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

    病房里很吵。

    儀器的滴滴聲，醫(yī)生的腳步聲。

    還有陸衍的哭聲。

    醫(yī)生，求求你，再想想辦法！

    兩個人都嚴(yán)重缺氧，我們只剩最后一罐氧氣了。

    醫(yī)生的話，像錘子一樣砸在我耳朵里。

    我和陸衍的初戀女友林薇，一起出了車禍。

    一輛失控的卡車撞了過來。

    我們被送進(jìn)了同一家醫(yī)院，同一個搶救室。

    我的意識很模糊。

    肺里像著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我能感覺到，生命在快速流失。

    但我旁邊，林薇的狀況似乎更糟。

    她發(fā)出小貓一樣的呻吟，臉色慘白如紙。

    陸衍握著她的手，眼睛紅得像要滴出血。

    只有一個氧氣瓶，你們自己決定給誰用。

    快點(diǎn)，時間不多了！

    醫(yī)生留下這句話，就去忙別的病人了。

    房間里瞬間安靜下來。

    只剩下我和林薇，還有陸衍。

    以及那罐決定生死的氧氣。

    護(hù)士已經(jīng)把氧氣管插進(jìn)了我的鼻子里。

    冰涼的氧氣涌進(jìn)來，我緊繃的身體稍微放松了一點(diǎn)。

    我貪婪地呼吸著，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陸衍跪在林薇的病床邊，渾身發(fā)抖。

    他看看林薇，又看看我。

    他的眼神里，是掙扎，是痛苦，是絕望。

    林薇的呼吸越來越弱。

    她用盡全力，伸出手，抓向陸衍的衣角。

    阿衍……我好難受……

    這句話，成了壓垮陸衍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猛地站起來，沖到我的病床前。

    他的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充滿了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他沒有絲毫猶豫。

    伸手，拔掉了我的氧氣管。

    我的世界，在那一瞬間，被抽空了。

    對不起，昭昭。

    他哭著對我說。

    林薇她……她從小身體就弱，受不了這個苦。

    你不一樣，你一直很堅強(qiáng)。

    你再撐一下，好不好就一下。

    他把那根救命的管子，插進(jìn)了林薇的鼻子里。

    林薇的呼吸，立刻平穩(wěn)了許多。

    她蒼白的臉上，甚至恢復(fù)了一絲血色。

    而我，像一條被扔回岸上的魚。

    拼命張著嘴，卻什么也吸不進(jìn)來。

    窒息感排山倒海地涌來。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

    陸衍通紅的眼睛，林薇得意的嘴角。

    所有的一切，都扭曲成一團(tuán)。

    我學(xué)過自由潛水，我知道怎么在缺氧狀態(tài)下，盡力延長自己的清醒時間。

    我努力控制心率，放緩呼吸的本能。

    可是，身體的損傷太重了。

    再強(qiáng)的技巧，也抵不過生理的極限。

    我的肺部，像一個破掉的風(fēng)箱。

    每一次徒勞的抽動，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

    我看著陸衍。

    他正溫柔地?fù)崦�著林薇的頭發(fā)，輕聲安慰她。

    仿佛拔掉的，不是我的氧氣管。

    而是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機(jī)器零件。

    他甚至，沒有再看我一眼。

    我的世界，陷入了無盡的黑暗。

    在意識消失的最后一刻，我只有一個念頭。

    陸衍，你好狠。

    2

    我再次醒來，已經(jīng)是一個月后。

    白色的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味。

    我沒死。

    我活下來了。

    我動了動手指，感覺到了身體的存在。

    脖子的地方，傳來一陣陣奇怪的拉扯感。

    我伸手去摸，摸到了一個硬硬的傷疤。

    喉嚨里又干又痛，像被砂紙磨過。

    我想開口說話，叫護(hù)士。

    可我張開嘴，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喉嚨里只能發(fā)出一陣嗬嗬的、漏風(fēng)般的聲音。

    像個破舊的娃娃。

    醫(yī)生很快就來了。

    他看著我，眼神里帶著同情。

    你醒了，真是個奇跡。

    你當(dāng)時缺氧時間太長了，我們都以為……

    他嘆了口氣，接著說。

    雖然命保住了，但是……

    因為長時間嚴(yán)重缺，你的聲帶受到了永久性損傷。

    以后，可能都說不了話了。

    說不了話了。

    這四個字，像晴天霹靂。

    我愣住了。

    我是一個配音演員。

    聲音，是我的生命，是我的事業(yè)，是我的一切。

    現(xiàn)在，我成了一個啞巴。

    我的世界，在活下來的那一刻，又死了一次。

    接下來的日子，是無盡的沉默和灰暗。

    陸衍每天都會來。

    他提著保溫桶，里面裝著他親手熬的湯。

    他會坐在我的床邊，給我削蘋果，給我講笑話。

    好像我們之間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他小心翼翼地，絕口不提那天搶救室里的事。

    也不提林薇。

    他只是說：昭昭，對不起，讓你受苦了。

    你放心，以后我會加倍對你好，補(bǔ)償你。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英俊的臉上，寫滿了愧疚。

    可這愧疚，太廉價了。

    我張了張嘴，想罵他，想質(zhì)問他。

    可我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只能用空洞的眼神，表達(dá)我的恨意。

    他被我看得不自在，眼神躲閃。

    昭昭，你別這樣看我。

    我知道你怪我，但是當(dāng)時我真的沒有辦法。

    林薇她有先天性心臟病，醫(yī)生說她隨時都可能……

    又是這套說辭。

    林薇身體弱。

    林薇有心臟病。

    所以，我就該死嗎

    我這個從小練習(xí)自由潛水，心肺功能遠(yuǎn)超常人的健康人，就該為她的柔弱讓路嗎

    我閉上眼睛，不想再看他。

    眼淚從眼角滑落，浸濕了枕頭。

    陸衍慌了。

    他手忙腳亂地幫我擦眼淚。

    昭昭，你別哭，你一哭我心都碎了。

    都是我的錯，你打我罵我都行。

    打你罵你

    我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怎么罵你

    我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怎么打你

    陸衍，你真是個偽君子。

    連道歉，都說得那么虛偽。

    3

    我住院的第二個月，林薇來看我了。

    她是一個人來的。

    穿著一條漂亮的白色連衣裙，化著精致的淡妝。

    臉色紅潤，看起來恢復(fù)得很好。

    和我這個躺在床上，形容枯槁的啞巴，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捧著一束百合花，笑盈盈地走進(jìn)病房。

    昭昭，我來看你了。

    她把花插進(jìn)床頭的花瓶里，姿態(tài)優(yōu)雅。

    聽說你醒了，我真為你高興。

    她坐在我床邊的椅子上，就是陸衍每天坐的那個位置。

    她剝了一個橘子，慢條斯理地撕掉上面的白色經(jīng)絡(luò)。

    阿衍本來也想一起來的，但他公司臨時有急事。

    他讓我跟你說聲抱歉。

    她的語氣，像個女主人。

    我冷冷地看著她，一言不發(fā)。

    她似乎并不在意我的冷漠。

    自顧自地把一瓣橘子放進(jìn)嘴里，滿足地瞇起眼睛。

    真甜。

    她笑著說。

    昭昭，你是不是在怪阿衍

    她湊近我，聲音壓得很低。

    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你別怪他，他也是沒辦法。

    畢竟，我和他之間，是有過命的交情的。

    他欠我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她說著，伸出纖細(xì)的手指。

    輕輕地，點(diǎn)了一下我脖子上那道丑陋的疤痕。

    她的指尖冰涼，像一條毒蛇。

    你看你，多可憐啊。

    連話都說不了了。

    一個配音演員，成了啞巴，這輩子是不是都?xì)Я?br />
    我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嵌進(jìn)掌心。

    如果眼神可以殺人，林薇已經(jīng)死了一千次。

    她看到我憤怒的反應(yīng)，笑得更開心了。

    別這么看著我呀。

    說起來，我還要謝謝你呢。如果那天沒有你，阿衍可能就不會那么果斷地救我了。

    是你，讓他看清了自己的心。

    他最愛的人，終究是我。

    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像是女王在審視一個戰(zhàn)敗的奴隸。

    哦，對了，忘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我和阿衍，下個月就要訂婚了。

    到時候，你一定要來參加啊。

    畢竟，你可是我們愛情的見證人呢。

    一個……可笑又多余的注腳。

    她說完，轉(zhuǎn)身裊裊婷婷地走了。

    病房里，還殘留著她身上昂貴的香水味，和百合花濃郁的香氣。

    兩種味道混在一起，聞得我陣陣作嘔。

    我成了他們愛情故事里，一個可笑又多余的注腳。

    我，一個啞巴，一個失敗者。

    我的世界，徹底崩塌了。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原來，那天的搶救室里，陸衍不是在做選擇題。

    他是在執(zhí)行一個，他早就做好的決定。

    我和他三年的感情，抵不過初戀的一句呻吟。

    我的命，抵不過她的柔弱。

    我恨。

    我恨陸衍的無情。

    我恨林薇的歹毒。

    更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不行。

    我不能就這么算了。

    我不能讓他們踩著我的尸骨，幸�？鞓返卦谝黄稹�

    我要報仇。

    哪怕，要付出一切代價。

    4

    我的心里，燃起了一團(tuán)火。

    一團(tuán)復(fù)仇的火。

    這團(tuán)火，支撐著我，讓我有了活下去的動力。

    我開始積極配合治療。

    每天忍著劇痛做康復(fù)訓(xùn)練。

    從下床走路，到自己去衛(wèi)生間。

    每一點(diǎn)進(jìn)步，都讓我離目標(biāo)更近一步。

    我不再理會陸衍。

    他送來的湯，我一口不喝。

    他削好的蘋果，我直接扔進(jìn)垃圾桶。

    他跟我說話，我就當(dāng)沒聽見。

    我的世界里，再也沒有這個人。

    陸衍以為我還在鬧脾氣。

    他依然每天都來，風(fēng)雨無阻。

    耐心地哄我，討好我。

    他越是這樣，我心里就越是冷笑。

    陸衍，你的表演，太拙劣了。

    一個月后，我的身體基本恢復(fù)了。

    除了不能說話，行動已經(jīng)和正常人無異。

    我決定出院。

    醫(yī)生勸我再觀察一段時間。

    我搖了搖頭，用手機(jī)打字給他看：【我想回家�！�

    醫(yī)生拗不過我，只好同意了。

    出院手續(xù)，是我自己一個人辦的。

    我沒有告訴陸衍。

    等他像往常一樣提著保溫桶來到病房時，看到的，只是一個空蕩蕩的床位。

    我回到了我和陸衍的家。

    這個曾經(jīng)充滿歡聲笑語的地方，現(xiàn)在只剩下冰冷和死寂。

    我開始收拾我的東西。

    我的衣服，我的書，我的配音設(shè)備。

    所有屬于我的痕跡，我都要帶走。

    在收拾一個舊背包時，我摸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

    我拿出來一看，是一個微型攝像機(jī)。

    我的心，猛地一跳。

    這個攝像機(jī)，是我出車禍前不久剛買的。

    我當(dāng)時正準(zhǔn)備做一個關(guān)于城市聲音的Vlog。

    記錄下城市里各種有趣的聲音。

    出事那天，我把它別在了背包的肩帶上，開著機(jī)。

    想記錄下我和陸衍約會路上的聲音素材。

    沒想到，它記錄下的，卻是那場改變我一生的車禍。

    攝像機(jī)在撞擊中受損了，外殼裂開，鏡頭也碎了。

    但儲存卡，似乎還完好無損。

    我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這里面，會不會有……

    會不會有我想要的真相

    我顫抖著取出儲存卡，找到讀卡器，插進(jìn)電腦。

    我的心臟，跳得像打鼓一樣。

    我點(diǎn)開視頻文件。

    屏幕上，出現(xiàn)了晃動的畫面。

    是我走路時的視角。

    能聽到我和陸衍的對話聲。

    昭昭，你今天真好看。

    那是，也不看是誰的女朋友。

    ……

    畫面很甜蜜，聲音很刺耳。

    我快進(jìn)著，一直到車禍發(fā)生的那一刻。

    視頻里，傳來我的一聲驚呼。

    接著是刺耳的剎車聲和撞擊聲。

    畫面劇烈地翻滾，天旋地轉(zhuǎn)。

    然后，黑屏了。

    我有些失望。

    看來，什么都沒拍到。

    就在我準(zhǔn)備關(guān)掉視頻的時候。

    黑屏的畫面，突然亮了一下。

    雖然只有一瞬間，而且角度很偏。

    但我還是看清了。

    在卡車撞過來之前。

    站在我身邊的林薇，臉上沒有絲毫的驚慌。

    她的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詭異的微笑。

    然后，她伸出手，猛地推了我一把！

    是她！

    是她把我推向了卡車！

    我才會被撞得那么嚴(yán)重！

    而她，只是被側(cè)面波及，受了點(diǎn)輕傷！

    她根本不是被無辜牽連的！

    她是故意的！

    這是一場蓄意的謀殺！

    我的血，瞬間涼透了。

    從頭到腳，一片冰冷。

    我一直以為，林薇只是一個惡毒的第三者。

    沒想到，她是一個想置我于死地的殺人犯！

    而陸衍，那個口口聲聲說愛我的男人。

    他拔掉我的氧氣管，去救一個差點(diǎn)殺了我的兇手！

    多么可笑！

    多么諷刺！

    我看著屏幕上定格的那一幀畫面。

    林薇那張柔弱無害的臉，此刻在我看來，比魔鬼還要猙獰。

    我笑了。

    無聲地，大笑著。

    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流。

    林薇，陸衍。

    你們這對狗男女。

    我不會放過你們的。

    我發(fā)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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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我默默地辦了出院，從陸衍的世界里消失了。

    我沒有回父母家，不想讓他們?yōu)槲覔?dān)心。

    我用所有的積蓄，在另一座陌生的城市，租了一個小小的單間。

    開始了我的新生活。

    一個只有我自己的，沉默的新生活。

    我把那段視頻，復(fù)制了很多份。

    存在不同的云盤，不同的U盤里。

    這是我唯一的武器，我必須保護(hù)好它。

    我找了一份在圖書館整理書籍的工作。

    這份工作不需要說話，只需要安靜和耐心。

    正好適合我。

    每天，我穿梭在書架之間，聞著書本的墨香。

    心，前所未有地平靜。

    但我沒有忘記仇恨。

    平靜的湖面下，是洶涌的暗流。

    我在等。

    等一個最佳的時機(jī)。

    等一個能讓他們身敗名裂，萬劫不復(fù)的機(jī)會。

    我通過一些以前的朋友，默默關(guān)注著陸衍和林薇的消息。

    我知道，他們在我失蹤后，曾經(jīng)瘋狂地找過我。

    陸衍的公司業(yè)務(wù)都停了，幾乎翻遍了整座城市。

    但我就像人間蒸發(fā)了一樣。

    時間久了，尋找的力度也就小了。

    半年后，我聽說，陸衍的事業(yè)又回到了正軌。

    甚至，因為一個項目做得出色，成了建筑界的新貴。

    而他和林薇，感情穩(wěn)定。

    他們的訂婚，也重新提上了日程。

    聽到這個消息，我一點(diǎn)也不意外。

    對于陸衍來說，我可能只是一個讓他有過短暫愧疚的插曲。

    風(fēng)過了，也就散了。

    他的人生，還是要繼續(xù)。

    要和他的摯愛林薇，共度余生。

    好啊。

    我等的就是這一天。

    我開始為我的計劃做準(zhǔn)備。

    我知道，他們的訂婚宴，一定會辦得非常盛大。

    邀請的，都是他們?nèi)ψ永锏拿�流和媒體。

    那將是我的舞臺。

    一個，為他們精心準(zhǔn)備的，審判的舞臺。

    我開始學(xué)習(xí)視頻剪輯。

    把那段關(guān)鍵的視頻，反復(fù)觀看，剪輯。

    我要把它做得，最有沖擊力，最有戲劇性。

    我要讓所有人都看清楚，林薇那張美麗皮囊下，是怎樣一顆惡毒的心。

    也要讓所有人看到，陸衍選擇的真愛，是怎樣一個貨色。

    除了視頻，我還需要一個完美的入場方式。

    我不能以前女友的身份，大鬧現(xiàn)場。

    那太低級了，也太容易被攔在門外。

    我要用一種，誰也想不到的方式，出現(xiàn)在他們面前。

    時間過得很快。

    轉(zhuǎn)眼，一年過去了。

    我收到了他們訂婚宴的請柬。

    是電子版的，一個朋友轉(zhuǎn)發(fā)給我的。

    時間，地點(diǎn)，都清清楚楚。

    xx酒店，頂樓宴會廳。

    看著請柬上，他們依偎在一起的幸福笑臉。

    我嘴邊，也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容。

    陸衍，林薇。

    我給你們準(zhǔn)備的新婚禮物，馬上就要送到了。

    希望你們，會喜歡。

    6

    訂婚宴當(dāng)天，我穿了一身黑色的工作服。

    胸前掛著一個活動執(zhí)行的工牌。

    這是我花錢偽造的。

    我提前調(diào)查過，負(fù)責(zé)這場宴會策劃的公司，會臨時招募一些兼職人員。

    我頂替了一個人的名額。

    我把頭發(fā)盤起來，戴上黑框眼鏡和口罩。

    遮住了大半張臉。

    現(xiàn)在的我，瘦了很多，氣質(zhì)也變了。

    眼神里，沒有了以前的活潑和靈動。

    只剩下，一片沉寂的冰冷。

    我相信，就算陸衍站在我面前，也認(rèn)不出我。

    我順利地混進(jìn)了宴會廳。

    現(xiàn)場布置得非常夢幻。

    到處都是鮮花和水晶燈。

    賓客們衣著光鮮，觥籌交錯，談笑風(fēng)生。

    一派上流社會的景象。

    大屏幕上，正循環(huán)播放著陸衍和林薇的甜蜜合照。

    從他們青澀的少年時代，到如今的恩愛模樣。

    配上深情的背景音樂。

    引得不少女賓客，發(fā)出羨慕的感嘆。

    他們真是天造地設(shè)的一對啊。

    是啊，聽說陸總為了林小姐，可以連命都不要。

    真愛啊，太感人了。

    我站在角落里，聽著這些議論，心里冷笑。

    真愛

    是啊，用別人的命，換來的真愛。

    確實感人。

    我的任務(wù)，是負(fù)責(zé)后臺的設(shè)備。

    這正合我意。

    后臺，是整個宴會的心臟。

    燈光，音響，還有那塊巨大的LED屏幕，都在這里控制。

    我很快就找到了控制臺。

    負(fù)責(zé)這塊的，是一個年輕的技術(shù)員。

    他正戴著耳機(jī)，專注地盯著屏幕。

    我走過去，用早就準(zhǔn)備好的平板，打字給他看。

    【你好，我是策劃公司派來協(xié)助的。有什么需要我?guī)兔Φ膯帷?br />
    那個技術(shù)員看了我一眼，點(diǎn)了點(diǎn)頭。

    你幫我看著點(diǎn)就行，等會兒主持人cue流程的時候，別播錯了視頻就行。

    其他的都設(shè)定好了，沒什么大事。

    他看起來很放松，對我這個同事，沒有絲毫懷疑。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安靜地站在他旁邊。

    我的手心里，全是汗。

    U盤，就在我的口袋里。

    里面，存著那段可以毀掉一切的視頻。

    我只需要一個機(jī)會。

    一個，他離開控制臺的機(jī)會。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宴會廳里，燈光暗了下來。

    主持人走上舞臺，宣布訂婚儀式正式開始。

    聚光燈下，陸衍穿著一身白色西裝，英俊挺拔。

    他微笑著，向入口處伸出手。

    門開了。

    林薇穿著潔白的婚紗，挽著她父親的手，緩緩走了進(jìn)來。

    她的臉上，帶著幸福又嬌羞的笑容。

    美得，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

    全場響起了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

    陸衍的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過林薇。

    他的眼神里，充滿了愛意和珍視。

    他從林薇父親手里，接過她的手。

    兩個人，十指緊扣，走上舞臺。

    站定在舞臺中央。

    主持人開始說著煽情的祝詞。

    回顧他們感天動地的愛情故事。

    講到車禍那天，陸衍如何奮不顧身地救了林薇。

    更是把氣氛，推向了高潮。

    現(xiàn)在，讓我們通過一段VCR，來重溫一下這對新人，一路走來的點(diǎn)點(diǎn)滴滴。

    主持人聲音高亢。

    機(jī)會來了！

    我身邊的技術(shù)員，接到了指令，準(zhǔn)備播放那段精心制作的愛情VCR。

    就在這時，他的對講機(jī)響了。

    小李，你出來一下，門口的簽到臺電腦好像死機(jī)了，你趕緊去看看！

    是策劃公司的負(fù)責(zé)人。

    小李罵了一句，摘下耳機(jī)。

    靠，關(guān)鍵時刻掉鏈子。

    他對我說道：姐們兒，你幫我按一下播放鍵，就是這個‘Love

    Story’文件，謝了！

    說完，就匆匆跑了出去。

    控制室里，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的心臟，瘋狂地跳動。

    我看著屏幕上的Love

    Story文件夾。

    然后，冷靜地，從口袋里掏出我的U盤。

    插進(jìn)了電腦。

    7

    我深吸一口氣。

    指尖，帶著一絲顫抖。

    我沒有去點(diǎn)那個Love

    Story。

    而是打開了我的U盤。

    里面只有一個文件。

    我給它取名，叫做真相。

    我按下了播放鍵。

    然后，我迅速拔下U盤，放回口袋。

    轉(zhuǎn)身，離開了控制室。

    我沒有回頭。

    但我能想象到，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

    我走到宴會廳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和所有賓客一樣，抬起頭，看向那塊巨大的屏幕。

    屏幕，閃爍了一下。

    并沒有出現(xiàn)眾人期待的甜蜜VCR。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晃動而粗糙的畫面。

    畫面里，是車水馬龍的街景。

    一個女孩的背影，出現(xiàn)在鏡頭里。

    那是我。

    出事前，穿著風(fēng)衣，扎著馬尾的我。

    賓客們發(fā)出一陣小小的騷動。

    這是什么

    放錯了吧

    臺上的陸衍和林薇，也愣住了。

    陸衍皺了皺眉，似乎想叫人暫停。

    但已經(jīng)晚了。

    視頻，進(jìn)入了關(guān)鍵部分。

    刺耳的卡車鳴笛聲，響徹整個宴會廳。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

    畫面開始劇烈地晃動。

    然后，就在那千鈞一發(fā)的瞬間。

    畫面給了一個特寫。

    雖然模糊，但足以看清。

    站在我身邊的林薇，那張永遠(yuǎn)柔弱無辜的臉上。

    露出了一抹猙獰而怨毒的微笑。

    她伸出手。

    狠狠地，推了我一把！

    整個宴會廳，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那個在臺上，像天使一樣純潔的新娘。

    在視頻里，卻像一個來自地獄的惡魔。

    畫面，在林薇推我的那一刻，定格了。

    然后，屏幕上出現(xiàn)了一行字。

    是用鮮紅的顏色，打出來的。

    【林薇，我的命，你還不起�！�

    這行字，像一記重錘。

    狠狠地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寂靜過后，是沖天的嘩然。

    天哪！是她推的！

    這不是意外！是謀殺！

    太惡毒了吧這個女人！

    所有的目光，都像利劍一樣，射向舞臺上的林薇。

    林薇的臉，瞬間血色盡失。

    她站在那里，渾身發(fā)抖，像一個被剝光了衣服的罪人。

    她拼命地?fù)u頭。

    不……不是的……視頻是假的！是P的！

    她的聲音，尖利而絕望。

    但她的辯解，在鐵證面前，顯得那么蒼白無力。

    陸衍，也徹底傻了。

    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轉(zhuǎn)過頭。

    看著身邊，這個他用我的命換回來的女人。

    他的眼神，從震驚，到迷惑，再到難以置信的恐懼。

    他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的目光，開始瘋狂地在人群中搜索。

    像一頭受傷的野獸。

    他在找我。

    我知道。

    我慢慢地，從角落里走了出來。

    脫掉了我的工作服外套。

    里面，是一條簡單的白色連衣裙。

    我摘下眼鏡和口罩。

    露出了我那張，蒼白，瘦削，卻異常平靜的臉。

    我靜靜地站在那里。

    站在人群的邊緣。

    隔著無數(shù)錯愕的目光，與臺上的他，遙遙相望。

    8

    陸衍看到我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像是看到了一個，早該死去的鬼魂。

    他的身體，晃了一下，差點(diǎn)摔倒。

    昭……昭昭

    他喃喃地，叫出我的名字。

    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悔恨和痛苦。

    他眼里的光，碎了。

    那個他深信不疑的，用生命去守護(hù)的愛情童話。

    在這一刻，被我親手砸得粉碎。

    他看著臺上臉色慘白如鬼的林薇。

    又看看臺下，變成了啞巴的我。

    脖子上那道丑陋的疤痕，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那道疤，像一個烙印。

    烙著他的愚蠢，他的背叛，他的罪孽。

    他想朝我走來。

    他撥開人群，踉踉蹌蹌地，向我走來。

    他的嘴里，不停地重復(fù)著。

    對不起……昭昭……對不起……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賓客們自動為他讓開一條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們兩個人身上。

    看著這場，年度最狗血的豪門大戲。

    我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他一步步向我靠近。

    看著他那張，我曾經(jīng)深愛過的臉上，布滿了淚水和絕望。

    我的心里，沒有一絲波瀾。

    甚至，連恨意，都淡了。

    對不起

    一句對不起，就能換回我的聲音嗎

    一句對不起，就能抹去我所受的苦難嗎

    一句對不起，就能讓時間倒流，回到那個他沒有拔掉我氧氣管的下午嗎

    不能。

    什么都不能。

    所以，陸衍，你的對不起，一文不值。

    我不想再聽他任何一句廢話。

    在他走到我面前的前一秒。

    我轉(zhuǎn)身，向著大門走去。

    我的步子，很穩(wěn)，很堅定。

    昭昭！別走！

    陸衍在我身后，發(fā)出了撕心裂肺的嘶吼。

    他想追上來。

    但，被聞訊趕來的媒體記者，團(tuán)團(tuán)圍住。

    無數(shù)的閃光燈，對著他，和臺上那個搖搖欲墜的林薇，瘋狂地閃爍。

    將他們的狼狽，永遠(yuǎn)地定格。

    我沒有回頭。

    一次都沒有。

    我推開宴會廳沉重的大門。

    門外，是夜晚清涼的空氣。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

    感覺，肺里所有的濁氣，都被排空了。

    前所未有的輕松。

    我的復(fù)仇，結(jié)束了。

    那個曾經(jīng)把我拖入深淵的世界，被我遠(yuǎn)遠(yuǎn)地，關(guān)在了門后。

    從今以后，我和他們，再無瓜葛。

    9

    我離開了那座城市。

    買了當(dāng)晚最晚一班的火車票。

    去了一個，誰也不認(rèn)識我的，海邊小城。

    關(guān)于陸衍和林薇的后續(xù)，都是我從朋友曉曉那里聽來的。

    那場訂婚宴，成了本年度最大的丑聞和笑話。

    視頻在網(wǎng)上傳瘋了。

    林薇成了惡毒和虛偽的代名詞。

    她的家人，在巨大的輿論壓力下，把她送去了國外，再也沒有回來。

    她的心臟病，也成了一個人盡皆知的謊言。

    陸衍的公司，受到了巨大的沖擊。

    股價暴跌，合作伙伴紛紛解約。

    他從一個天之驕子，變成了人人唾棄的渣男。

    聽說，他賣掉了公司，賣掉了房子。

    傾家蕩產(chǎn)，只為了找到我。

    他給我發(fā)了無數(shù)的郵件，打了無數(shù)的電話。

    我的舊手機(jī)號，早就停用了。

    但他還是通過各種方式，把他的懺悔，送到我的面前。

    昭昭，我知道錯了，我混蛋，我不是人。

    是我瞎了眼，被豬油蒙了心，才會傷害你。

    求求你，再給我一次機(jī)會，讓我補(bǔ)償你，照顧你一輩子。

    只要你回來，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哪怕是死。

    我看著這些文字，只覺得可笑。

    早知今日，何必當(dāng)初

    當(dāng)他毫不猶豫拔掉我氧氣管的時候，他怎么沒想過會有今天

    當(dāng)他和林薇卿卿我我，準(zhǔn)備訂婚的時候，他怎么沒想過我的痛苦

    現(xiàn)在來求我原諒

    晚了。

    有些傷害，是無法彌補(bǔ)的。

    有些錯誤，是永遠(yuǎn)無法被原諒的。

    我把我所有舊的聯(lián)系方式，都拉黑了。

    我不想再看到，聽到，任何關(guān)于他的消息。

    我給他，和我的過去，畫上了一個徹底的句號。

    我用我所有的積蓄，在海邊買下了一間小屋。

    小屋有一個小院子，我種滿了花。

    每天，我聽著海浪的聲音醒來。

    給花澆水，看書，散步。

    日子，過得簡單又平靜。

    我脖子上的傷疤，已經(jīng)淡了很多。

    但我還是習(xí)慣性地，戴著絲巾。

    不是為了遮掩。

    只是為了提醒自己，那段不堪的過去，和那個愚蠢的自己。

    我還是不能說話。

    但我已經(jīng)習(xí)慣了用文字和世界交流。

    我開了一個公眾號。

    在上面，寫我的故事，寫我的感悟。

    寫那些，說不出口的話。

    我的文字，真實而有力量。

    吸引了很多讀者。

    他們叫我海邊的昭昭。

    他們說，我的文字，能治愈人心。

    我笑了。

    原來，失去了聲音，我卻找到了另一種表達(dá)的方式。

    一種，更廣闊，更自由的方式。

    10

    我重新開始了我的自由潛水訓(xùn)練。

    這片海，干凈又溫柔。

    當(dāng)我沉入那片深藍(lán)。

    世界就只剩下，我和我的呼吸。

    所有的喧囂和傷痛，都被隔絕在外。

    在水里，我感覺自己，才是完整的。

    我的潛水技術(shù)，越來越好。

    我能下潛到很深的地方。

    在海底，看著五彩斑斕的珊瑚和魚群。

    我感受到了生命的偉大和美好。

    我原諒了生活，也原諒了自己。

    有一天，一個當(dāng)?shù)氐暮Ｑ蟊Ｗo(hù)組織找到了我。

    他們看了我的公眾號，被我的故事和對海洋的熱愛所打動。

    他們邀請我，成為他們的志愿者。

    用我的鏡頭，去記錄海底的世界。

    用我的文字，去呼吁人們保護(hù)海洋。

    我答應(yīng)了。

    我成了一名，水下攝影師和作家。

    我背著氧氣瓶，潛入深海。

    （雖然我自由潛水很厲害，但工作需要長時間在水下，還是需要設(shè)備的。）

    我拍下了很多珍貴的照片和視頻。

    我把它們，配上我的文字，發(fā)表在網(wǎng)絡(luò)上。

    引起了很大的反響。

    越來越多的人，通過我的作品，愛上了海洋。

    也認(rèn)識了我這個，不會說話，卻用生命在表達(dá)的女孩。

    我的生活，進(jìn)入了一個全新的軌道。

    忙碌，充實，而有意義。

    我很少，再想起陸衍和林薇。

    他們，就像我生命里，沉入海底的一塊石頭。

    激起過一陣漣漪，但最終，還是歸于沉寂。

    他們的存在，已經(jīng)無法再驚擾我內(nèi)心的平靜。

    一天下午，我結(jié)束了拍攝，坐在沙灘上，看著夕陽。

    一個陌生的號碼，給我發(fā)來一條短信。

    【昭昭，我是

    Dr.

    ，你還記得我嗎當(dāng)年負(fù)責(zé)你的醫(yī)生。】

    我愣了一下，想起來了。

    是那個告訴我聲帶受損，眼神里充滿同情的醫(yī)生。

    我回了信息：【記得。您好�！�

    他很快回復(fù)：【我看到你的報道了，為你感到驕傲。你活成了我們所有人都羨慕的樣子�！�

    【謝謝。】我簡單地回復(fù)。

    【有個不情之請�！克�發(fā)來，【我有個病人，也是因為意外失聲，情緒很低落，不愿意接受現(xiàn)實。我想，也許你的經(jīng)歷，可以鼓勵她。你愿意和她聊聊嗎】

    我看著這條信息，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打下了一行字。

    【好�！�

    我不是圣母。

    但我知道，那種從深淵里爬出來的感覺。

    如果我的經(jīng)歷，能給同樣身處黑暗的人，帶去一絲光亮。

    那我愿意。

    因為，他們奪走了我的聲音。

    卻讓我，聽見了整個世界的回響。

    他們想讓我窒息。

    卻讓我，學(xué)會了如何更深沉地呼吸。

    夕陽的余暉，灑在海面上，金光閃閃。

    我摘下脖子上的絲巾，任由海風(fēng)，吹拂著那道淺淺的疤痕。

    它不再丑陋。

    它是我的勛章。

    證明我，曾如何勇敢地，為自己活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