàn)士一直在等待洪成鋼他們的好消息，每個人都焦急如焚，原本是想著帶著劉貴安回根據(jù)地治療的，但是他的身體半路上就支撐不住了，不得已停止了原有的趕路計劃，等待的途中劉貴安好幾次情況惡化，讓大家一直坐立難安，如果洪成鋼再不帶食物回來，劉貴安還沒累死或病死就要先被餓死了。

    班長，班長，我們回來了！

    洪成鋼揣著外套和其他戰(zhàn)士趕了回來。他一路上像護犢子一樣一直揣著那外套，就好像那外套里面有什么價值不菲的珠寶黃金、百元大洋一樣，他腿腳的動作像木頭一樣僵硬，暴露在外面的兩個胳膊凍得青一塊紫一塊，臉上凍的通紅，眉毛上還有一些霜雪，鼻子上的鼻涕和額頭上的血跡都凍上了，但他激動的心情一直在幫他驅(qū)寒。

    王班長早就已經(jīng)在篝火上架起了鍋，原先放在鍋里面的雪已經(jīng)變成沸騰的開水了。見到成鋼凱旋，班長臉上的愁云頓時消散了些。

    快，趕緊做掐（吃）滴。

    洪成鋼舀出一碗開水，倉促地給帶回來的菌子消消毒，然后再放入鍋中，然后他將裝過鹽的空袋子往鍋中的開水中沾了沾、泡了泡，憑借著他爺爺教過他做蘑菇的方法，很快就把草菇和木耳煮熟了。

    再等等，再等等，貴安，再堅持一下馬上就好了。成鋼顫抖地將鍋里的湯盛到碗里，兩步并作一步來到貴安面前，奄奄一息的貴安虛弱地接過了碗，本來都已經(jīng)做好面對死亡的他立刻燃起了生的希望，大家也因此松了口氣。

    貴安正準備將湯往嘴里送，但突然，他感到雙手沉重?zé)o力，呼吸困難，身體空虛，力量透支。隨后，還沒送到嘴里的碗隨著他的雙手一同落了下來，湯灑了一地，大家隨動靜望去，只見劉貴安像脫了像個木偶一樣靠在樹下，腦袋已經(jīng)隨自身重力歪了下去，大家懷著忐忑的心情走上前，只見貴安眼神空洞，瞳孔渙散，面容慘白。成鋼害怕地將手指伸到貴安鼻孔前，并沒有他所期待的空氣流動，然后成鋼無力地癱坐在地上，雙目無神地說道：貴安，咽氣了……

    空氣瞬間凝固了，這句話猶如晴天霹靂，讓大家難以接受，許多戰(zhàn)士都哭了出來。

    貴安，你怎么狠心拋下我們的呀，你怎么狠心拋下抗爭事業(yè)的呀貴安，不是說要一起看到日本被打跑嗎，你在隊里不總吹牛說要娶一個大美女當老婆好讓我們羨慕死嗎，你不是說等抗日結(jié)束要去鄉(xiāng)下當個教師嗎，你怎么當著這么多弟兄的面食言啊貴安！一個和劉貴安關(guān)系好的戰(zhàn)士悲痛欲絕地指責(zé)著劉貴安的狠心。

    對啊貴安，你不是說要教我中國上下五千年的歷史嗎，你不是說等戰(zhàn)爭結(jié)束要請我去當助教嗎半路上丟下學(xué)生可不是個好老師啊貴安！成鋼有些絕望地搖了搖貴安的遺體，還自欺欺人地認為他只是在嚇自己和大家而已，但回應(yīng)他的只有呼呼的北風(fēng)。

    雙臂通紅的王班長摘下了頭上的帽子轉(zhuǎn)過身去，面對著一棵大樹暗自神傷，他的眼角有幾沫淚珠，咬牙切齒地捶著那棵樹。在戰(zhàn)場上廝殺，隨時都可能面臨死亡的王班長都不曾哭成過這樣，也正應(yīng)對了那句話——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也許是老天也憐憫他們，讓白花花的雪落在他們身上，就好像祭奠亡故的親人時戴的白孝一樣，美麗的雪花落在貴安身上，好像也在祭奠這位可憐的讀書人�？蘼暽w過了北風(fēng)的呼嘯，但王班長也知道，不能因為貴安的離去而停止抗爭的腳步。

    好噠（了）戰(zhàn)士們！我曉得（知道）大家悲痛，也曉得（知道）大家舍不得小劉，但不能因為小劉一人耽誤我們大家伙，小劉這娃娃也算四（是）我這老東西看著長大滴（的），他死噠（了）我比你們更悲痛，但塵歸塵，土歸土，他已經(jīng)不在這具軀體里了，他也不希望因為他一個人耽誤我們大家，他的靈魂想必已經(jīng)去享福去噠（了），不用再理會塵世的喧囂噠（了），我們應(yīng)該祝賀他才四（是）！王班長含著淚講著這番話，大家不知道班長是怎么能這么快擺脫悲傷的，但大家也都明白貴安肯定不希望大家停滯不前。

    隨后，他們把鍋里的湯分了分，勉強填飽肚子后，他們在雪地里挖了個坑，用一塊破布把劉貴安包裹起來葬在了里面，用碗和幾塊石頭當做墓碑。等雪稍稍小了后，他們又繼續(xù)開始趕路……

    后來，過了幾年之后，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這標志著中國漫長的抗日戰(zhàn)爭畫上了圓滿的句號，這是洪成鋼第一次打贏了資本。建國之后，成鋼也經(jīng)營了一家小餐館，這時的洪成鋼已經(jīng)30歲了，本來想以此度過余生，但一年之后抗美援朝戰(zhàn)爭爆發(fā)，成鋼又義無反顧地加入了，令他沒想到的是，他又在部隊里面見到了王班長，這時的王班長已經(jīng)年近七旬了，好多人都勸他回國休息，但王班長堅持要在前線發(fā)光發(fā)熱。

    1952年，美軍調(diào)集了大量兵力，對上甘嶺突然展開了猛攻，志愿軍頑強抵抗，與陣地共存亡，雖然曠日持久，但也磨不掉他們堅守陣地的意志。

    11月24日，氣急敗壞的美軍準備對上甘嶺多處志愿軍陣地展開攻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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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時，王班長還在招呼著戰(zhàn)士們加固營壘，而洪成鋼正提著一口鍋和一桶碗往戰(zhàn)士們的方向走來，鍋里有粥和幾片饃餅。

    誒！大家伙，先填飽肚子吧！成鋼邊招呼著大家，邊用勺子敲著鍋。

    幾個還拿著石頭和磚的戰(zhàn)士瞬間拋下家伙事，紛紛來搶饃和粥吃。

    誒，王班……哦不對，王排長呢，他老人家怎么不見了洪成鋼脫下白圍裙問著其中一個正吃饃的戰(zhàn)士。

    嗯，他……咳咳。那名戰(zhàn)士捶了捶胸，差點噎著。

    他老人家剛剛腿腳有點不利索，現(xiàn)在在那邊的戰(zhàn)壕那休息呢。他邊說邊指給成鋼看。

    好，你慢慢吃，噎到了就喝點粥。說完，成鋼便端著一碗粥往那邊的戰(zhàn)壕走去。

    沒走多久就見到了王排長，他拿著張照片，小心翼翼的拿衣服擦拭上面的灰，如視珍寶地呵護著它。

    班長，在看誰呢成鋼悄咪咪地湊過來，好像很好奇照片上是誰。

    見到洪成鋼湊過來，這位老大爺竟害羞地把照片收了起來。

    哎呦，班長這么小氣啊，看都不讓人看一眼。成鋼跟王排長開了一下玩笑，雖然王班長已經(jīng)升官了，但洪成鋼還是習(xí)慣叫他班長。而洪成鋼雖然已經(jīng)30歲了，但在王班長面前還跟個小孩一樣。

    你這小娃子少偷摸長輩滴（的）東西。王班長像個老頑童一樣教訓(xùn)洪成鋼。

    吶，班長，今天早餐又有雞蛋！

    洪成鋼邊將粥遞給王排長，一邊從衣服口袋里掏出一顆熱乎的雞蛋。但是王排長卻指了指雞蛋并笑了笑。

    嘿嘿嘿，你個小娃子又偷偷給俺這個老頭子塞雞蛋，你自個兒拿去掐（吃）吧，讓俺介（這）個老東西天天掐（吃）那么好，反正俺這把老骨頭也活不得幾天噠，你自個兒享用克（去）吧。說完，王排長抽了一口旱煙。

    誒，越老越要補啊班長，這雞蛋我都舍不得吃，您一大把年紀了還要來前線，我肯定要照顧你的身體嘛。

    成鋼說完，王排長又笑著指了指成鋼。

    小娃子就會說嘴，你只顧掐（吃）吧，昨天個兒上面來話噠，說莫得（什么）美國佬可能就快撤軍噠，想必這仗打不了多久就停噠，到時候俺回俺囤里克（去），有滴（的）是人照顧俺這老東西，可比你這小娃娃的雞蛋好得多。

    說完，排長端起粥三兩下就喝完了，最后還不放過碗底殘留的一點渣渣，然后露出一臉享受的表情。如果真的天天吃那么好，至于會對一碗清淡的粥如癡如醉嗎

    喝完粥的王排長將碗還給了洪成鋼，然后他又疑惑地問了洪成鋼一句，你這小娃娃都30噠還莫得（沒有）媳婦啊

    打算打完仗再找……洪成鋼有些害羞的回答道。畢竟是被一個長輩問這種問題。

    得到答復(fù)的王排長嘴角微微揚起地說：要得要得。

    不等兩人聊完，一架飛機的轟鳴聲劃破了這份安寧。二人朝著天上看去，無數(shù)架轟炸機在空中翱翔，黑壓壓的一片仿佛像是一大片烏云過境，隨后接踵而至的是如傾盆大雨般的炮彈。隨著這場大雨落下，天地間地動山搖，猶如災(zāi)難降臨一般，許多來不及躲藏的戰(zhàn)士都被這場雨沖刷掉了。

    快滴點！戰(zhàn)士們快滴點找掩體！

    王排長向著還站在上面的人喊著，自己則將身旁的洪成鋼撲倒。戰(zhàn)壕之外瞬間變成一副地獄般的景象，無數(shù)的彈坑和斷壁殘垣，無數(shù)被炸傷戰(zhàn)士的哀嚎與炮彈的炸響。轟炸持續(xù)了許久，王排長與洪成鋼身上都被填滿了土灰。

    狗日得（的）！

    王排長暗罵了一聲空中的美軍，隨后他拿起了一桿槍，匍匐爬到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然后瞄準那些飛行高度較低的轟炸機，最后扣動了扳機。隨著王排長一聲槍響，一架運氣不佳的轟炸機被打了下來。

    剩余的轟炸機也很快發(fā)現(xiàn)了王排長，隨后有的轟炸機就朝著王排長的地方投下了炮彈。王排長看到后本來想起來跑開的，但關(guān)鍵時候掉鏈子，他老人家腿腳的毛病又犯了，突然就走不動道了。

    該死滴（的）破腿，我王興國今兒怕四（是）要交代在這破地方了！

    正在躲避轟炸的洪成鋼突然看見有轟炸機準備向王排長投彈，心里頓時慌張，也顧不得外面的爆炸浪潮了，飛快地向王排長奔去。

    小娃子不要過來，會被炸死噠！王排長歇斯底里地向正沖過來的洪成鋼喊著。

    洪成鋼咬緊牙關(guān)，猶如閃電一般撞向王排長，想將他推開，而炮彈也快落下來了，這樣洪成鋼就要替他死了，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王排長拄著槍，將撞來洪成鋼抱住，用盡全力與他一起撲開了幾米開外。隨著嘣的一聲炸響，那個地方被炸毀了，二人雖逃出了爆炸的中心，但還是被炸傷了。王排長在撲開的時候死死地護著洪成鋼半個身子，自己則被炸成重傷。

    洪成鋼睜開了被土灰遮住的雙眼，身上被炸傷的傷口傳來陣陣劇痛，但他又感覺身上濕濕的。只見受傷的王排長吐出的血噴到了洪成鋼身上，他的后背被炸得難以直視，衣服也快毀了，臉上混著土灰與血斑，整個人都快面目全非。

    班長，王班長！堅持住啊，我馬上帶你去醫(yī)治，堅持��！洪成鋼著急地對王排長說著，但他別說帶王排長爬出戰(zhàn)壕了，他自己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不用了洪娃子，別白咳咳咳……白費力氣噠……

    洪成鋼眼眶濕了，他努力地想要站起來，但怎奈負傷之軀與透支的力氣成了他的絆腳石，現(xiàn)在的他都算得上自身難保了，但還在惦記著王排長。王排長自知命不久矣，便用顫抖的手輕輕的撫摸著洪成鋼那沾滿灰塵的臉，隨后他像個慈祥的老爺爺一樣輕聲安慰著他。

    洪娃娃，十多年前你還四（是）個小毛娃崽，現(xiàn)在都長胡子了，俺咳咳咳……俺這個老家伙四（是）走不動了，但你滴（的）路還長，你還要走下克（去）。

    洪成鋼一個男子漢又哭成了淚人，他泣不成聲地說：班長，您不要再說了，今天我就是爬也要背著您爬出去！

    半身不遂的王排長艱難地從殘破的口袋里掏出先前那張照片，照片許多地方毀掉了，但還是能看出來這是張全家福。

    中間那個小女娃是俺滴（的）小孫女，她叫王雨，今年才8歲，是俺們家唯一的獨苗了，她滴爹娘都為國捐軀了，還望你呃啊——！不等王排長說完，他大限就已至了，隨著他最后啊的一聲，他的身體就像脫了線的木偶一樣趴了下來，他的眼神變得空洞，瞳孔變大，眼里失去了光，氣息與心跳也消失停止了。

    班長�。。�！

    洪成鋼崩潰地大喊，但王排長再也聽不到了。周圍變得寂靜，天上的轟炸機也早已飛走了�？諝庵谢旌现�硝煙的味道，到處都是一片死寂與斷壁殘垣，仿佛整個世界都變得灰蒙蒙的，就連天上的太陽都被濃煙給遮住了。有的戰(zhàn)士從殘磚破瓦下爬了起來，而有的則是永遠被埋在了里面，更有甚者連遺體都沒了。

    在王排長死后的幾個小時后，志愿軍的支援才姍姍來遲打跑了美軍，洪成鋼與許多幸存的傷員因此獲救。又過了不久，上甘嶺戰(zhàn)役結(jié)束了，但美軍還沒有就此罷休，戰(zhàn)爭又持續(xù)了一年左右。洪成鋼因為在后方養(yǎng)傷，錯過了后來的許多場戰(zhàn)爭，后來傷勢漸漸康復(fù)，但是因為后遺癥，他失去生育的能力，身體部分器官受到了創(chuàng)傷，余生可能都要與痛苦相伴。一連串的打擊讓他徹底失去了生的希望，他好幾次都有尋死輕生的念頭，但一想到身上那張殘破的全家福以及王排長死前所交代的話，他的心中就會復(fù)燃一絲火苗。

    1953年7月，抗美援朝戰(zhàn)爭正式結(jié)束，這象征著洪成鋼第二次打贏了資本。

    次年，洪成鋼回到了祖國，但他臉上早已不是當初那副斗志昂揚的面容了，滄桑寫滿了他的臉，眼神中仿佛只有一絲微光在茍延殘喘。

    年中的時候，他抱著一個被五星紅旗包裹的壇子來到了王排長的故鄉(xiāng)，他拿著那張殘破又泛黃的全家福，四處打聽中間那個叫王雨的小女孩。最終，他在一戶姓劉的人家里找到了她。

    那戶人家以前是個富農(nóng)家庭，不過現(xiàn)在家中只有兩個老人，自從他們家死了兒子后，家庭條件就與以前大相徑庭了，但勉強還能糊口。

    這兩個老人一開始還不知道洪成鋼是來干什么的，其中一人便上前詢問：這位同志，你來這四（是）來搞莫得（干什么）滴

    熟悉的方言聲讓洪成鋼有些懷念，隨后他便又拿出那張全家福，指著中間的小女孩問兩位老人。

    啊，兩位老夫婦，請問你們見過照片中的這位小女孩嗎她叫王雨，是已故烈士王興國排長的小孫女，我是來尋她的！

    一聽到已故烈士王興國這個名字，兩位老人頓時老淚縱橫、泣不成聲。洪成鋼一開始還有些不解他們?yōu)楹慰奁�，稍后兩位老人抹了抹淚水，將洪成鋼請進了屋內(nèi)休息，成鋼剛進屋就瞅到了正堂中擺著一張相框，相框前面擺著一個木牌。不知是在戰(zhàn)場上待久了還是怎么樣，洪成鋼起初還沒看清楚，但后來走近一看，他也哭了出來。

    那相框上的照片是灰白色的，照片的內(nèi)容是一個男人的頭像，而這個男人洪成鋼十分熟悉，相框前面的木牌則是一個靈位，上面刻著孝子劉貴安之位七個大字。

    原來這兩個老人是死去的劉貴安的父母。后來，洪成鋼從兩位老人口中得知了王興國排長的身世。原來，王興國排長曾出生于一個地主家庭，那時還是清政府統(tǒng)治的時期，因為看不慣地主階級壓榨農(nóng)民的作風(fēng)，王興國一直致力于讀書考取功名，等有了權(quán)力后改變這一現(xiàn)狀，但他貌似不是一塊讀書的料，許多知識他掌握的并不是很好。后來，受孫中山先生影響，他也開始不相信清政府了，于是加入了國民黨，參與了后來的辛亥革命。之后，第一次國共合作決裂時，王興國又因為蔣介石發(fā)動了四一二反革命政變這一暴行而投身進入了共產(chǎn)黨陣營中。加入共產(chǎn)黨沒多久，王興國就能感覺到只有共產(chǎn)黨才能改變中國，只有共產(chǎn)黨才能幫助他實現(xiàn)自己的初衷。后來共產(chǎn)黨打地主分土地的時候就認識了劉貴安的父母，那個時候的劉貴安還是個小孩，因為王興國分了他父母較多的糧食土地，再加上他們夫妻倆本就勤勞，很快就比一般農(nóng)民家庭富有了些，也讓劉貴安有了書讀，因此劉貴安的父母就與王興國結(jié)成了朋友。王興國的精神深深影響了劉貴安，后來貴安也因此加入了革命事業(yè)中，只是可惜他再也回不來了，雖然他的父母沒有責(zé)怪王興國，但王興國一直因為這件事而對他們一家產(chǎn)生愧疚。抗美援朝之前，因為王興國一家奔赴戰(zhàn)場去的匆忙，但年僅七八歲的王雨沒人照顧，好心的劉家夫婦就收養(yǎng)了王雨，但很可惜，她現(xiàn)在成了孤兒。

    得知了這么多事情的洪成鋼有些慚愧，因為他跟了王排長走南闖北了這么多年居然都不了解王排長的過去。正當洪成鋼想要打聽王雨的消息時，門口突然傳來了一個稚嫩的小姑娘的聲音。

    劉爺爺，趙奶奶，我回來了！

    只見門口站著一個背著小挎包的小女孩，她個子矮矮的，臉圓圓的，臉蛋紅得像個熟透了的，頭上還扎了個小辮子，身上的衣服有些補丁但還算整潔。她的包里面是一些課本，很明顯是剛放學(xué)回來的。當她走進來時就注意到了洪成鋼。

    劉爺爺，趙奶奶，這位叔叔是誰啊他的帽子上有顆紅色的星星誒，和我爺爺?shù)暮孟瘢⌒∨�孩問著兩位老��，趙奶奶思索了一番后就跟小女孩說：雨雨呀，這位志愿軍叔叔是你爺爺?shù)暮门笥�，他是來找你的�?br />
    聽到是爺爺?shù)暮门笥�，王雨就開心地跳了起來，隨后她拉著洪成鋼的衣角央求著他帶她去找她爺爺。這讓洪成鋼犯了難，沉默了一會兒后，他摸了摸王雨小小的腦袋，溫柔地對她說：雨雨呀，你爺爺和爸爸媽媽很忙，他們不能回來看你了，所以他們讓洪叔叔回來照顧你，他們說了，只要王雨乖乖聽洪叔叔的話就會回來。

    王雨很乖地回復(fù)了一聲好，她臉上的笑容與屋中的三人的形成對比。

    后來，洪成鋼脫下了軍服，在當?shù)赜珠_了一家小餐館，靠著精湛的手藝，他與小王雨的生活過得還不錯，平時除了接送王雨上下學(xué)以外就是照顧已故好友的父母和經(jīng)營餐館，而小王雨也很懂事，每次放學(xué)就幫洪成鋼洗洗碗和打掃打掃衛(wèi)生，而洪成鋼將她視如己出，像照顧自己的女兒一樣疼愛她，平時只要她放學(xué)回家時，他就會去準備王雨最愛吃的香菇燉豆腐。平時睡覺前，洪成鋼都會給她唱歌，聽著洪叔叔的歌聲，她總能很快睡著。

    后來，黨中央得知了王興國排長的事跡，就給予了王雨家一個烈士家屬的獎牌，而字都認不全的小王雨當時卻對黨代表說，叔叔，我可以用這塊金閃閃的獎牌換一次見我爸爸媽媽爺爺奶奶的機會嗎

    黨代表沉默了，只是輕輕地撫摸著她的小腦瓜。而洪成鋼見黨代表犯了難，就拉著王雨的手說：走吧雨雨，洪叔叔帶你去吃你最愛吃的香菇燉豆腐，等你吃完了，爸爸媽媽他們就會來看你了。

    而王雨則轉(zhuǎn)過頭問洪成鋼說：那這次我吃完了，他們就會回來看我嗎……

    二十多年過后，王雨長成了大姑娘了，也早已接受了自己是孤兒的事實，改革開放以后，她告別了洪成鋼，去了外地發(fā)展。

    1980年的某一天，30歲出頭的王雨給洪成鋼打去了電話。

    洪叔叔，我有喜了！

    聞聽此事的洪成鋼先是一驚，隨后大喜地問她：雨雨你什么時候有的丈夫啊

    急忙分享喜悅的王雨才后知后覺，自己忘記跟他提找了男朋友的事，然后他支支吾吾地回復(fù)了洪成鋼說，不久前。

    激動萬分的洪成鋼又問她，要不要叔叔去照顧你啊

    這次王雨卻停頓了好一會兒，隨后，她似乎有些抽泣地拒絕了他。王成鋼似乎是上了年紀了沒有聽出來，然后他與她寒暄了許久之后就掛了電話。

    這時的洪成鋼臉上爬滿了皺紋，得知自己的閨女懷孕了，他是又激動又擔(dān)心，完全就沒想過她交往了些什么人。

    又過了好幾個月，實在按耐不住的洪成鋼關(guān)上了餐館的門，拜了拜劉老夫婦的靈位后就匆忙地收拾了行囊，去往了王雨所在的城市——廣東。出發(fā)之前，他買了些香菇與豆腐，以及準備了一個厚厚的紅包。到了廣東之后，他走街串巷，但還是因為人生地不熟，迷了路。

    最后，他選擇在一個小酒館里歇腳。那個時候還沒有酒吧，只有一些酒館在經(jīng)營生意。

    洪成鋼一開始只是想點幾杯酒嘗嘗，等休息好了就繼續(xù)趕路，結(jié)果酒興上來了，就和這家酒館的一名�？痛灯鹆伺�、聊起了天。

    誒，我跟你說，你那些講的都不叫事，我給你看看我閨女’，這是她小時候，可愛吧，她現(xiàn)在結(jié)婚了，我特地來看看她。臉都喝紅了的洪成鋼拿出了一張泛黃的全家福，指了指中間的那個小女孩。

    哎呦喂，小丫頭長得挺板襯的，正好，那邊也有一個丫頭也結(jié)婚了，還懷孕了呢，你……這位酒客邊說邊指了指他說的地方，還不等他說完，他就醉倒了。

    洪成鋼本來還想嘲笑他酒量不行，結(jié)果順著他指的地方看去，他突然酒醒了。

    只見那邊有個挺著大肚子的女人，穿得十分暴露，身上有許多淤青，還在那有說有笑的陪著別人喝酒，而那個女人的面容，洪成鋼哪怕眼神不怎么好都十分熟悉。

    洪成鋼站起了身，一開始搖搖晃晃地向那邊走去，后來等看清了，步伐漸漸穩(wěn)重。

    那女人喝的酩酊大醉，結(jié)果看到有人朝他走來便朝他望去，不望還好，一望去她的酒也醒了。那個朝他走來的中年男人的面容她也十分熟悉，不錯，正是她的洪叔叔。

    也許是因為不想被他認出來，王雨站起了身哭著往外跑，她一瘸一拐的，像個喪尸一樣往外跑。洪成鋼不停的在后面喊她的名字，但她始終不打算停下來。突然，她忍不住嘔吐了，洪成鋼也很快就追上了她。見到她滿身的淤傷，又穿得這么暴露，心中十分心疼。他拍了拍她的背，幫她把酒吐了出來。見到自己的洪叔叔已經(jīng)逮到自己了，她哭得更傷心了，死死地抱住了他，在他懷里哭的像個孩子一樣，借著殘留的酒興，將這些年的悲慘遭遇說了出來。

    原來王雨來這里也是人生地不熟的，想來賺錢的她卻沒有任何渠道，為了不讓她的洪叔叔失望，她便四處找工作，結(jié)果遇到一些居心叵測的人，被騙到這種小酒館來陪酒，后來遇到了一個男人，被他三言兩語的情話給動心。畢竟農(nóng)村來的孩子比較單純。結(jié)果那個男人也是個酒鬼，一開始還好，后來每次喝酒就去賭博或者家暴王雨，導(dǎo)致了她身上有很多淤傷。再后來，他因為賭博欠了很多債，就逼王雨賺錢，這讓本來就懷孕的王雨每天都肩負多職，還要陪那些五大三粗的男人喝酒，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她始終不敢跟洪成鋼坦白一切。

    洪成鋼又心疼又氣憤，心疼王雨這段時間的遭遇，氣憤欺負她的人。而那時又正逢嚴打時期，他也想不到居然有人敢頂風(fēng)作案。之后，洪成鋼態(tài)度強硬地幫王雨向酒館老板辭去了工作，然后把她抱了起來，隨便找個家賓館過夜。他打算先讓王雨把傷養(yǎng)好再帶她回去，之后再上報這件事。

    半夜，洪成鋼把王雨那件暴露的衣服給扔了，然后小心翼翼地給她上藥，有些淤青看起來很重，甚至都快傷到骨肉里面了，王雨敷藥的時候被疼得呻吟不止，表面上是一個人痛苦，實際上是兩個人。

    突然，王雨的肚子似乎有了動靜，好像是里面的寶寶在踢王雨，讓王雨又疼了好一會兒。這讓洪成鋼再次又驚又喜，他輕輕撫摸著她唯一沒有淤青的肚子，但還是有些緊張地問她，要不要緊這附近好像有家醫(yī)院。

    王雨氣喘吁吁地說：沒關(guān)系，這個月已經(jīng)好幾次了。

    因為王雨每次喝酒之后會把酒嘔吐出來，所以沒怎么傷到胎兒。

    洪成鋼見她情況不算劇烈，就勉強放下了心，然后喂她喝了些水，就哄她睡覺。洪成鋼再次唱起了她熟悉的歌，不過奇怪的是，王雨都已經(jīng)長成大姑娘了，為什么還會被小時候的歌給哄睡著呢

    這一晚上，洪成鋼幾乎徹夜無眠，他始終待在王雨床邊，像個守護神一樣時刻注意著她的情況。

    次日，陽光從窗邊探出了頭，洪成鋼才反應(yīng)過來自己一晚上都沒睡，不過他也睡不著了，王雨懷著孕需要滋補，他便關(guān)上了賓館房間的門，帶上了唯一的鑰匙就出去買了些食材，其中就有王雨最愛的香菇與豆腐，因為來廣東找王雨費了很多時間，他帶的豆腐已經(jīng)餿了。他借用了賓館的廚房，熟練地做著這碗對王雨而言的美味佳肴，不一會兒，一碗熱氣騰騰的香菇燉豆腐就做好了。他興致勃勃地把它端上了樓，想要給王雨一個驚喜，但令人詫異的是，他們的房間門竟然是開著的！

    洪成鋼見狀，心中頓時有種不祥的預(yù)感，他加快了腳步走到門口，只見房間內(nèi)有個陌生男人，他的臉紅紅的，身上的酒氣都飄到了門口。房間內(nèi)一片狼藉，而那個男人身軀搖搖晃晃的，拿著根棍子在毆打著王雨，嘴里念叨著，你個臭娘們，敢背著我在外面過夜！

    王雨身上又多了好幾處傷，她用雙手護著肚子，一直在對著那個男人求饒。目睹了這一切的洪成鋼氣得牙癢癢，再聯(lián)想到之前王雨的遭遇，他眼中的那個男人已經(jīng)跟那些骯臟的資本家沒什么區(qū)別了。洪成鋼怒火中燒，他先是把碗朝那個男人丟了過去，隨后那個男人就被碗給砸到了，又被碗里的燉豆腐給燙到了。被砸傷的男人立馬朝門口望去，發(fā)現(xiàn)洪成鋼站在那，然后他像喪失了理智一樣大叫，又拿著棍子朝洪成鋼撲去。洪成鋼雖然上了年紀，但反應(yīng)依然很快，側(cè)身一躲，讓那個男人摔了個狗啃泥。撲空了的男人頓時怒火中燒，爬起身拿著棍子又朝他進行了攻擊。而洪成鋼好歹以前當過兵，很輕松的躲掉了他打來的棍子，隨后他又一拳把棍子打飛，又一拳重重地錘到那個男人身上，把他打的嗷嗷直叫。洪成鋼還不解氣，又一腳把他踢翻在地，隨后又是一通亂打，差點把那個男人打得不省人事。而那個男人也被洪成鋼打醒了酒，然后落荒而逃。本來還想把他制服的洪成鋼也顧不得去追他了，他馬上跑進房間里去看王雨。

    被毆打的王雨躺在地上，她痛苦地捂著肚子，身上的傷痕與胎里的孩子都給她帶來了痛苦，洪成鋼心急如焚，趕忙抱著王雨奔去附近的醫(yī)院。

    到醫(yī)院后，洪成鋼馬不停蹄地將王雨交給了醫(yī)生，他將畢生的積蓄傾囊倒出，苦苦哀求著醫(yī)生們救她。醫(yī)生們都義不容辭地答應(yīng)了這位老戰(zhàn)士的請求，但王雨的情況卻讓醫(yī)生們捉襟見肘，不僅要醫(yī)療她的棍棒傷，而且她的孩子似乎也要出生了。

    之后，醫(yī)生們在手術(shù)室中鏖戰(zhàn)了好幾個小時，室內(nèi)傳喚手術(shù)工具和請求擦汗的聲音也來來回回的出現(xiàn)了幾十次。手術(shù)室外，洪成鋼急得像只熱鍋上的螞蟻，他在外面的走廊上來來回回踱步了幾十遍，時不時雙手合十地向上天祈禱，還念叨著如果王雨有個三長兩短就讓先前打她的那個男人吃不了兜著走。

    天上的太陽似乎也很好奇，它從東往西，對醫(yī)院的每個窗戶都看了遍，似是要窺探手術(shù)室內(nèi)的進展。終于，手術(shù)室內(nèi)走出來的一位護士，她抱著一個嚎啕大哭的嬰兒出來，隨后她又著急的前往別的醫(yī)室，對嬰兒進行出生后的處理。洪成鋼本來想問那位護士手術(shù)的進展如何，但怎奈她走得太匆忙，根本不給他詢問的時間。后來進行手術(shù)的醫(yī)生們相繼走出了手術(shù)室，洪成鋼又著急地詢問醫(yī)生們。但醫(yī)生們卻一個個表情沉重、心有不甘地說：對不起洪先生，我們已經(jīng)盡力了。

    這句話猶如一支利箭扎破了洪成鋼的內(nèi)心防線，他突然四肢癱軟地倒在地上，好幾個醫(yī)生都上前去扶，被扶起來的洪成鋼絕望地抱著其中一個醫(yī)生，自欺欺人地問他，醫(yī)生，我閨女肯定還有救的，你們能不能再努力一下

    那位醫(yī)生表情也很無奈，心懷愧疚地對他說：洪先生，我們能理解您的心情，但患者我們實在無能為力了，她本來就孕期已滿將要生產(chǎn)的，但怎奈身上有太多棍棒之傷，許多器官血管都被重傷到了，給我們的手術(shù)造成了極大的障礙，現(xiàn)在站在這里的所有醫(yī)生都是整個廣東最高明的醫(yī)生之一了，我們對于患者的情況商討了許久，也預(yù)測過了很多種情況，只有目前這種是最好的，孩子接生出來之后，我們已經(jīng)盡全力拯救患者了，但她的情況我們實在是無力回天了。

    隨后，那位醫(yī)生又指了指手術(shù)室內(nèi)病床上的王雨，又對著洪成鋼說：現(xiàn)在她雖然還能依靠藥物茍延殘喘，但依照她的情況，只怕是活不過今晚了，趁患者的意識還在，洪先生，您最好還是去見她最后一面吧……

    交代完后，醫(yī)生們讓開，給洪成鋼騰出了一條道。洪成鋼顫顫巍巍地走到病床前，這一次他的眼眶又濕了。他用手輕輕撫摸著她的腦袋，心中思緒萬千，回憶起了過去的許多事情，從王排長托孤到陪王雨長大，一切就像走馬觀花一樣瞬間閃過。突然，命不久矣的王雨嘴角動了動，含含糊糊地說出一句話。

    叔叔，孩子保住了嗎

    聽到王雨有動靜的洪成鋼頓時有些激動，他含著淚水對她說，雨雨，孩子平安生下來了，其他的事你不用多管，專心養(yǎng)病就行，醫(yī)生說你會好起來的！

    王雨緩緩睜開雙眼，看了看洪成鋼那張被淚水打濕的臉以及絕望的神情，又緩緩的朝門口看了看醫(yī)生們的凝重神情，便知道自己大限將至。

    她嘴角微微揚起，仿佛已經(jīng)接受了自己的命運，隨后她又含含糊糊地對洪成鋼講，洪叔叔，我可以再嘗嘗你做的香菇燉豆腐嗎

    洪成鋼聽清楚后連忙答應(yīng)了她，他又吩咐了她安心養(yǎng)病后，就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

    出了醫(yī)院，去到了菜市場，洪成鋼心急如焚地找著還沒打烊的攤位，但時間都已經(jīng)快晚上了，哪還有在這擺攤的呀他挨家挨戶地找著，最后在一家小飯店尋到了僅剩的一點豆腐與香菇，他拿出僅剩的一點錢央求著飯店的老板給他烹飪的機會。老板得知了前因后果后，就大方地將廚房借給了他。謝過老板后，洪成鋼便焦急地開始做菜。在切豆腐的時候，他竟然三番五次的切到手，在熬湯的時候，他竟然差點失手弄翻了鍋。這道菜他幾乎已經(jīng)做過上百遍了，為什么還能出這么多毛病呢

    大功告成后，他又火急火燎地跑回醫(yī)院。來不及處理傷口，他就端著滾燙的香菇燉豆腐來到王雨面前。

    雨雨，叔叔回來啦，帶來了你最愛吃的香菇燉豆腐！洪成鋼氣都沒喘平，就在招呼著王雨。

    王雨聽到了洪叔叔的聲音，努力的睜開了眼睛，再次看到這個陪伴自己長大的人，內(nèi)心不知有多幸福。隨后她緩緩張開了嘴，洪成鋼便用勺子舀出一小塊豆腐，輕輕吹了吹，再送到了她的嘴里。

    吃到了朝思暮想的美味的王雨流下了開心的淚水，隨后她又張嘴問洪成鋼說：叔叔，這次吃完了，我就能見到爸爸媽媽爺爺奶奶了嗎

    洪成鋼聽到后不知怎么回答，只是抽泣地對她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隨后王雨突然感到胸悶氣短，于是她又微微揚起嘴角，一只手抓著洪成鋼，含含糊糊地說：對不起了叔叔，孩子只能交給你了……

    隨后，王雨雙目無神，眼神空洞，瞳孔變大了，頭也側(cè)歪了過去，嘴里沒來得及咽下的湯汁也流了出來。洪成鋼僵住了，碗一個沒拿穩(wěn)掉到了地上砸碎了，里面的香菇燉豆腐掉得到處都是。隨后就是他的一聲崩潰大喊，這一聲大喊響徹了整個醫(yī)院。

    事后，萬念俱灰的洪成鋼將在廣東的所見所聞通通匯報了上級，那時正值嚴打時期，那里的酒館及相關(guān)人員受到了嚴重處分，而那個家暴王雨的男人余生只能在監(jiān)獄中度過了。這一次，洪成鋼又打贏了資本。但他心中的那一絲微光變得更加微弱了。

    又過了20多年，王雨的孩子也長大了，她叫王映紅，又是洪成鋼養(yǎng)大的，但這個時候的洪成鋼早已是個白發(fā)蒼蒼的老頭子了。王映紅天資聰慧，還學(xué)到了洪成鋼技藝高超的廚藝，后來在國內(nèi)國外都名聲大噪，開了許多家赫赫有名的餐廳與企業(yè)，她原本想接洪成鋼去享福的，但洪成鋼還是選擇在鄉(xiāng)下的耕地田園中生活。

    后來，洪成鋼的戰(zhàn)爭后遺癥又犯了，而且一次比一次嚴重。住院時，他總念叨著王映紅，給她寫了無數(shù)封信，打了無數(shù)次電話，但都沒有回復(fù)，最后在醫(yī)院里郁郁而終，享年79歲。

    后來經(jīng)打聽得知，原來王映紅平時工作繁忙，郵件電話等事務(wù)都是由她的經(jīng)理人負責(zé)的，而經(jīng)理人怕王映紅會離開，導(dǎo)致他們的經(jīng)營利益受損和虧錢，所以就索性隱瞞和推掉了洪成鋼的信件與來電。

    這一次，洪成鋼敗給了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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