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榕城天氣預(yù)報一周都是多云，嚴(yán)靳母親生日那天，卻很意外地迎來了太陽，可能上天都被老頭的純愛之心深深打動，勢必要照亮他的老年戀愛康莊大道。

    壽宴陣勢很大，賓客大都是老頭請來的，比起慶祝生日，更像是主權(quán)宣告。

    嚴(yán)靳母親站在老頭旁邊笑著，燦爛又明麗，打扮得像朵花，永生花，她美得很用力、很實在，她是那種能量看上去特別足的人，仿佛永遠(yuǎn)不會凋零。

    這種氣質(zhì)跟她兒子真的差得蠻遠(yuǎn)。

    嚴(yán)靳當(dāng)然也好看，但絕不燦爛，也絕不明麗。以前還溫柔些，現(xiàn)在越發(fā)陰沉沉的，吃個拉面都不讓我安生。

    我之前的想法果然是對的，心思深沉的男人一點都不可愛，的的確確是一點都不可愛。

    這個世界上可愛男人絕對是稀世珍品，男人這種生物天生有太多缺陷。心思深沉肯定算一個，再比如說，喜歡標(biāo)榜自己寬宏大量，實則心眼兒比針小，一口悶氣可以把自己憋死，也能把別人憋死。

    這方面的佼佼者是方玉珩。

    我回榕城沒有通知方玉珩來機場接我，他在嚴(yán)靳母親生日這天，從看到我的第一眼起，就在跟我慪氣。

    他是在很刻意地拿臉色給我看，想要用這張沉重的臉逼迫我主動向他低頭，或許還想聽我道歉、認(rèn)錯。他可能是在上一段婚姻中被彤彤寵壞了，寵得連最基本的判斷力都沒有了。

    方玉珩原本是很聰明的，他本應(yīng)該可以料想得到，一個無足輕重的男人對我甩臉色這件事，對我來說，同樣也是無足輕重。

    三叔母前些天警告我，壽宴當(dāng)天老實做人，不要吊兒郎當(dāng)，千萬不準(zhǔn)當(dāng)眾抽煙，最好可以把香煙和打火機這種東西從包里扔出去。

    我依照她的意思做了，穿得得體優(yōu)雅，對誰都笑微微的，老頭很滿意，主動把我喊到身邊去，跟著嚴(yán)靳他媽和賓客打招呼。

    我跟著她，看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上回在濟(jì)州島參加婚禮遇到的，在美國開連鎖餐飲的，小時候照顧過嚴(yán)靳和我三叔的，曹阿姨。

    她走過來，跟嚴(yán)靳母親還有我爺爺打招呼，熱情洋溢。她的目光掃到我臉上時，我緊張壞了，下意識收住下巴，目光在地上逡巡。

    我怕她認(rèn)出我來，我怕她當(dāng)眾喊我嚴(yán)太太。

    可能是我這個動作顯得有點扭捏，有點小家子氣。我爺爺很不滿地看了我一眼，他親切地喊我的名字，用玩笑的語氣問我：昨晚熬夜啦

    我虎軀一震，站著身子，硬著頭皮對曹阿姨笑，還主動跟她握手，說：您好。

    嚴(yán)靳母親向她介紹我，說我是老頭孫女，又對我一通夸贊，用語親切又自豪，就像我不只是老頭孫女，同時還是她的孫女。

    曹阿姨打量著我，我相信她一定認(rèn)出我來了。那個眼神，顯然不是在看一個初次見面的人，她對我一點都不陌生。

    但她行事作風(fēng)還挺穩(wěn)妥，她沒有戳穿我，反而附和著嚴(yán)靳母親的話，把我夸得天花亂墜。我感覺她們很有點姐妹情誼在，親近得不得了，遠(yuǎn)超純粹的雇傭關(guān)系。

    蠻神奇。

    傍晚時分，我在花園再次碰到曹阿姨。這回是我獨自一人了，她跟我打招呼，她叫我易小姐，依舊沒喊我嚴(yán)太太。

    我沒跟她兜圈子，直截了當(dāng)?shù)溃耗�認(rèn)出我了對吧

    她抿著嘴笑，點頭的同時，一頭茂密的卷發(fā)跟著抖了抖：像易小姐這么出挑的人，我想不認(rèn)出都難吧。

    我眨了眨眼睛說：還是您記性好。

    她又往前一步，走到離我更近的地方，她說：易小姐放心，我不摻和年輕人的事，但有的事情，你們還是慎重些為好。

    我不動聲色地對她微笑，沒另外再多說什么。

    -

    第二天一早，我又離開了榕城。

    這次離開不是因為害怕了，是因為慣性，行走在路上成為了一種慣性。東奔西走的生活蠻好的。

    我去了浮云村。

    之前在西北，那個看日出的大哥給我推薦的地方。他的老家就在浮云村所在的拓峰鎮(zhèn)。

    他說這里景美、人少、居住環(huán)境好，最近兩年涌入了很多搞藝術(shù)的年輕人，把村子打扮得像模像樣，現(xiàn)代農(nóng)場搞了好幾個，干干凈凈、光鮮亮麗，就是宣傳不到位，來旅游的人特別少，農(nóng)場也掙不到錢。

    他說這些年輕人有能力、有審美，就是沒有商業(yè)頭腦。大自然啊，原始啊，健康啊，這些概念胡扯一通，沒有商業(yè)頭腦，都是白費，農(nóng)場遲早得黃。

    他讓我抓緊時間來玩一趟。

    浮云村不算大，除了水泥路就是青石板，村子中心新老建筑交錯，有很多賣農(nóng)產(chǎn)品的店鋪，也有很多所謂年輕人的藝術(shù)，陶藝啊，刺繡啊，甚至還有木工。

    村子里最大的農(nóng)場叫晨曦農(nóng)場，提供住宿，房子都還不錯，大部分是一層高的小木屋，從照片看，采光很好，屋內(nèi)的裝修很現(xiàn)代，家具都是智能的，房子前面的景色也好，有的是花園，有的是稻田。

    我預(yù)訂了一間面對著草場的房子。據(jù)說村子里有馬，我很久沒騎馬，也很久沒看人騎馬。

    我認(rèn)識的人里面，馬騎得最好的就是嚴(yán)靳。他跨坐在馬背上，渾然天成。

    他天生是個騎士，天生懂得馴服。

    我從拓峰鎮(zhèn)打車，直接到了農(nóng)場門口。接待我的是個年輕女孩，短發(fā)，她說自己叫苗苗。苗苗帶我去了那間面對草場的屋子，我很驚喜，設(shè)身處地站在這里，聞到清新的帶著綠草味道的空氣，沐浴著柔和的陽光，比照片給人的觀感還要美好。

    我沒來錯地方。

    行李放好之后，苗苗讓廚房給我炒了兩個菜，對付了一頓午飯，她說菜和米都是農(nóng)場自己種的，沒打藥，沒催熟，很天然。

    我仔細(xì)一看，是挺天然，菜葉上還有蟲眼。

    苗苗借給我一輛自行車，她建議我騎車去街上逛一圈，我沒要她的車，村子本來也沒多大，出去走一圈，就當(dāng)消食曬太陽。

    其實我對那些年輕人的小店鋪并無多大興趣，陶藝、刺繡、木工我都紛紛略過了。我在一個老太太開的香料店里駐足了很久。

    她好慈祥，好耐心，她的香料并排放在盒子里，她一個盒子挨著一個盒子地向我介紹，她告訴我，哪些可以吃、如何吃，哪些可以入藥、哪些可以入香。

    我想起之前在中東那邊逛過的香料鋪子，老太太的店鋪不比那些差。

    我零零散散地買了一堆，她用一種很古樸的方法給我包好，我拎著戰(zhàn)利品往店外走，猝不及防地，又碰到了一位熟人。

    世界還是太小了。

    兜兜轉(zhuǎn)轉(zhuǎn)，愛人能遇到，仇人也能遇到。

    這位熟人化成灰我都能認(rèn)出來，因為他騙了我的感情，還騙了我的錢。

    葉開朗站在青石板路上，在那家賣陶瓷的店鋪門口，和一個長發(fā)女生相談甚歡。我緩慢朝他走近，沒喊也沒鬧，就怕把他嚇跑。

    但葉開朗可能是騙子當(dāng)久了，天生五感精準(zhǔn)，他像是精準(zhǔn)感受到了我的存在似的，很突兀地轉(zhuǎn)了個頭，冷不丁與我四目相對。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也不管長發(fā)美女了，拔腿就跑，跑得飛快，甚至還在拐角處把自己絆了一跤。

    他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

    我們的鞋子在青石板路上踢達(dá)作響，陽光照耀著，跑得我滿身汗。很可惜，我沒追到他，香料的包裝還差點抖散架。

    我在路邊冷飲店喝完一杯色素飲料，才慢慢走回農(nóng)場，有點不甘心。我去了農(nóng)場中心的三層小樓，苗苗在那里，我打算把香料交給她，在她手上，應(yīng)該比在我手上的作用大。

    誰想到我剛走到一樓，就看到葉開朗像個大爺似的坐在沙發(fā)上，苗苗正蹲在他旁邊，給他膝蓋上的擦傷涂碘伏。

    看來老天偶爾也容不下欠債不還這種缺德事，才讓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跟葉開朗遇上。我走到沙發(fā)面前，把手里的香料一把砸到他肩膀上。

    苗苗嚇了一跳，葉開朗更是，他直接跳了起來。

    我說：坐下吧，別跑了，你累不累啊。

    苗苗茫然地看著我，又看著他：葉哥，你們認(rèn)識

    葉開朗拎著自己卷起的褲腿，躲在苗苗身后，他對我訕訕笑著：認(rèn)、認(rèn)識啊，這我前前前女友。

    只記得前前前女友我伸手從茶幾上拿了瓶礦泉水，擰開，不記得錢錢錢錢錢了

    葉開朗找借口把苗苗支了出去，他坐回到沙發(fā)上，又伸手把我拉到身邊坐下：姑奶奶，幾年不見，還這么辣。

    我坐下的同時拍開他的手：還錢吧，別動手動腳。

    葉開朗把我拍過的手送到鼻尖聞了聞，他笑著看我，笑得很恣意：碰碰手都不行避嫌啊有對象了

    我以前就是被他這種笑鬼迷了心竅，才會被他騙錢，他笑容的弧度和嚴(yán)靳蠻像的。最大的區(qū)別在于，出現(xiàn)的頻率。

    嚴(yán)靳雖然不是那種隨時都冷冰冰的人，但他的神色幾乎都帶著克制，很偶爾的時候，他才會露出那種沒有余地的笑容，我都好久沒看見過了。

    一想到他，我的心就有點疲憊。

    我靠著沙發(fā)閉上眼睛，我說：還錢吧。

    葉開朗說：吵架啦

    我說：還錢吧。

    葉開朗說：你是來散心的

    我說：還錢。

    葉開朗說：什么樣的男人啊

    我睜開眼睛：記得算上利息。

    葉開朗摸了摸他的鉆石耳釘，又露出剛才那種笑：你好像很喜歡他。

    我說：你信不信我報警抓你啊。

    他面對著陽光，懶洋洋地活動脖頸：回避沒有用的，休寧。他說，你看，我欠了你的錢，躲不掉，你欠了別人的愛，也躲不掉的。

    我說：你懂什么。

    他說：至少懂你嘛，否則怎么騙得到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