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

    重生之塊大洋

    蘇瑤從商業(yè)峰會PPT中睜眼，聽見門外討債聲：二十塊大洋，人歸我們抵債！

    她推門冷笑：不如簽個合約明年今日，我還你二百塊。

    地主笑她癡人說夢，守舊會長罵她女子經(jīng)商敗壞風(fēng)氣。

    當(dāng)蘇瑤的紡織機轟然響起，預(yù)售訂單如雪片般飛來。

    報紙頭條登出她與沈家少爺?shù)暮嫌埃禾K氏奇跡！

    土匪夜襲工廠那晚，探照燈驟然亮如白晝。

    工人們手持改良的蒸汽棉紗叉，沈逸的槍口直指幕后黑手周福。

    動我的廠蘇瑤的聲音響徹全場，先問過我們六千工人答不答應(yīng)！

    頭痛得像被重錘反復(fù)敲擊，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太陽穴突突地跳。蘇瑤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視野里沒有熟悉的、線條冷硬的現(xiàn)代辦公室頂燈，只有一片糊著舊報紙、被煙火熏得發(fā)黃的房梁。身下是硬得硌人的土炕，蓋在身上那床薄被，散發(fā)著一股陳年的霉味和土腥氣混合的氣息。

    這是……哪里

    不屬于她的記憶碎片，帶著冰冷的絕望感，蠻橫地沖入腦�！�—酗酒賭博的父親、一筆二十塊大洋的賭債、還有今天，就是今天，那個姓孫的地主要來把她拉走抵債！

    蘇老蔫！時辰到了！人呢躲著就能賴掉孫老爺?shù)馁~粗嘎的吼叫聲穿透薄薄的木板門，震得門框簌簌掉灰。緊接著是父親蘇老蔫唯唯諾諾、帶著哭腔的哀求：王管事，王管事您行行好……再寬限幾天，就幾天……

    寬限孫老爺?shù)哪托脑绫荒愫墓饬�！二十塊大洋，一個子兒不能少！要么拿錢，要么……門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惡意，拿你閨女頂上！

    蘇瑤渾身一激靈，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竄上天靈蓋。抵債賣身這具身體原主殘存的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緊了她的心臟，但屬于現(xiàn)代蘇瑤的那份在無數(shù)次商業(yè)談判中淬煉出的本能，卻像一簇火苗，猛地壓過了恐懼。

    不能慌！她深吸一口氣，那混合著霉味和塵土的空氣嗆得她喉嚨發(fā)癢，卻奇跡般讓她混亂的思緒強行沉淀下來。她猛地從炕上坐起，動作牽扯著虛弱身體的不適，但眼神卻銳利地掃視著這間徒有四壁的破屋。二十塊大洋，在這個時代無疑是一筆能壓垮普通家庭的巨款。硬抗找死。唯一的生機，在未來，在她腦子里那些遠(yuǎn)超這個時代的認(rèn)知。

    門被粗暴地推開，一個穿著綢褂、滿臉橫肉的中年男人堵在門口，身后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打手。他那雙細(xì)小的三角眼像秤砣一樣在蘇瑤身上掂量著，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和貪婪。蘇老蔫佝僂著腰，抖得如同秋風(fēng)里的枯葉。

    王管事……蘇老蔫還想哀求。

    蘇瑤卻一步上前，動作帶著一種與這破舊環(huán)境格格不入的沉穩(wěn)。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平靜地迎向王管事審視的視線：王管事，二十塊大洋，我爹確實拿不出。

    王管事嗤笑一聲，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喲你個小丫頭片子倒還明白那就……

    但就這么把我拉走，孫老爺能得什么蘇瑤打斷他，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一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女人，除了吃白飯，還能做什么值二十塊大洋嗎

    王管事一愣，三角眼瞇了起來，顯然沒料到這丫頭片子敢這么說話，還說得……似乎有點歪理

    蘇瑤不給對方反應(yīng)的時間，語速平穩(wěn)地拋出她的誘餌：不如，我們簽個合約。今日孫老爺高抬貴手，容我一年時間。明年今日，我蘇瑤，連本帶利，還孫老爺……她頓了頓，清晰地吐出兩個字，二百塊大洋。

    二百塊王管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陡然尖利，隨即爆發(fā)出巨大的嘲笑，哈哈哈！蘇老蔫，你這閨女莫不是嚇瘋了吧二百塊就憑你癡人說夢！我看你是想拖延時間！

    蘇老蔫嚇得魂飛魄散，想捂住蘇瑤的嘴：瑤兒！別胡說！快給王管事磕頭賠罪！

    蘇瑤輕輕拂開父親顫抖的手，眼神沒有絲毫閃躲，反而帶上了一絲洞悉世情的銳利：是不是癡人說夢，簽了字畫了押，白紙黑字，孫老爺怕什么一年后若我拿不出，任憑處置，我爹也跑不了。這對孫老爺來說，是一筆穩(wěn)賺不賠的買賣。二十塊換二百塊，或者換一個不值錢的丫頭和一堆麻煩，王管事，您是明白人，這筆賬，怎么選更劃算

    她的話，精準(zhǔn)地戳中了商賈逐利的本能。王管事臉上的嘲笑漸漸凝固，三角眼里閃爍著驚疑不定的光。他死死盯著蘇瑤，這個面黃肌瘦的鄉(xiāng)下丫頭，此刻的眼神卻像淬了火的刀子，冷靜得可怕，那是一種他從未在女人身上見過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力量。那份篤定，不像是瘋癲，倒像……真有某種依仗

    空氣凝滯了半晌。王管事臉上的橫肉抽搐了幾下，最終，他從鼻子里重重哼出一聲：好！好個牙尖嘴利的丫頭！我倒要看看，你能翻出什么天來！立字據(jù)！就給你一年！明年今日，見不到二百塊現(xiàn)大洋，老子親自把你賣進(jìn)最下等的窯子！他惡狠狠地撂下話，甩袖而去，留下驚魂未定的蘇老蔫和一片死寂。

    2

    紡織機的轟鳴

    蘇瑤緊繃的脊背這才微微松弛，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第一步，險之又險地邁出去了。

    松江鎮(zhèn)的空氣里，永遠(yuǎn)飄著水汽、劣質(zhì)煤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劣質(zhì)染料氣味。蘇瑤穿梭在狹窄而喧囂的街巷間，像一條沉默的魚。她的目光掠過那些灰撲撲的店鋪，最終長久地停留在那些掛著洋布、細(xì)紗招牌的布莊門口。衣著體面的太太小姐們挑剔地翻看著布料，伙計們賠著笑臉，而旁邊灰暗角落里，三三兩兩坐著些面色愁苦的女人，她們腳邊放著簡陋的紡錘和粗糙的棉線——這是松江鎮(zhèn)大多數(shù)紡織業(yè)的現(xiàn)狀：依賴效率極低的手工紡紗，產(chǎn)出低劣，價格卻因洋布的沖擊而被壓得極低。巨大的需求，與原始落后的供給之間，橫亙著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

    一個念頭，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在她心底轟然炸響——開工廠！用機器，用先進(jìn)的管理，徹底改變這一切！

    這個瘋狂的念頭一旦滋生，便如野草般瘋長。然而現(xiàn)實立刻給了她一盆冰水。找場地稍微像樣點的廠房，租金高得嚇人。找資金那些錢莊掌柜，一聽是個年輕女子要開廠，要么敷衍地?fù)u頭，要么直接嗤笑出聲：姑娘家家的，還是回去學(xué)學(xué)繡花吧，開廠那是男人干的事！

    最大的阻力，來自松江鎮(zhèn)商會會長周福。當(dāng)蘇瑤好不容易鼓起勇氣，遞上自己熬夜寫就、字跡工整的計劃書時，這位穿著團花綢緞馬褂、腦滿腸肥的會長，只掀開眼皮瞥了一眼封面，便像丟垃圾一樣隨手扔在堆滿賬本的寬大書案上，發(fā)出沉悶的啪一聲。他端起蓋碗茶，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撇著浮沫，聲音油膩而充滿居高臨下的嘲諷：

    蘇姑娘他拉長了調(diào)子，每一個字都像裹著蜜糖的針，嘖，有想法是好事。不過嘛，這世上的事，不是靠異想天開就行的。女人家，就該安安分分，相夫教子。開工廠哈哈，那機器是你能玩得轉(zhuǎn)的那工人是你能管得住的別到時候廠子開不起來，反倒把自己賠進(jìn)去，再想找個好人家，可就難咯！他放下茶碗，肥胖的手指敲著桌面，眼神里的輕蔑毫不掩飾，趁早歇了這心思，別給咱們松江鎮(zhèn)商界添亂，壞了風(fēng)氣！回去吧！

    那計劃書孤零零地躺在桌角，像一記無聲的耳光，抽在蘇瑤臉上。她默默收回目光，指尖掐進(jìn)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痕。她沒有爭辯，只是挺直了背脊，轉(zhuǎn)身離開了那間彌漫著陳腐銅臭和檀香氣味的房間。門在身后關(guān)上，隔絕了周福那令人作嘔的輕笑聲。

    走出商會陰森的門樓，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蘇瑤站在喧囂的街口，第一次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孤立無援�，F(xiàn)代社會的規(guī)則在這里寸步難行，她引以為傲的商業(yè)邏輯，在根深蒂固的性別偏見和守舊勢力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就在她望著車水馬龍的人群，心頭沉甸甸地思索著下一步該如何破局時，一個溫和清朗的聲音在她身側(cè)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蘇姑娘

    蘇瑤聞聲轉(zhuǎn)頭。映入眼簾的是一位穿著剪裁合體、料子精良的淺灰色西式青年裝的男人。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鼻梁高挺，一雙眼睛溫潤有神，此刻正帶著幾分善意的探究看著她。他身后幾步遠(yuǎn)，跟著一個面容嚴(yán)肅、穿著短褂的精悍隨從。

    方才在商會門外，無意間聽到周會長……青年頓了頓，似乎斟酌著措辭，語氣依舊溫和有禮，言辭頗有些激烈。在下沈逸，冒昧請問，蘇姑娘是遇到了什么難處嗎或許，沈某能略盡綿薄之力

    沈逸蘇瑤腦中迅速閃過原主模糊的記憶碎片——松江鎮(zhèn)沈家的少爺那個據(jù)說留過洋、家世顯赫卻行事低調(diào)的沈家

    一絲微弱的希望，如同風(fēng)中之燭，在蘇瑤心頭搖曳了一下。她沒有立刻回應(yīng)沈逸的善意，只是抬起眼，那雙經(jīng)歷過現(xiàn)代商場洗禮的眸子，此刻帶著一絲審視和疲憊，平靜地迎上對方溫潤的目光。

    沈少爺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連日奔波的倦意，我的難處，周會長剛才……想必您也聽得很清楚了。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近乎自嘲的弧度，一個女子，妄想開紡織廠，在很多人眼里，本身就是最大的難處。

    沈逸沒有回避她的目光，反而微微頷首，神情認(rèn)真：偏見固然存在，但沈某以為，事在人為。蘇姑娘既有此宏愿，想必胸中已有丘壑他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指向不遠(yuǎn)處一間門面干凈、掛著清心茶舍匾額的茶樓，街邊嘈雜，不如移步詳談

    茶樓臨窗的雅座，隔絕了外面的喧囂。清雅的茶香氤氳開來。面對沈逸溫和卻帶著洞察力的目光，蘇瑤沒有太多隱瞞，將自己的困境和初步構(gòu)想和盤托出——資金短缺、場地難覓、技術(shù)落后，以及周福明里暗里的阻撓。

    所以，我需要啟動資金，需要一處靠近水源、交通便利、足夠?qū)挸ǖ膹S房，需要懂機器維護的技師，更需要一個能暫時擋住周福那只手的‘護身符’。蘇瑤端起粗瓷茶杯，指尖感受著杯壁的溫?zé)�，目光卻銳利地看向沈逸，沈少爺，您說能略盡綿薄之力。這‘綿薄’二字，恐怕遠(yuǎn)遠(yuǎn)不夠。我要的，是合伙人的決心和資源。您，真的準(zhǔn)備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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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直白和近乎咄咄逼人的姿態(tài)，讓沈逸身后的隨從微微皺了下眉。沈逸本人卻只是端起茶杯，輕輕啜飲了一口，眼底閃過一絲激賞。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像是在做某種權(quán)衡。

    資金和廠房，沈家可以提供一部分。沈逸的聲音沉穩(wěn)下來，帶著決策者的分量，至于‘護身符’……他微微前傾身體，聲音壓低了幾分，目光卻更加銳利，蘇姑娘可曾想過，周福為何如此忌憚你僅僅因為你是女子不，他怕的是你腦子里的東西，怕的是你真正做起來后，會動搖他那個靠著壟斷和壓榨建立起來的舊秩序。沈家在松江鎮(zhèn)，尚有幾分薄面，暫時擋住他的明槍不難。但暗箭……

    他頓住，意味深長地看著蘇瑤。

    暗箭，我自己來擋。蘇瑤斬釘截鐵，眼底燃起火焰，只要沈家能給我爭取到起步的時間和空間。

    沈逸凝視著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堅韌和斗志，片刻，嘴角緩緩勾起一個真誠而有力的弧度：好！那么，蘇瑤小姐，從現(xiàn)在起，我們就是合伙人了。預(yù)祝我們的‘華新紡織廠’，早日開工大吉！

    3

    預(yù)售奇跡

    一只骨節(jié)分明、屬于養(yǎng)尊處優(yōu)少爺?shù)氖�，和一只纖細(xì)卻充滿力量、帶著薄繭的手，隔著茶桌，緊緊握在了一起。窗外的陽光透過雕花木格，在桌面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有了沈家的名頭做依仗，事情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強大的推動力。沈逸動用家族關(guān)系，很快在鎮(zhèn)子邊緣、靠近河流的地方租下了一排廢棄的舊倉庫，雖然破敗，但骨架尚存，位置絕佳。沈家賬房也撥出了第一筆不算豐厚但至關(guān)重要的啟動資金。

    蘇瑤和沈逸立刻投入了緊張的籌備。兩人幾乎形影不離。蘇瑤帶著沈逸跑遍了松江鎮(zhèn)周邊大大小小的村莊，親自去招募工人。她開出的條件極具誘惑力：月薪十二塊大洋，包一日兩餐。這遠(yuǎn)高于當(dāng)時女工的收入水平。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出去，很快吸引了大批面黃肌瘦、眼神卻充滿渴望的農(nóng)家女子前來報名。蘇瑤親自面試，挑選那些眼神里有韌勁、手指靈巧的姑娘。

    跟著我干，只要肯學(xué)肯吃苦，我保證你們能靠自己的雙手，吃飽穿暖，養(yǎng)活家人！蘇瑤站在臨時搭起的高臺上，聲音清亮而有力，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臺下，一雙雙原本麻木的眼睛里，開始燃起微弱的希望火苗。

    采購設(shè)備是另一場硬仗。蘇瑤憑借記憶，在沈逸的協(xié)助下，幾經(jīng)周折，終于從上海一家洋行訂購了幾臺二手的、但結(jié)構(gòu)尚屬完好的豐田自動織布機。當(dāng)這些沉重的鐵家伙被船運到碼頭，再被工人們喊著號子、汗流浹背地抬進(jìn)空曠的倉庫廠房時，蘇瑤站在一旁，手指輕輕拂過那冰冷的、帶著機油味的金屬機身，心中涌動著難以言喻的激動。這是工業(yè)的力量，是改變的開始！

    就在這熱火朝天、希望蓬勃的時刻，一支淬毒的暗箭，毫無預(yù)兆地從陰影中射來。

    負(fù)責(zé)采購原料的管事，臉色煞白地沖進(jìn)臨時充當(dāng)辦公室的倉庫隔間，聲音都在發(fā)顫：東家！不好了！我們訂的那批上等棉紗……黃了！

    蘇瑤和沈逸同時抬頭，心猛地一沉。

    怎么回事合同不是簽了嗎定金也付了！沈逸霍然起身，眉頭緊鎖。

    是簽了！是付了！管事哭喪著臉，可……可那個王老板，他……他寧可賠我們雙倍定金，也死活不肯發(fā)貨了！他說……他說有人出更高的價，全包圓了！還、還威脅他，要是敢賣給我們，就讓他在松江地界上混不下去！

    隔間里瞬間一片死寂。機器的轟鳴聲仿佛還在遠(yuǎn)處隱約傳來，但這里的氣氛卻降到了冰點。沒有原料，再先進(jìn)的機器也只是一堆廢鐵！工廠還未開工，就要胎死腹中！

    沈逸的臉色鐵青，一拳砸在簡陋的木桌上：周福！一定是他！只有他有這個能量和膽子！

    憤怒和焦慮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蘇瑤。她感到一陣眩暈，扶住了桌角，指甲深深陷入木頭里。周福！又是他！像一條陰冷的毒蛇，盤踞在暗處，隨時準(zhǔn)備給予致命一擊！工人們期盼的眼神，沈逸投入的信任，自己許下的承諾……難道就要這樣被掐斷

    不！絕不行！

    一股更強烈的、近乎孤注一擲的狠勁猛地從心底竄起，瞬間壓倒了所有的負(fù)面情緒。她蘇瑤，什么大風(fēng)大浪沒見過前世在談判桌上絕地反擊的時刻還少嗎

    慌什么！蘇瑤猛地站直身體，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穿透力，瞬間壓下了管事的慌亂和沈逸的怒意。她眼神銳利如刀，看向沈逸：沈逸，立刻去找鎮(zhèn)上最好的印刷作坊！加急！錢不是問題！

    沈逸一怔：印刷做什么

    蘇瑤的嘴角，竟緩緩勾起一個冰冷而充滿野心的弧度，眼底燃燒著熊熊烈焰：他不是要斷我的原料嗎好！我就讓他看看，什么叫‘無中生有’，什么叫‘預(yù)售’！我要在報紙上、在廣播里，讓整個松江鎮(zhèn)，不，整個江南都知道，我華新紡織廠的第一批‘英倫皇室御用同款’高級洋布，即將震撼上市！現(xiàn)在接受預(yù)定，先付定金者，享受開業(yè)特惠，六折！

    預(yù)售六折沈逸和管事都驚呆了，這簡直是聞所未聞！東西還沒生產(chǎn)出來，就敢收錢還打這么低的折扣這要是做不出來……

    對！就是預(yù)售！蘇瑤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破釜沉舟的決心，用預(yù)售的定金，去砸開新的原料供應(yīng)商的門！我就不信，重利之下，砸不出一個敢跟周福對著干的人！另外，沈逸，你親自帶人，拿著我給你的樣品和采購清單，去鄰省，去蘇北棉產(chǎn)區(qū)！直接找源頭！繞過所有中間商！時間就是命！

    她快速走到桌邊，抓起一支禿了頭的鉛筆，在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飛快地畫著：還有！立刻召集所有工人，尤其是那些手腳麻利、腦子靈活的！我要在最短時間內(nèi)，把這批機器給我摸透！改良！效率必須提上去！質(zhì)量必須過硬！這是我們唯一翻盤的機會！都給我動起來！

    她的語速極快，指令清晰有力，每一個字都像帶著火星，瞬間點燃了隔間里死寂的空氣。那巨大的危機，非但沒有壓垮她，反而像一塊燧石，狠狠撞擊出了她靈魂深處最耀眼、最熾熱的火花！沈逸看著她瘦削卻仿佛蘊含著無窮力量的背影，看著她眼中那不顧一切也要殺出一條血路的瘋狂光芒，心頭劇震。他猛地攥緊拳頭，眼中最后一絲猶豫被徹底燃盡，只剩下全然的信任和破釜沉舟的決絕。

    好！就按你說的辦！沈逸轉(zhuǎn)身，對著管事吼道，還愣著干什么快去辦！

    風(fēng)暴，以蘇瑤為中心，猛烈地席卷開來。

    松江鎮(zhèn)乃至周邊幾個縣城的報紙上，連續(xù)幾天在顯眼位置出現(xiàn)了同一則廣告。大幅的黑體字沖擊著人們的眼球：

    **華新紡織廠！締造傳奇！**

    **英倫皇室御用同款織造工藝！頂級細(xì)棉布，震撼首發(fā)！**

    **超前預(yù)售！六折鉅惠！先付定金，先得珍品！**

    **地址：松江鎮(zhèn)東河沿，華新紡織廠籌備處**

    簡陋的籌備處門口，第一次排起了長隊。好奇的、被英倫皇室、六折吸引的、還有純粹想看看這癡人說夢的女廠長到底要干什么的各色人等，揣著或多或少的銀元、銅板，將小小的門面圍得水泄不通。蘇瑤親自坐鎮(zhèn)，沈逸則帶著幾個識字的工人負(fù)責(zé)登記、收款、開具簡陋的收據(jù)。質(zhì)疑聲、議論聲嗡嗡作響，但真金白銀的定金，卻像涓涓細(xì)流，開始匯聚。

    與此同時，沈逸親自帶人，星夜兼程，拿著蘇瑤設(shè)計的樣品布樣和極高的現(xiàn)款采購價，一頭扎進(jìn)了鄰省的棉花主產(chǎn)區(qū)。他放下沈家少爺?shù)纳矶危�穿梭在塵土飛揚的棉田和簡陋的軋花作坊之間，與精明的棉商、樸實的棉農(nóng)周旋、談判。憑借沈家的信譽和蘇瑤給出的誠意金，以及那皇室御用光環(huán)的加持，終于艱難地撬開了幾家大供應(yīng)商的嘴，簽下了緊急供貨合同。一船船雪白的上等原棉，開始逆流而上，駛向松江鎮(zhèn)。

    而此時的華新紡織廠舊倉庫內(nèi)，氣氛更是如火如荼。巨大的豐田織布機已經(jīng)安裝到位，發(fā)出沉悶的轟鳴。蘇瑤一頭扎進(jìn)了車間。她不再是那個穿著舊襖裙的瘦弱女子，而是換上了和女工一樣的粗布工裝，頭發(fā)隨意挽起，臉上、手上時常沾著油污。她圍著機器打轉(zhuǎn)，時而凝神傾聽機器的運轉(zhuǎn)聲，時而趴在地上查看傳動結(jié)構(gòu)，時而拿起紙筆飛快地勾畫。

    這里！張師傅，你看這個送緯的機構(gòu)，能不能加一個彈簧片讓梭子撞擊更有力，斷頭率肯定能降下來！蘇瑤指著圖紙，對沈逸高薪從上海挖來的老技師喊道，眼睛里閃爍著專注的光芒。

    還有這個張力調(diào)節(jié)，太死板了！不同紗支需要不同的張力，我們得改成一個可以快速微調(diào)的裝置！她又拉住一個年輕些、眼神靈活的學(xué)徒工，小五，你手巧，按我說的，試試用這幾個廢齒輪改一個……

    女工們起初對這位年輕的女東家充滿敬畏和好奇，但很快就被她身上那股專注到忘我、專業(yè)到令人信服的力量所感染。她親自示范操作，講解要點，手把手地教。當(dāng)?shù)谝黄グ凑崭牧脊に嚒��?yán)格控制張力、速度生產(chǎn)出來的細(xì)棉布，帶著均勻細(xì)密的紋理和柔潤的光澤，從機器上緩緩落下時，整個車間爆發(fā)出巨大的歡呼聲！

    成了！東家！您看！這布……這布比洋行里賣的還好！一個女工捧著那匹布，激動得聲音發(fā)顫。

    蘇瑤接過布，手指細(xì)細(xì)摩挲著那光滑細(xì)膩的質(zhì)感，感受著那遠(yuǎn)超預(yù)期的均勻度和柔韌度。連日來緊繃的心弦終于得到一絲舒緩，巨大的疲憊感涌上，但更多的是難以言喻的成就感。她抬起頭，臉上沾著油污，笑容卻異常明亮：好！這才是開始！通知下去，所有預(yù)售訂單，優(yōu)先排產(chǎn)！質(zhì)量，給我盯死了！每一匹布，都必須對得起‘華新’這塊招牌，對得起顧客的信任！

    機器的轟鳴聲似乎更歡快了。倉庫外，預(yù)訂的原料船正靠岸卸貨。報紙上，華新紡織廠和英倫皇室御用同款的字眼持續(xù)發(fā)酵。周福那張陰沉的臉，仿佛就在窗外，死死盯著這片蒸騰著希望與汗水的廠房。

    4

    夜襲工廠

    華新紡織廠，這臺由蘇瑤點燃引擎的機器，終于開始全速轟鳴著運轉(zhuǎn)起來。

    憑借著預(yù)售回籠的寶貴資金和沈逸從鄰省緊急運回的上等原棉，倉庫里堆積如山的白坯以驚人的速度被織造出來。蘇瑤改良后的織機效率顯著提升，斷頭率下降，布匹的均勻度和手感遠(yuǎn)超市面上的普通洋布。車間里日夜不停，燈火通明，女工們雖然疲憊，但眼中充滿了希望的光芒。拿到手那份實實在在、沉甸甸的工錢時，許多人激動得熱淚盈眶——這是她們從未想過能靠自己的雙手掙到的尊嚴(yán)。

    第一批印著華新商標(biāo)的精美細(xì)棉布，如同潮水般涌向市場。它們被精心折疊，用素雅的紙包裹，系上同色系的棉布帶。當(dāng)那些抱著試試看心態(tài)的顧客，拆開包裝，觸摸到那細(xì)膩柔滑、遠(yuǎn)超預(yù)期的布料時，驚喜和贊嘆迅速在松江鎮(zhèn)乃至周邊蔓延開來。

    哎呀，這料子，摸著可真舒服！比老鳳祥的洋布還細(xì)密！

    你看這顏色染得，多勻?qū)�！一點不褪色！

    六折！這價錢買到這樣的好布，真是賺到了！

    口碑，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一圈又一圈不斷擴大的漣漪。華新布莊（工廠直營的第一家門店）門口天天排起長龍，生意火爆異常。原先那些對女子開廠嗤之以鼻的布商，也嗅到了金錢的味道，紛紛找上門來，希望能拿到代理權(quán)。工廠的訂單簿迅速增厚，生產(chǎn)計劃已經(jīng)排到了三個月后。

    松江鎮(zhèn)最大的《松江商報》頭版頭條，刊登了一張大幅照片：略顯空曠但整潔明亮的華新車間里，穿著工裝的蘇瑤正專注地俯身在一臺織機旁，指著某個部件講解。她身邊站著的，是同樣穿著工裝、挽起袖口、認(rèn)真傾聽的沈逸。照片下方是醒目的標(biāo)題：**‘華新奇跡’！蘇瑤小姐與沈逸少爺攜手，開創(chuàng)松江紡織新紀(jì)元！**

    這張照片，像一顆重磅炸彈，震動了整個松江商界。人們看著照片上那個年輕女子沉靜自信的側(cè)臉，看著她身邊那位沈家少爺毫不掩飾的欣賞與支持，再聯(lián)想到周福商會日薄西山的沉悶氣息，一種微妙的格局變化，開始在暗流中涌動。

    商會會長周福的宅邸，氣氛卻降到了冰點。那張報紙被狠狠拍在昂貴的紅木書案上，發(fā)出巨大的聲響。

    廢物！一群廢物！周福臉色鐵青，額頭上青筋暴跳，對著垂手肅立、噤若寒蟬的幾個手下咆哮，讓她搞預(yù)售讓她找到新原料讓她把廠子開起來了還他娘的上了報紙！沈家那小崽子……他咬牙切齒，眼中燃燒著嫉妒和怨毒交織的火焰，還有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賤人！他們這是要騎到我周福頭上拉屎了！

    他肥胖的身軀在書房里焦躁地踱步，像一頭被困的、受傷的野獸。華新廠的成功，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自尊和利益上。他仿佛已經(jīng)看到自己一手把持的、靠壓榨和壟斷維持的舊秩序正在土崩瓦解。

    不能讓她再這么得意下去了！周福猛地停下腳步，眼中射出兇戾的光，聲音壓得極低，卻充滿了瘋狂，去！給我把黑風(fēng)嶺的‘鉆山豹’找來！告訴他，老子出雙倍的價錢！要他給我……他做了一個兇狠的劈砍動作，把華新的機器，給我砸了！砸得稀巴爛！再抓幾個她廠里的女工，特別是那些帶頭的！老子要讓她知道，這松江鎮(zhèn)，到底是誰說了算！

    手下被他眼中赤裸裸的殺意驚得渾身一顫，連忙低頭應(yīng)聲：是！會長！

    一場更陰險、更致命的狂風(fēng)暴雨，在夜色掩護下，悄然醞釀，目標(biāo)直指東河沿那片燈火通明、日夜轟鳴的廠房。

    夏末的夜，悶熱得沒有一絲風(fēng)。東河沿的華新紡織廠，巨大的倉庫車間依舊燈火通明，織布機的轟鳴聲如同永不停歇的脈搏，穿透厚重的墻壁，在寂靜的河面上傳出很遠(yuǎn)。

    然而，在這看似平常的喧囂之下，一種無形的緊張感如同蔓延的藤蔓，悄然勒緊了每一個知情者的心臟。幾天前，就有機靈的工人在下夜班時，隱約瞥見倉庫后面荒草叢生的河灘地里有可疑的人影晃動。緊接著，運送染料桶的騾車在偏僻路段被意外掀翻，雖然損失不大，卻透著蹊蹺。沈逸安插在周福府外的人，也傳回了模糊的消息——周福的心腹管家，最近頻繁在深夜出城，方向不明。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一個不祥的終點。

    沈逸臉色凝重地找到正在車間里和技師調(diào)試新一批染料的蘇瑤，將她拉到角落，聲音壓得極低：瑤瑤，情況不對。周福那邊，恐怕要狗急跳墻了。我擔(dān)心，就在這兩天。

    蘇瑤沾著靛藍(lán)染料的手指微微一顫，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鷹。她沒有絲毫驚慌，反而像是等待已久的獵人聽到了獵物的腳步聲。她迅速擦掉手上的染料：按之前商定的‘預(yù)備方案’走！通知下去，所有工人，今晚‘加夜班’！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zhǔn)單獨離開車間！

    所謂的預(yù)備方案，是蘇瑤和沈逸私下里反復(fù)推演、針對可能襲擊制定的對策。此刻，指令被迅速而隱秘地傳達(dá)下去。

    夜色漸深，濃得化不開。當(dāng)遠(yuǎn)處鎮(zhèn)上的更夫敲過三更梆子時，死寂的東河沿，驟然被一陣密集而雜亂的腳步聲和粗暴的喝罵聲撕破！

    沖進(jìn)去！給老子砸！

    一個娘們兒開的廠子，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砸！

    抓幾個娘們兒回去給大哥交差！

    幾十條黑影，如同從地獄里鉆出的惡鬼，手持明晃晃的砍刀、棍棒、甚至還有幾桿土銃，從河灘方向猛地?fù)湎蛉A新廠那沒有圍墻、只有簡陋木柵欄圍著的廠區(qū)！為首的是一個臉上帶著長長刀疤、眼神兇悍的壯漢，正是黑風(fēng)嶺的匪首鉆山豹！

    轟��！一聲巨響，脆弱的木柵欄被輕易撞開。土匪們嚎叫著，直撲燈火最亮的倉庫大門！

    然而，就在他們沖入廠區(qū)空地，距離倉庫大門不足二十步的瞬間——

    唰！唰！唰！

    數(shù)道刺眼欲盲的雪白光柱，如同憑空出現(xiàn)的閃電利劍，驟然從倉庫高處的幾個通風(fēng)口、從旁邊廢棄水塔的頂端猛烈地投射下來！巨大的軍用探照燈功率全開，將整個廠區(qū)空地照得亮如白晝！

    �。∥业难劬�！

    怎么回事！

    有埋伏！

    土匪們瞬間被強光刺得睜不開眼，陣型大亂，下意識地抬起手臂遮擋光線，進(jìn)攻的勢頭為之一滯。

    就是這短暫致命的停滯！

    姐妹們！打！

    保護廠子！打跑這群畜生！

    倉庫大門轟然洞開！沒有預(yù)想中驚慌失措的女工，反而沖出來一群手持奇特武器的人！領(lǐng)頭的是幾個壯實的男工，他們兩人一組，奮力推動著連接巨大鍋爐的粗重蒸汽軟管！那軟管口正對著沖在最前的土匪！

    嗤——�。。�

    灼熱滾燙、帶著巨大壓力的白茫茫蒸汽，如同憤怒的白色巨龍，發(fā)出震耳欲聾的嘶吼，狂猛地噴涌而出！瞬間將沖在最前面的幾個土匪籠罩！凄厲到非人的慘嚎聲劃破夜空！

    啊——！

    燙死老子了！我的臉！

    緊隨其后的，是數(shù)十名健壯的女工！她們手中握著的，不是刀槍，而是一種前端帶著三根尖銳鐵齒、后端是沉重木柄的奇特工具——改良的蒸汽棉紗叉！這是蘇瑤從工廠里現(xiàn)成工具得到的靈感，讓鐵匠臨時趕制的近戰(zhàn)武器。此刻，這些平日里用來處理厚重棉紗的工具，在憤怒的女工手中，化作了悍勇的兵刃！

    打！

    跟他們拼了！

    女工們發(fā)出尖利而充滿力量的吶喊，在強光的掩護下，揮舞著沉重的棉紗叉，悍不畏死地沖入被蒸汽沖散的土匪群中！她們或許沒有章法，但那份保衛(wèi)自己飯碗、保衛(wèi)這個給予她們尊嚴(yán)的廠子的決心，讓她們爆發(fā)出驚人的力量！沉重的叉柄狠狠砸向土匪的胳膊、腿腳，尖銳的鐵齒毫不留情地戳刺！

    哎喲！

    媽的！這群娘們兒瘋了！

    別……別過來！

    土匪們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強光刺眼，蒸汽灼燙，加上這群瘋婆子不要命的打法，瞬間讓他們陷入了混亂和恐慌。他們習(xí)慣了欺軟怕硬，何曾見過如此悍勇、組織有序的工人

    5

    工人的怒吼

    就在這混亂膠著的時刻，廠區(qū)外圍，驟然響起了尖銳而急促的警笛聲！

    嗚——嗚——嗚——

    警察！放下武器！否則開槍了！

    松江鎮(zhèn)警察局的巡警，在沈逸提前的周密安排下，終于掐著點趕到了！十多名警察手持步槍，迅速在外圍形成了包圍圈。

    而就在警笛響起的同時，倉庫二樓的陰影處，一個身影如同蓄勢已久的獵豹，猛地探出。沈逸！他手中握著一把擦得锃亮的勃朗寧手槍，眼神冰冷如寒潭，槍口沒有絲毫顫抖，死死鎖定了一個目標(biāo)——那個在混亂中試圖指揮嘍啰、卻被蒸汽逼得連連后退、臉上刀疤在強光下顯得格外猙獰的匪首鉆山豹！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壓過了所有的喧囂！

    鉆山豹只覺得大腿一陣鉆心劇痛，慘叫一聲，重重栽倒在地！

    大哥！

    豹哥中槍了！

    匪首被精準(zhǔn)擊倒，成了壓垮土匪心理防線的最后一根稻草。剩下的土匪徹底慌了神，有的丟下武器抱頭鼠竄，有的想反抗卻被警察的槍口和周圍悍勇的工人逼住。

    混亂中，誰也沒有注意到，一個肥胖的身影正驚恐地縮在廠區(qū)外圍一處廢棄磚窯的陰影里，臉色慘白如紙，渾身抖得像篩糠。正是自以為躲在幕后、坐看好戲的周福！他看著廠區(qū)內(nèi)亮如白晝、看著土匪被打得鬼哭狼嚎、看著警察迅速控制局面、看著沈逸那冰冷的槍口……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他只想立刻逃離這個地獄般的地方！

    他剛想轉(zhuǎn)身，一道冰冷、清亮、帶著凜冽殺意卻穿透了整個嘈雜戰(zhàn)場的女聲，如同九天驚雷，在他頭頂轟然炸響：

    想動我的廠子！

    蘇瑤不知何時，已經(jīng)站在了倉庫門口最高的那級臺階上。她依舊穿著那身沾著油污的工裝，頭發(fā)有些凌亂，臉上甚至還有一道不知何時蹭上的黑灰。但她的身姿挺直如松，在數(shù)道探照燈光柱的交匯下，仿佛一尊浴火而生的戰(zhàn)神！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精準(zhǔn)地掃過混亂的戰(zhàn)場，最后，竟仿佛穿透了黑暗，直直釘在磚窯陰影里那個瑟瑟發(fā)抖的胖子身上！

    周福！蘇瑤的聲音再次拔高，帶著雷霆萬鈞之力，響徹整個廠區(qū)，壓過了蒸汽的嘶鳴、土匪的哀嚎、警察的呼喝，你以為你躲在陰溝里就沒人知道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

    她的手猛地抬起，指向周圍——那些手持蒸汽管、棉紗叉，渾身是汗和塵土，臉上卻寫滿無畏和憤怒的工人們；那些剛剛制服土匪、正將冰冷手銬銬在鉆山豹手腕上的警察；還有站在高處、槍口青煙未散的沈逸！

    想動我蘇瑤的廠子蘇瑤的聲音如同淬火的鋼鐵，每一個字都砸在地上錚錚作響，先問過我們?nèi)A新廠——這六千工人！答不答應(yīng)！

    不答應(yīng)�。�！

    打死他！

    周福滾出來！

    震耳欲聾的怒吼聲，如同積蓄已久的火山，從每一個工人、每一個警察口中轟然爆發(fā)！六千或許此刻廠區(qū)里并沒有六千人，但這匯聚了所有憤怒和力量的咆哮，卻仿佛真的有千軍萬馬，帶著排山倒海的氣勢，席卷了整個夜空，也徹底擊垮了周福最后一絲僥幸！

    他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肥胖的身體，像一灘爛泥般，癱倒在了冰冷骯臟的磚窯陰影里。完了……全完了。

    警笛的長鳴撕裂了后半夜的寂靜，也徹底驅(qū)散了籠罩在華新廠上空的陰霾。警察們動作利索地將哀嚎的鉆山豹及其手下嘍啰捆得結(jié)結(jié)實實，如同串螞蚱一般押上警車�；靵y的現(xiàn)場迅速被控制，只剩下滿地狼藉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硝煙與蒸汽氣味。

    當(dāng)警察的手電筒光柱，如同審判之光，猛地刺破廢棄磚窯的黑暗，將那個癱軟如泥、抖若篩糠的肥胖身影暴露在眾人眼前時，整個廠區(qū)爆發(fā)出巨大的、帶著勝利意味的嘩然和唾罵。

    周福！果然是這老狗！

    呸！黑心的老東西！

    報應(yīng)！活該！

    周福面無人色，褲襠處一片濕濡的深色迅速蔓延開來，散發(fā)出令人作嘔的臊臭。他甚至沒有力氣掙扎，像一頭待宰的豬玀，被兩名強壯的警察粗暴地拖了出來，塞進(jìn)了警車。松江鎮(zhèn)商界的一代梟雄，以如此不堪而徹底的方式，結(jié)束了他呼風(fēng)喚雨的時代。

    塵埃落定。

    當(dāng)最后一輛警車的尾燈消失在通往鎮(zhèn)上的土路盡頭，喧囂了一夜的華新廠，迎來了奇異的寧靜。只有車間里那幾臺未受波及的織布機，還在發(fā)出低沉而穩(wěn)定的嗡鳴，仿佛一顆不屈的心臟在持續(xù)跳動。

    天邊，已泛起了一層極淡的魚肚白。微涼的晨風(fēng)拂過，吹散了硝煙，也吹干了工人們臉上、身上的汗水和塵土。

    蘇瑤站在倉庫門口，看著眼前一張張疲憊卻洋溢著激動、自豪乃至劫后余生喜悅的面孔。老技師、女工領(lǐng)班、推蒸汽管的壯工、剛才還揮舞著棉紗叉的年輕姑娘們……他們的眼神亮得驚人，那是一種共同經(jīng)歷生死搏殺、共同守護了家園后凝聚出的、堅不可摧的力量。

    沈逸走到她身邊，身上還帶著火藥味和汗味，他將一件自己的外套輕輕披在蘇瑤肩上，動作自然。兩人并肩而立，望著眼前這劫后重生的景象，無需言語，一種更深沉、更牢固的東西，已在彼此心間無聲地流淌、交融。

    結(jié)束了。沈逸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卻異常堅定。

    蘇瑤輕輕搖頭，望著天邊那抹越來越亮的光，唇角緩緩揚起一個充滿力量與野心的弧度：不，沈逸，這不是結(jié)束。

    她抬起手，指向那轟然運轉(zhuǎn)的車間，指向東方漸明的天際，聲音清越，穿透晨風(fēng)：

    這，只是我們?nèi)A新傳奇的——第一個篇章！

    6

    傳奇的篇

    朝陽終于躍出地平線，萬丈金光潑灑而下，瞬間照亮了整個東河沿，也照亮了蘇瑤眼中那永不熄滅的火焰。嶄新的日子，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