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01

    高二開學第一天，程雨晴抱著新領的教材走進教室時，陽光正斜斜地穿過窗戶，在第三排靠窗的座位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她習慣性地走向那個位置——上學期她的固定座位，卻發(fā)現已經有人了。

    男生趴在桌上睡覺，黑色衛(wèi)衣的帽子罩在頭上，只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頸和幾縷不服帖的碎發(fā)。程雨晴皺眉，正猶豫要不要叫醒他，班主任李老師的聲音從身后傳來：程雨晴，這學期你和周默同桌。

    她猛地轉頭，嘴唇微微發(fā)抖：李老師，我......

    你是班長，多幫助同學。李老師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神里帶著不容拒絕的期許。

    程雨晴深吸一口氣，把書包重重放在桌上。男生被驚醒，慢悠悠直起身子，帽子滑落，露出一張輪廓分明的臉。他瞇著眼看她，眼神像被擾了清夢的貓科動物，慵懶中帶著危險。

    周默，這是程雨晴，以后你們就是同桌了。李老師說完便去招呼其他學生。

    周默歪頭打量她，忽然笑了：年級第一的程大學霸久仰。

    他聲音低沉，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最后一個音節(jié)故意拖長，像把小鉤子。程雨晴耳根發(fā)熱，板著臉坐下，把教材在桌上磕出清脆的響聲：上課別打擾我。

    周默挑眉，從口袋里摸出顆薄荷糖推到她面前：火氣這么大，吃顆糖降降火

    程雨晴看都沒看，把糖掃到桌邊。糖紙與桌面摩擦發(fā)出細碎的聲響，像她心里那點說不清的煩躁。

    第一節(jié)課是數學。程雨晴坐得筆直，筆記本上的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周默則支著下巴望向窗外，偶爾在課本上畫幾筆。她余光瞥見，那是非常精細的素描，隱約能看出是教學樓側面那棵百年銀杏。

    下課鈴響，程雨晴立刻起身要去辦公室?guī)屠蠋熌米鳂I(yè)。周默突然伸手攔住她：你課本第56頁。

    什么

    折角了。他指指她桌上的數學書，強迫癥看著難受。

    程雨晴愣住，她自己都沒注意到這個細節(jié)。她抿著嘴把書角撫平，周默已經收回手，繼續(xù)畫他的素描。陽光落在他睫毛上，在眼下投出細密的陰影。

    接下來的日子像被按了快進鍵。程雨晴發(fā)現周默是個矛盾體——上課睡覺但隨堂測驗全對，作業(yè)不交卻能解出奧賽題，打架被記過卻在市鋼琴比賽拿了金獎。最讓她惱火的是，他總能在她最專注時制造些小干擾：筆掉在地上，椅子輕微晃動，或者突然問她一個刁鉆的問題。

    02

    十月中旬的月考，程雨晴因為重感冒發(fā)揮失常，從年級第一跌到第五。放學后她躲在空教室里哭，突然聽見后門被推開。

    找了你半天。周默的聲音。

    程雨晴慌忙擦眼淚：你先出去。

    周默置若罔聞，在她對面坐下，從書包里掏出一疊紙推過來。是她的月考試卷，每道錯題旁邊都用紅筆寫了詳細解析，字跡工整得不像他平時龍飛鳳舞的風格。

    你......

    下次別在風口復習，周默打斷她，你總坐的那個位置，穿堂風特別厲害。

    程雨晴怔住。她確實總在走廊盡頭的自習區(qū)學習，那里有扇常年開著的窗戶。她抬頭看他，周默卻已經站起來往外走，黑色衛(wèi)衣被風吹得鼓起，像片不馴的帆。

    月考結束后，程雨晴留下來幫學習委員整理全班的錯題集。窗外飄著細雨，她將復印好的資料一份份裝進寫有同學姓名的文件袋，在需要重點關注的幾份里夾了便簽紙。

    張明遠，立體幾何輔助線要畫虛線哦林小夏，記得化學方程式配平先數氫原子，她寫字時總會不自覺地微微偏頭，馬尾辮從肩頭滑落也顧不上撩。周默靠在窗邊看她忙碌，手里轉著那支她昨天借給后桌的自動鉛筆——當時那個女生筆出問題了急得直哭，程雨晴二話不說就把自己備用的塞了過去。

    班長，體育委員突然沖進來，陳晨打球崴到腳了！程雨晴立刻放下文件袋往外跑，周默看見她書包側袋露出半截繃帶包裝——自從上次班級野炊有人劃傷手后，她隨身都會帶著急救用品。

    醫(yī)務室里，程雨晴正蹲著給疼得齜牙咧嘴的男生系冰袋，發(fā)絲被空調暖風吹得輕輕晃動。忍一忍，她聲音像溫過的牛奶，男生頓時紅了耳朵，沒注意到后門縫隙里，周默把剛買的運動飲料悄悄放在地上就轉身走了。

    03

    黃昏的教室里只剩程雨晴還在擦黑板，高處夠不到的地方踮著腳也要擦干凈。周默拎著兩人份的晚餐回來時，看見她正把明天值日生忘帶的盆栽搬到窗臺能曬到太陽的位置，指尖沾了泥也不在意，反而輕輕碰了碰蔫頭耷腦的多肉葉片。

    你對誰都這么好嗎周默突然開口。程雨晴嚇得差點打翻花盆，轉身時發(fā)梢還掛著水珠，跑的太急忘記帶傘淋了些雨。

    這算好嗎她困惑地眨眨眼，只是順手的事啊。陽光從她背后漫過來，整個人像被鍍了層毛茸茸的金邊，周默別過頭去咳嗽了一聲，沒再說什么，把熱可可塞進她手里時，指尖若有似無地擦過她的。

    十二月初，學校舉辦文藝匯演。作為班長，程雨晴負責統(tǒng)計節(jié)目。周默報了個鋼琴獨奏，曲目是肖邦的《革命練習曲》。演出當晚，他穿著白襯衫黑西褲上臺，整個人像被重新打磨過，鋒利又耀眼。

    琴聲響起時，程雨晴站在后臺陰影處，看著聚光燈下的周默。他彈琴時有種近乎暴烈的專注，仿佛要把靈魂釘進每個音符里。最后一個和弦落下，掌聲雷動，周默抬頭，目光越過人群精準地找到她，嘴角勾起一個很小的弧度。

    演出結束已是深夜。程雨晴清點完器材準備鎖音樂教室，卻聽見里面?zhèn)鱽礓撉俾暋Ｋ�輕輕推開門縫，看見周默獨自坐在鋼琴前，彈的是一首她從沒聽過的曲子，旋律像月光下的潮汐，溫柔又孤獨。

    周默突然停下：偷聽要收費的。

    程雨晴推門進去：這不是你比賽曲目。

    嗯，周默手指在琴鍵上漫不經心地游走，隨便寫的。

    她走近，看見琴架上攤著幾張手稿，音符間夾雜著零星的文字。最上面那頁寫著：恨明月高懸不獨照我，恨天地生萬物而非僅你我。

    你寫的程雨晴心跳突然加快。

    周默沒有解釋，合上琴蓋：回去吧，快鎖樓了。

    04

    十二月的第一場雪來得突然。早自習前，程雨晴發(fā)現桌上多了杯熱奶茶，杯身上畫著個笑臉。她轉頭，周默正趴在桌上補覺，睫毛在晨光中微微顫動。她悄悄把圍巾折好墊在窗臺上——那里有處漏風的縫隙，正對著他的位置。

    期末考試前兩周，班里轉來個叫林妍的女生，很快和程雨晴的閨蜜團混熟。有天午休，程雨晴從辦公室回來，聽見林妍在洗手間隔間里打電話：那個周默，聽說他爸是個賭鬼，媽媽還跟人跑了。

    程雨晴僵在原地�；氐浇淌�，她發(fā)現周默不在，他的數學筆記本卻攤在桌上。她鬼使神差地翻開，在最后一頁看到幅素描——扎馬尾的女生在圖書館睡著的樣子，陽光在她睫毛上跳躍。畫旁寫著日期，是她感冒請假那天。

    放學時，林妍攔住她：雨晴，下周我生日，你一定要來啊。說著故意提高聲音，我請了全班，除了某些...她意有所指地看向后排的周默。

    學生時代，大家的惡意總是來的莫名其妙，又不約而同洶涌地涌向同一個人。

    程雨晴突然說：周默也去。

    林妍臉色變了：他......顯然是不情愿的。

    他是我同桌，程雨晴聽見自己聲音很冷靜，他不去的話，我也不去。

    人群突然安靜。周默拎著書包走過來，眼神復雜地看她一眼，什么也沒說就走了。程雨晴追出去，在樓梯拐角攔住他：那些傳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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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周默語氣平淡，我爸確實欠了一屁股債，我媽也確實跟別人走了。他扯了扯嘴角，所以你其實沒必要替我出頭，程大學霸。

    注意到他的態(tài)度，程雨晴胸口發(fā)悶：那你......

    我什么周默突然逼近一步，把她困在墻角，好奇我為什么沒長歪還是...他聲音低下來，好奇我為什么總招惹你

    程雨晴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混著冬日凜冽的空氣。她抬頭，發(fā)現周默眼睛里有種她讀不懂的情緒，像暴風雪前的海面。

    05

    期末考試結束那天，程雨晴在座位上發(fā)現一張字條：今晚七點，琴房�！�—��。自從那次走廊上的交談之后，他們的座位被調開，已經很久沒有交流了。

    她赴約時，琴房沒開燈，只有月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周默站在鋼琴旁，手里拿著個牛皮紙袋。

    給你的。他遞過來。

    程雨晴打開，是厚厚一疊樂譜手稿，每首都標注了日期，最早的一張是半年前——他們成為同桌的第二天。最后一頁是今天剛寫的，標題是《予C》。

    為什么是C她輕聲問。

    周默的手指撫過琴鍵：程，也是C小調。他彈了幾個音符，像你，表面冷靜，內里...

    還沒等他說完，程雨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周默僵住，琴聲戛然而止。月光在他輪廓上鍍了層銀邊，程雨晴能看見他喉結滾動了一下。

    內里什么一片沉寂中傳來她疑問而急切的聲音。

    周默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輕微刺痛：內里像團火。

    下一秒，像是終于壓抑不住，他輕輕地吻上了她，一觸即離。程雨晴嘗到薄荷糖的味道，像他身上的氣味一般，混著冬日特有的清冽。鋼琴發(fā)出沉悶的嗡鳴，像是誰的心跳。

    06

    寒假開始后，程雨晴經常偶遇周默。他們在圖書館并肩學習，在空教室分享耳機，在下雪的操場留下兩串腳印。周默總能把最普通的日子過出儀式感——路邊摘的野花夾在她課本里，雪人脖子上圍著她的紅圍巾，甚至只是共享一支耳機時，他指尖在她掌心輕輕劃過的溫度。

    春節(jié)前夜，程雨晴收到周默的短信：樓頂。

    她裹著羽絨服跑上天臺，看見周默站在欄桿邊，腳下城市燈火通明。遠處傳來隱約的鞭炮聲，他轉身，手里拿著兩支手持煙花。

    倒數了。他說。

    煙花點燃的瞬間，新年鐘聲響起。周默在璀璨的光亮中注視著閉眼許愿的程雨晴。他不信上天能實現什么愿望，卻希望程雨晴的愿望可以實現。

    程雨晴聽見他的聲音，很輕，好像下一秒就要隨風而去。

    他說：新年快樂，我的小太陽。

    開學后，他們依然保持著距離——周默不想影響她的高三。但程雨晴發(fā)現，他看她的眼神越來越復雜，像是隱瞞著什么。三�？荚嚹翘欤�她提前交卷出��，看見周默站在走廊盡頭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我說了會還，別去找她......

    他轉身看見她，臉色瞬間變了。程雨晴走過去：找誰是在說我嗎

    周默攥緊手機：沒什么。

    你爸

    他下頜線條繃緊，第一次叫了她的全名：程雨晴，別問。

    她第一次見他這種表情，像被逼到絕境的野獸，也就沒有再追問下去。放學后，周默沒等她，程雨晴去他常去的地方找，最后在琴房發(fā)現他。門鎖著，但能聽見里面?zhèn)鱽肀┝业那俾暎�像疾風驟雨。

    程雨晴蹲在門外等到琴聲停止。周默出來時眼睛發(fā)紅，看見她愣在原地。

    我查了歷年錄取線，她站起來聲音很穩(wěn)，以你的成績，考上華音沒問題的，這是你的夢想不是嗎

    周默苦笑：我不準備參加高考了。

    什么程雨晴有些不可思議，以為是自己沒有聽清楚。

    為什么

    我爸上個月腦溢血，半身不遂。他語氣平靜得可怕，我得工作。

    程雨晴如墜冰窟：那...我們...

    周默突然抓住她肩膀：雨晴，你聽著，你必須去華音，音樂是我們共同的夢想。他手指前所未有的用力，那里會有更多機會的。

    她甩開他：那你呢

    我周默笑了，那笑容讓程雨晴渾身發(fā)冷，像是從未真正認識他。我這種人，生來就是爛在泥里的，談什么夢想

    那天晚上兩人不歡而散，也斷了聯(lián)系。偶爾在學校見到周默，程雨晴也當做沒看到。匆匆擦肩而過，沒有人為彼此停下腳步。

    07

    高考那天，程雨晴在考場門口張望到最后時刻，周默始終沒出現。她只能安慰自己也許他已經進考場了呢

    考完最后一科出來，看見周默站在校門口的梧桐樹下，瘦了一圈，下巴上還有未刮凈的胡茬，程雨晴徹底呆住了。

    我來還這個。他遞給她一個牛皮紙袋，里面是這半年她借給他的筆記和資料，還有那本《予C》的樂譜。

    程雨晴沒接：什么意思

    分手的意思。周默語氣平淡，我要去深圳了，下周一就走。

    她眼前發(fā)黑：那我們...這是她又一次問他這個問題。

    沒有我們了，程雨晴。他把紙袋塞進她懷里，祝你前程似錦。

    程雨晴抓住他手腕，截住他離開的腳步：可你說過......

    沒等她說完，我說過什么周默猛地甩開她，聲音突然拔高，承諾誓言別天真了！那些不過是我隨口說說，你竟然真信了。

    他后退兩步，眼神兇狠得像要吃了她，說實話，我恨你程雨晴，恨你總是一副救世主的樣子，恨你覺得你能拯救我，真是太可笑了，你以為你是誰啊

    程雨晴紅著眼眶，揚手給了他一耳光。周默偏著頭，忽然笑了：這就對了。他舔了舔嘴角，我們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

    看著程雨晴離開的背影，撫上剛被程雨晴打過的半邊臉，周默無聲說道：恨我比愛我強。

    畢業(yè)典禮上，程雨晴作為優(yōu)秀畢業(yè)生代表發(fā)言。她站在臺上，看見周默坐在最后一排，穿著黑色T恤，像團化不開的陰影。致辭結束，她徑直走向他，在全班驚訝的目光中把演講稿拍在他面前。

    周默，她聲音發(fā)抖，你說你恨我，我又何嘗不是恨你自以為是地安排一切，恨你連抗爭都不敢。她哽咽了一下，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周默抬頭看她，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巧了，我這輩子也不會放過你。他站起來，湊近她耳邊，所以好好活著，程雨晴，等我哪天心情好了，來向你討債。

    他說完轉身就走，背影挺拔如青松。程雨晴站在原地，眼淚終于落下來。她知道，這是他能給的最接近承諾的告別。

    08

    從那次之后，程雨晴好像真的與周默失去了一切聯(lián)系。無數個夜晚他都會在夢中出現，同樣的陽光，同樣洋溢著笑容的少年，好像又回到了高中做同桌的那段時光。

    可醒來之后，沒有一點他的痕跡。偶爾從朋友口中了解一些他的近況，可沒多久朋友也對周默閉口不談，他徹底在她的世界中消失了七年。

    班長提議舉辦同學聚會，讓大家都聚一聚。程雨晴聽說周默也會來。她特意選了條紅裙子，像當年他總畫在她課本角落的那朵簡筆玫瑰。其實她早就原諒他了，回過頭看，年少時的身不由己又怎么能怪得他呢

    周默遲到了，推門進來時穿著深灰色西裝，頭發(fā)剪得很短，眉骨上多了道疤。從他進門起，程雨晴的目光就落在他身上�？伤�好像不認識她一樣，未曾看過一眼，隨即繞過程雨晴旁邊專門留下的空位，轉去坐在她對面。

    飯局過半，有人提議玩真心話大冒險。酒瓶轉到周默，他選了真心話。

    聽說你去年拿了金鐘獎，班長問，獲獎曲目《予C》是寫給誰的

    包廂突然安靜。程雨晴捏緊了酒杯。

    周默笑了笑：寫給一個恨我的人。

    沒有人說話，游戲繼續(xù)。這次酒瓶轉到了程雨晴，她同樣選了真心話。

    大家都在思考問些什么時，周默開口，當年高考志愿為什么改成了華大

    程雨晴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直視他的眼睛：因為有人說過讓我一定要去華音，而我偏偏最不想去。其實周默，我沒有改過志愿，我的第一志愿一直都是華大，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周默看著她，沒有說話。良久，嘴角扯起一抹笑容，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

    聚會散場，程雨晴在酒店門口等車。周默走過來，遞給她一個泛黃的信封：當年沒來得及給你。程雨晴本來是不想接的，可周默一直固執(zhí)地遞過來，拗不過終于還是接下了。

    信紙上是熟悉的字跡：

    程雨晴，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終于有勇氣放手。我爸的債主找到學校那天，我才明白自己配不上你。你是要站在聚光燈下的人，而我的歸宿是陰影。比起愛我，不如恨我，那至少證明你不會忘記我。琴房抽屜里有樣東西，去拿。

    看完這封信，程雨晴第二天就回到了母校。琴房還在原來的位置，她向現任音樂老師說明來意，對方帶她找到了那個上鎖的抽屜。里面靜靜躺著一本泛黃的樂譜，扉頁寫著：

    《給程雨晴》

    ——恨明月高懸不獨照我，恨天地生萬物而非僅你我。時隔七年，她終于看懂了少年曾經隱晦的愛意。

    程雨晴抱著樂譜蹲在地上，哭得像十七歲那年一樣狼狽。淚水在紙頁上暈開一朵朵透明的花。身后腳步聲停駐的瞬間，她聞到了熟悉的薄荷氣息，此時還混著淡淡的煙草味。

    09

    身后傳來腳步聲，她回頭，看見周默站在逆光里，手里拿著兩把鑰匙。一把是琴房的，他聲音沙啞，一把是我家的。他蹲下來，輕輕擦掉她的眼淚，現在，我來討債了。

    周默的聲音比七年前更低沉，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程雨晴抬頭，逆光中那道眉骨上的疤痕格外明顯，像道白色的閃電劈開他英挺的眉弓。

    這是什么她伸手觸碰那道疤，指尖發(fā)抖。

    周默抓住她的手腕，拇指在她脈搏處輕輕摩挲：債主的紀念品。他苦笑，畢業(yè)那天晚上，他們找到醫(yī)院，說如果我不還錢，就去京都找你。

    程雨晴的呼吸凝滯了。周默松開她，從西裝內袋掏出個牛皮紙信封：我爸的病歷，還有...我媽寄回來的匯款單。

    陽光斜斜地穿過百葉窗，在病歷上投下條紋狀的光影。程雨晴看到腦動脈瘤破裂的診斷日期，正是高考前兩周。而匯款單上的數額一筆比一筆大，最近一張是上個月的，足夠還清所有債務。

    你媽媽她......

    她沒跟人跑。周默靠在鋼琴邊，陽光在他睫毛下投出細密的陰影，我爸當年借錢是為了給她治病，她知道自己成了拖累，就...他喉結滾動，她去了深圳打工，每個月都會寄錢回來。

    程雨晴想起十七歲的周默站在雪地里說我這種人，生來就是爛在泥里的，心臟像被無形的手攥緊。她翻開樂譜最后一頁，發(fā)現多了段用紅筆標注的旋律，日期是三天前。

    你還在作曲

    周默從琴凳下摸出個保溫杯遞給她：可能放不下吧，不管是音樂，還是......他沒再繼續(xù)說下去，而是換了個話題。

    我用獎金開了個工作室，教小孩彈琴。他嘴角揚起熟悉的弧度，昨天剛接了個大單，給華大校慶寫曲子。

    溫水滑入喉嚨，程雨晴嗆住了——她現在就在華大任教。周默裝作沒注意到她的失態(tài)，手指在琴鍵上輕敲：聽說他們新來了個工商系老師，脾氣特別差。

    周默！程雨晴把樂譜拍在琴蓋上，這七年為什么......

    為什么不去找你周默突然彈響一個不和諧音，程老師，當年是誰說這輩子都不會原諒我他轉身面對她，眼神灼人，你改志愿的時候，知道我去了多少次你們學校門口嗎

    程雨晴瞪大眼睛，當年知道他真的沒有參加高考，未來的一切規(guī)劃都化為泡影，她心灰意冷，最后才接受現實將志愿填到了海市，也選擇了與音樂完全無關的管理學。

    我看到你和那個學生會主席走在一起，周默的手指無意識摩挲著疤痕，他給你撐傘，你對他笑。他聲音低下去，我很想沖過去，很想告訴你我真的好想你�？赡菚r候我爸剛脫離危險，我連買站票的錢都沒有。

    窗外的銀杏葉沙沙作響，像時光倒流的聲音。程雨晴突然站起來往外走，周默一把拉住她：去哪

    帶你去看樣東西。

    10

    華大圖書館的珍本區(qū)，程雨晴從管理員那里取來一個同樣的牛皮紙袋。里面是厚厚一疊手稿，每頁右上角都畫著小小的五線譜，記錄著零星的旋律。

    這是...

    你當年留在琴房的樂譜，我偷偷拿走了。程雨晴耳根發(fā)燙，大二開始嘗試續(xù)寫，但總是...她翻到中間某頁，那里有段被反復修改的旋律，總覺得不對。

    周默的呼吸變得粗重。他接過手稿，手指撫過那些音符，突然輕聲哼唱起來。程雨晴跟著加入，他們的聲音在空蕩的走廊里交織，像兩條分離多年的河流終于匯合。

    唱到某處，周默停下：這里應該升半個音。他不知從哪摸出支筆，在譜子上修改，你后來為什么改學管理學

    程雨晴看著他的側臉：因為有個混蛋說過，恨比愛長久。她聲音發(fā)顫，我想證明他錯了。

    周默的筆尖在紙上頓住，暈開一個小小的墨點。陽光穿過高窗照在他們之間的手稿上，那些音符仿佛有了生命，在光斑中跳動。

    離開圖書館時已是黃昏。周默突然說：帶你去個地方。

    他們坐地鐵來到市區(qū)某個老小區(qū)。街道深處有家周記面館，玻璃門上貼著褪色的招工字樣。周默推門時風鈴叮咚作響，柜臺后坐著個頭發(fā)花白的男人，正在記賬本上寫寫畫畫。

    爸，我回來了。

    男人抬頭，程雨晴立刻認出那雙和周默一模一樣的眼睛——只是更渾濁，右半邊臉有些歪斜�？吹匠逃昵纾�他手里的筆啪嗒掉在桌上。

    這是程雨晴。周默介紹，頓了頓才繼續(xù)說道，我高中同學。

    周父掙扎著要站起來，后廚簾子突然掀開，走出個系著圍裙的瘦小女人。她手里端著面碗，看到程雨晴時碗里的湯晃了出來。

    媽，周默接過面碗，這就是...

    我知道。周母用圍裙擦手，眼眶發(fā)紅，小默書桌抽屜里全是你的照片。

    那碗陽春面最終擺在了程雨晴面前。清湯上漂著翠綠的蔥花，底下藏著兩只荷包蛋。周默坐在她對面，在桌下悄悄握住她發(fā)抖的手。

    當年...周父開口，聲音含糊但努力咬字清楚，是我拖累了小默。

    原來周母當年查出尿毒癥，每周透析掏空了家底。周父借了高利貸，沒想到債主利滾利，最后竟威脅要抓周默去打工抵債。周母連夜出走，周父則在追債中突發(fā)腦溢血。而十七歲的周默，白天上課晚上打工，還要應付上門的債主。

    這道疤，周父指著兒子眉骨，是王老三用扳手砸的。小默搶了借條就跑，被追了三條街...

    爸！周默打斷他，面要涼了。

    程雨晴低頭吃面，眼淚一顆顆掉進湯里。周母悄悄塞給她一塊繡著銀杏葉的手帕，邊緣已經起毛，但洗得很干凈。

    對于過去的種種，周默從來都是閉口不提，所以哪怕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但當聽到他曾經過得這么苦，自己卻不在他身邊時，她還是會克制不住的難受。

    離開面館時華燈初上。周默帶她走到江邊，遠處的外灘燈火如星河倒懸。

    現在可以問了他靠在欄桿上，你還是沒有回答當年為什么改志愿。

    江風吹拂著程雨晴的裙擺，像朵綻放的紅玫瑰。她掏出手機，調出一段視頻——十七歲的周默在畢業(yè)晚會彈鋼琴，鏡頭突然轉向觀眾席，拍到角落里的程雨晴淚流滿面。

    我報了華音才發(fā)現，她輕聲說，沒有你的音樂，根本不是我喜歡的，也不是我所期望的，于是后來在最終申報前我改了專業(yè)，甚至把學校也改了。

    周默猛地轉身抱住她，力道大得讓她肋骨發(fā)疼。他的心跳透過襯衫傳來，又快又重，像那年琴房里失控的《革命練習曲》。

    我工作室下個月搬來海市。他在她耳邊說，有個學生家長還向我介紹了海市少年宮的兼職。

    日子逐漸在向好的方向發(fā)展，程雨晴揪住他的衣領：周默，你還要我等多久

    江邊的游輪拉響汽笛，聲浪蓋過了周默的回答。但他低頭吻住她的方式，和十七歲那年在琴房一模一樣，只是少了青澀，多了七年沉淀的渴望與痛楚。

    后來，在華大校慶演出上，程雨晴彈奏了完整的《予C》。當第二樂章響起時，周默從觀眾席走上舞臺，坐在她旁邊的鋼琴前加入合奏。臺下掌聲雷動，而他們只看得見彼此眼里的淚光。

    演出結束后的慶功宴上，周默有點喝醉了，把臉埋在程雨晴肩窩：知道我那晚為什么去琴房嗎

    哪晚

    你偷聽我彈琴那晚。他呼吸灼熱，因為我知道你會檢查樓層情況，那天看見你在圖書館睡著，睫毛在陽光下一顫一顫的，像蝴蝶翅膀。他輕笑，那時候我就想，這么美好的姑娘，我得離遠點，但是又沒忍住靠近。

    見周默遲遲不語，程雨晴掐他手臂：結果呢

    結果...周默從口袋里摸出兩把新的鑰匙，我把自己家的鑰匙給你，你家的鑰匙給我。他醉眼朦朧地看她，這樣就算吵架，你也不能把我關在門外。

    你喝醉了，到底在說些什么，前言不著后語。

    程雨晴。

    聽到他喊自己的名字，程雨晴往他那邊側了側身子，想聽清周默到底在嘟囔些什么。結果她聽到他迷迷糊糊地說：

    我愛你。

    如今，在他們公寓的鋼琴上，永遠陳列著那本泛黃的《予C》樂譜。最后一頁添了行新字跡：

    恨海終有晴天時，與卿同看月滿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