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拉著他們趕緊去追。

    坐在車上，兩個人還有氣喘吁吁。

    聶南圭扶著車幫子嘆道：“也不好說，

    人家就是一個賣家，

    不一定知道這盤子的來歷�！�

    初挽捏著那盤子，低頭仔細(xì)地看，

    看了半晌，

    道：“這絕對是王永清的活，而且這個盤子，

    你看，

    這盤子的斗彩花卉是原品，但是盤子里面應(yīng)該是素白，不好看，

    王永清做不了斗彩的活，就在里面畫了粉彩�！�

    斗彩和粉彩再是相得益彰，

    行內(nèi)人一看也知道這是后掛彩。

    她繼續(xù)道：“這盤子，

    做出來應(yīng)該還不超過四十年。”

    聶南圭皺眉：“你是怎么看出的？”

    如果是新做的后掛彩，

    難免有浮光和粉刺，

    但是這個摸上去沉穩(wěn)潤滑，

    完全沒有任何后掛彩的痕跡，

    如果不是他見多識廣，可能也就被蒙了去。

    結(jié)果初挽張口就說不超過四十年，這就有點絕了。

    初挽看他一眼，道：“這是我們家的不傳之秘，我當(dāng)然有辦法分清。”

    聶南圭摸了摸鼻子：“好吧。”

    牛車一路往前，很快就到了那村里，村里人聽說找人，又看他們穿戴是外鄉(xiāng)人，自然多有提防，幸虧聶南圭拿出橘子來套近乎，人家這才說起來，最后總算找到了那賣家。

    賣家開始的時候，見到他們就皺眉，估計是怕來找后賬的，等初挽說明來意，對方才道：“這是老陳的，你們找老陳？”

    陳？

    初挽心里隱隱感到失落，不過還是道：“麻煩帶我們見見老陳吧�！�

    那男人便帶著他們過去，說是老陳住村北邊。

    一路上，聶南圭開始和對方搭話，三言兩語地套話，就聽那男人滔滔不絕地說。

    “老陳可是一個苦命人，聽說他本來挺厲害的，以前還在北京首飾公司干過，是個手藝人，早些年還被巴黎請過去，說是要獻(xiàn)藝，不過他不舍得離開咱們國家，沒去。這不是現(xiàn)在改革開放嘛，人家通縣陶瓷廠請他過去，讓他當(dāng)工藝師，結(jié)果他脾氣不好，和那邊領(lǐng)導(dǎo)鬧得不痛快，沒多久就被人家辭退了，現(xiàn)在回到老家養(yǎng)老，身邊也沒個子女，日子過得苦，這不，又病又老，馬上就要咽氣了，結(jié)果手頭連一分錢都沒有，要不我才想著，這人不容易，幫他賣個東西，好歹臨走前有錢置辦個衣裳�！�

    初挽聽著這話，心便跳得快了。

    她已經(jīng)幾乎確定，這個所謂的“老陳”就是她太爺爺?shù)拇蟮茏油跤狼辶恕?br />
    王永清并不是什么好脾氣的人，做事很講究，也有些怪癖，年紀(jì)到了，挑三揀四，不被廠子里領(lǐng)導(dǎo)所容忍，是很有可能的。

    這個年代的人，古玩瓷器都不太放在眼里，更別說后掛彩，沒人懂這些，也不把這位后掛彩大師看在眼里了。

    說話間，幾個人便來到了一處，這邊院子里枯草成堆，還有雜亂的雞糞，幾乎無處下腳，那房子也十分破舊，在秋風(fēng)中瑟縮，搖搖欲墜的樣子。

    聶南圭和初挽跟著那男人往里頭，就聽到房間內(nèi)傳來劇烈的咳嗽聲。

    兩個人對視一眼，走進(jìn)去。

    剛進(jìn)去時，眼睛并不能適應(yīng)里面的黑暗，等終于看清了，就見破敗的老炕上，露著棉絮的老藍(lán)被子里，躺著一個身形枯瘦的老人。

    男人招呼著：“老陳，有兩個外鄉(xiāng)人，他們說認(rèn)識你，來看看你�！�

    老人聽了，艱難地壓下咳嗽，喘著氣，睜開眼睛，哆嗦著看向聶南圭和初挽。

    當(dāng)他看到初挽的時候，眼睛陡然間亮了：“你，你，小師妹……”

    到了這個時候，初挽已經(jīng)確定床上躺著的老人是誰了。

    她壓抑下胸口的熱意，走上前，低聲說：“我是初步瀛的女兒，你是王爺爺吧�！�

    床上躺著的老人——王永清，聽到這話，眼睛陡然睜大了，他盯著初挽，看了很久，陡然間老淚縱橫。

    他一邊流著淚，一邊爬起來，抱著被子，就在床上，半跪在那里：“師父呢，師父呢，師父他老人家呢？他老人家呢？”

    初挽：“我太爺爺在三個月前已經(jīng)離世了�！�

    她盯著王永清，道：“我太爺爺臨終前，一直牽掛著的就是我姑奶奶，終其一生，他都無法釋懷�！�

    王永清一聽，怔在那里，之后便嚎啕大哭，捶胸頓足：“我對不起師父，我對不起師父，我這樣的人，竟然能茍活至今，我對不起師父！”

    初挽試探著道：“王爺爺，你這些年過得怎么樣，怎么會到了這里？”

    那王永清逐漸平復(fù)下來情緒，含著淚：“一言難盡哪！”

    初挽道：“王爺爺，關(guān)于當(dāng)年我姑奶奶失蹤的事，有一些細(xì)節(jié)，我想問問你，你幫我回憶一下，可以嗎？”

    王永清連連點頭：“你，你要問什么？”

    不過他這么說著的時候，又看向聶南圭：“這是？”

    聶南圭便看了一眼初挽：“我有個問題，想問問，問了后，我就出去，你們好好聊�！�

    他自然也是知道分寸的，別人家這個時候難免說些家事，他也不好在場。

    初挽：“你問吧。”

    聶南圭盯著王永清：“王前輩，我是聶家的后人，我三伯叫聶玉書，我想問下，當(dāng)年我三伯也和初家小姐一起失蹤的，你可知道我三伯的下落？”

    王永清盯著聶南圭：“你是聶玉書的侄子？”

    聶南圭點頭：“是�！�

    王永清臉色驟然僵硬，之后，他那虛弱的身體瞬間爆發(fā)出一股強(qiáng)大的力量，他直接攥起來炕頭的洋鐵壺，沖著聶南圭打過去：“聶家的后人，也配和初家的孫小姐站在一起！”

    洋鐵壺砸在聶南圭肩膀上后，直接砰的一聲摔在地上，里面散發(fā)著餿味的茶水濺得滿地都是，聶南圭身上也是濕得狼狽。

    聶南圭沒理會自己身上的狼狽，看著王永清，道：“王爺爺，我只是想知道當(dāng)年的真相，如果我們兩家有什么仇怨，可以另外再論�！�

    初挽也安撫道：“爺爺，你別急，現(xiàn)在解放了，世道不一樣了，現(xiàn)在講法律，過去的一些事我們也不好提，現(xiàn)在最要緊的是，你得把當(dāng)初的事都給我說明白�！�

    王永清看著初挽，卻是搖頭嘆息：“這件事，我也不知道根底��！”

    說著，他才提起來，原來那一天，按照計劃，他原本應(yīng)該陪著初挽姑奶奶一起過去花旗銀行的庫房，只是當(dāng)時天津的一位朋友匆忙過來，說起一件事，他覺得事關(guān)重大，便和初挽姑奶奶說了一聲，匆忙趕過去山西。

    等在山西把事情料理妥當(dāng)，他給北京這邊發(fā)了電報，想著趕回來，恰好遇上了國民黨余孽，便被抓了壯丁，就此身不由己心急如焚。

    就這么生生熬了兩年，國民黨撤退了，他勉強(qiáng)撿了一條命，趕回來北平城，結(jié)果這里已經(jīng)改天換地，昔日的師父和師妹再不見蹤影，琉璃廠也變了一番天地。

    王永清嘆道：“解放后，我也怕再惹是生非，便干脆改了姓名，混口飯吃，同時想著慢慢打聽師父的下落，我先是被人家認(rèn)出來，說是讓我繼續(xù)做手藝活，之后就打成了□□，香港人讓我去法國獻(xiàn)藝，我不敢去，我怕去了就再也找不到師父了�？烧l知道，我留在北京，愣是沒找到。這些年，也怪我自己脾氣不好，處處不得志，鬧到現(xiàn)在，也是窮困潦倒，病入膏肓！”

    他含淚看著初挽：“三個月，也才三個月，我竟然沒能見到師父最后一面！”

    這么說話間，旁邊聶南圭一下子沉默了，初挽也沒說話。

    顯然兩個人都沒想到，以為找到了一個知道當(dāng)年事故現(xiàn)場的人，結(jié)果他竟然根本對此一無所知。

    王永清看著聶南圭：“你先出去吧，我和我們家孫小姐有些話要說�！�

    聶南圭有些頹然，頷首，起身出去了。

    聶南圭出去后，王永清還撐著身子看了好幾眼，確定他走遠(yuǎn)了，之后，才對初挽道：“孫小姐，我這身子骨已經(jīng)不行了，救也救不好了，我有個事，要緊事，這個事在我心里藏了快四十年，我得說給你，說給你，我死而無憾了�！�

    初挽神情鄭重起來：“王爺爺，你說就是了，我聽著呢�！�

    王永清咳了好幾聲，初挽給他找了找水，拿來伺候他喝了，又幫他捶背，王永清這才稍微緩過來。

    他靠著枕頭，顫巍巍地道：“當(dāng)年我匆忙離開北平，是因為一位天津朋友來找我，那朋友是天津同泰祥的經(jīng)理。”

    初挽心里一動：“然后呢？”

    王永清：“天津同泰祥的情況，你都知道吧？”

    初挽點頭：“知道一些�！�

    王永清虛弱地頷首，之后才道：“清朝沒了后，郭世五受袁世凱所托，跑過去景德鎮(zhèn)，聘用了原本燒造官窯瓷器那批人，燒造出勝似乾隆官窯的瓷器，出盡了風(fēng)頭。為了效仿郭世五，當(dāng)時德泰細(xì)瓷店的劉勉之看了這個，眼饞，也想跟著做，他當(dāng)時有北京古玩陳列所的門路，便從那里借了七八樣官窯瓷器樣品，要去景德鎮(zhèn)仿造，他當(dāng)時想請人把關(guān)，找上了師父�！�

    初挽略想了想：“我記得太爺爺提過這件事，但是他拒絕了�！�

    王永清卻扯出一個滄桑的笑：“對，師父沒去，我去了�！�

    初挽便明白了，太爺爺沒去，王永清去，王永清就是瞞著太爺爺去的了。

    在那個年代，這種手藝活圈子內(nèi)，小學(xué)徒跟著師父混，混出吃飯的手藝混出名堂，那師父就是天，就是再造父母，什么都得聽師父的。

    王永清背著自己太爺爺這么干就是違背師命了，在當(dāng)時是大逆不道的。

    王永清喃喃地道：“當(dāng)時我?guī)鸵r著把關(guān)，劉勉之燒造出大概十幾件一比一的官仿，由師兄賣給了外國人，賺了不少錢，我也從中撈了一些好處�！�

    他所說的師兄，自然是馮彬了。

    后來馮彬五十年代進(jìn)監(jiān)獄，家里被查抄的珍稀瓷器中，其中有一件就是王永清的后掛彩，可見這師兄弟感情甚篤。

    王永清嘆：“這些，都是瞞著師父的，師父可能知道，只是沒點破吧？”

    初挽沒說話，這都是三四十年前的舊事了，其人已逝，是非對錯也不是她一個晚輩能說的。

    王永清繼續(xù)道：“在之后，天津同泰祥才開始仿造官窯瓷器，把買賣做大了，出事那天晚上，同泰祥的經(jīng)理找上我，說他們在景德鎮(zhèn)燒制的一批仿官窯瓷器，大概三百多件，都囤在山西，是精品，不過他們資金困難，他們打算把這一批套現(xiàn)，去換底貨，問我們要不要，我和小師妹商量了下，小師妹想要，去銀行支取了錢給我，于是我們才兵分兩路，我匆忙跟著朋友去了山西�！�

    初挽聽這話，陡然意識到了什么。

    王永清顫巍巍地抬起眼，握著初挽的手：“孩子，那批貨，我都藏在山里的，藏得好好的。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病入膏肓，不行了，山西千里迢迢，我拿不出來了。初家只剩下一個你了，以后你有機(jī)會，過去把那些取出來吧，我告訴你我藏在哪里�！�

    他喃喃地說：“小師妹當(dāng)時囑咐我，說那一批都是仿得最好的，以假亂真的好貨，讓我全都買下來，運回北京，回頭賣給外國人。我把那批貨拿到了，藏好了，趕回來北京報信，結(jié)果小師妹早不見了。”

    他渾濁的眸子中突然泛起前所未有的蒼涼：“不見了，她不見了……”

    初挽默了好半晌。

    花旗銀行搶劫案的那個晚上，原來還有這樣的事故。

    所以，從當(dāng)時北平警察的角度，是不是可以查到，自己姑奶奶在出事前支取過一大筆錢。

    這樣的話，他們很容易就懷疑姑奶奶有什么打算了？

    王永清嘆：“解放后，同泰祥拍賣了他們的底貨，那價格低得就是白送，這些東西，我存了這么多年，也不敢去取，取了也賣不上價……時代變了，這么好的東西，他們都不識貨，不識貨��！你拿到手里，好好放著，總有一天，也許能賣上個價吧……”

    初挽低聲道：“王爺爺，你說的這個，我一定會取過來，不過我們也不用著急�！�

    她看著他，安慰道：“雖然我太爺爺沒了，但我現(xiàn)在過得還可以，你生病了，你跟著我過去北京，我找人幫你治病�！�

    她勉強(qiáng)笑了下，道：“易家的后人也跟著我來雄縣了，我等下把他叫來，雇一輛車，我們一起帶你去北京看病�！�

    王永清和她沒什么血緣關(guān)系，但這是除了陸家和易家外，和她最親近的人了。

    至少這是一個臨死都在念著她太爺爺和姑奶奶的人。

    王永清卻搖頭：“好孩子，你是好孩子，不過我已經(jīng)白搭了，不過是拖時候罷了，我自己的身體我清楚，老天爺可憐我，我一個盤子，竟然把你給引來了，這是老天爺可憐我，讓我能把心里的話最后給你交代明白�！�

    說著，他哆嗦著拿出來一張紙，那是地圖，他自己手畫的。

    他大致給初挽講了講怎么找，確認(rèn)初挽聽明白了，這才虛弱地出了口氣：“你可得記清楚了�！�

    初挽：“嗯，我記清楚了�！�

    王永清點頭，之后道：“師父當(dāng)年教的那些，是我安身立命的本錢，只是當(dāng)時我以為師父沒了，怕我們這個手藝就這么失傳了，以前在陶瓷廠，也帶了個學(xué)徒，等我到了下面，我會和師父說清楚。”

    初挽忙道：“那爺爺?shù)耐降墁F(xiàn)在又在哪里？”

    王永清：“他啊，去了景德鎮(zhèn)一家窯房，聽說也是混得不如意，前幾年，他還給我寄過錢，不過后來我怕連累人，就沒回信，斷了聯(lián)系，他叫張育新�！�

    初挽聽得張育新這個名字，心里一動。

    如果只這么一個名字，太過普通，她未必能記起。

    但是和高仿瓷，和景德鎮(zhèn)聯(lián)系在一起，她卻是印象深刻。

    景德鎮(zhèn)在經(jīng)歷了八十年代國營體制改革后，窯廠私有化，大部分陸續(xù)上了燒煤氣隧道窯，傳統(tǒng)的柴窯就此沒落，一部分小作坊窯房也消失在歷史中。

    九十年代初，有一位老藝人堅守在他所工作了數(shù)年的柴窯前，就此倒在一片碎瓷中再也沒起來，當(dāng)時某個新聞記者去采訪，并寫了一篇文章，叫做“柴窯前最后的手藝人”。

    只是很不起眼的一篇文章，但是因為個別字眼很能觸動她的心思，她便特意多看了幾眼，所以記得那個老手藝人叫張育新。

    沒想到這張育新竟然是王永清的弟子，也就是自己太爺爺?shù)耐綄O了。

    這時候，王永清突然發(fā)出劇烈的咳嗽聲，倒像是要把心肝肺咳出來，初挽忙幫他捶背：“王爺爺，你先躺下歇著，我過去找板車，把你拉到縣里去�！�

    她想著，到了縣里后，可以先在縣里醫(yī)院看看，讓醫(yī)院派救護(hù)車或者別的什么車轉(zhuǎn)過去北京。

    大不了多出點錢。

    王永清顫巍巍地靠在枕頭上，點頭：“好�！�

    初挽：“那我先去找車？”

    王永清卻不說話，就那么看著她。

    不知為什么，這一刻，初挽覺得，他分明在看著自己，卻又好像透過她在看著另外一個人，一個已經(jīng)消逝在歷史云煙中的人。

    他渾濁的眸子漸漸失了焦距，喃喃地道：“我也算是給小師妹一個交待了……”

    ?

    第

    110

    章

    第110章窮不掉價富不擺架

    初挽先稍微安頓了老人，

    讓他躺下來，又給他蓋好了被子，之后便匆忙跑出去了。

    聶南圭看初挽急匆匆出來，

    以為怎么了，

    忙上前問，

    初挽說起老人情況看著不是太好，想帶他去醫(yī)院看看。

    聶南圭見此，便陪著初挽去村里找，

    村里大多都是做老物買賣的，也都是互相幫襯著，

    聽到這話，

    很熱心，馬上有村民給毛驢套上車，

    打算幫他們拉著去醫(yī)院。

    不過等初挽和村里人回屋去，

    王永清卻已經(jīng)咽了氣。

    初挽沉默地站在炕邊，想著早知道自己剛才不離開了。

    旁邊的同村見了這個，

    嘆了聲：“其實就是拖時間，

    前天就差點沒了，勉強(qiáng)回來一口氣，本來就這兩天的事了。”

    聶南圭從旁，

    低聲安慰初挽：“至少他臨走前看上去面容安詳欣慰，他走得應(yīng)該很安心�！�

    初挽心里難受，

    不過也明白，

    一切已經(jīng)夠幸運了。

    當(dāng)即給了那同村一些錢，

    麻煩他幫襯著按照風(fēng)俗操辦后世，

    自己畢竟是外鄉(xiāng)人，

    不懂這里的情況。

    那同村拿了錢，

    便開始張羅人，一時村里人都來了，匆忙幫著買了衣裳什么的，村書記也來看了看，說是村里可以料理著下葬，于是一群人商量著買壽衣，置辦棺材什么的。

    初挽走出院子，走到了僻靜角落。

    她心里有說不出的虛空感。

    她想，太爺爺臨終前，是希望見到自己這位昔日弟子，也好知道當(dāng)年的一些真相，造化弄人，他才離開三個月，她就無意中見到了王永清。

    就算王永清什么都不知道，但至少太爺爺可以從他這里得到姑奶奶出事前的零星消息吧。

    當(dāng)然這個世上沒有假如，假如太爺爺還在，她會盡量在家陪著太爺爺，不會跟著一個聶南圭來雄縣，也就不會發(fā)現(xiàn)王永清的線索。

    這時候，聶南圭也出來了，沖她微微頷首，道：“我看村里人還算熱心，之前就是大家都窮，也沒什么錢幫襯，現(xiàn)在你愿意出錢，他們也樂得給老人家操辦一個體面的后事。”

    初挽點頭謝過，之后側(cè)首，隔著坍塌的籬笆墻，看著那破敗的鄉(xiāng)間院子。

    院子里有陳年的雞糞，生了青苔的院墻搖搖欲墜，仿佛隨時都會倒塌。

    就是這么破敗荒涼的院子里，住著王永清。

    聶南圭也盯著那灰敗的院落，眼神有些虛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初挽輕抿了一下唇道：“你知道吧，我這位爺爺，他仿出的瓷，有些被放在大英博物館里，有些被放在故宮博物館里，還有些，可能在國際大拍賣會上被人們熱烈追捧，以擁有那么一件為榮。”

    聶南圭微微頷首：“知道�！�

    他低聲說：“以前我家里也有一件，我當(dāng)時覺得挺出彩，好看，我爸說，那是你看不出來，這其實是王永清的活。就那么一件，后來我大伯拿到國外去了，據(jù)說被追捧，賣了很高的價。”

    初挽：“對，他經(jīng)手的活兒，不知根底的根本看不出是后掛彩，正所謂不是官窯，勝似官窯�！�

    她笑了笑，道：“我們這一行，沙鍋不打不漏，話不說不透，知道根底的，不會輕易捅破那層窗戶紙，不知根底的在那里瞎胡鬧，再過一些年，又有誰知道，什么叫王永清的活兒，又有誰知道，那些有著讓世人驚嘆的惟妙惟肖和精美絕倫的瓷器，其實是出自默默不聞某位老人之手�！�

    而那位老人，白發(fā)蒼蒼，孤獨地躺在病床上，在他生命最后的時刻，貧病交加。

    那個為他賣出瓷器的好心鄰居不會知道，那些為他置辦喪禮的熱心同村不會知道，這位可憐的老人曾經(jīng)創(chuàng)造出多么驚艷世人的作品。

    聶南圭垂下眼睛，默了很久，才道：“你知道我們家因為什么衰敗的吧？”

    初挽點頭：“知道�！�

    聶南圭：“當(dāng)年日本人在杭州灣劫走的那一批貨，幾大木船，那就是我們家的家底了，也是我太爺爺一生的心血，我太爺爺四處托人說情，幾乎舍下老臉給人下跪，但就是拿不回來，回來后沒多久臥床不起，活生生氣死了。”

    他頓了頓，道：“去年，我去了一趟日本，看到他們博物館有一件，就是我們家丟的鼎，我看到博物館里很多人都在圍著看，他們拍照片，他們贊嘆，他們細(xì)細(xì)觀摩，可是他們不會知道，那青銅鼎上的銘文和綠銹，都是我太爺爺做上的，我們家做出的，都有自己的記號。”

    而做出讓他們觀瞻稱頌青銅鼎的人，已經(jīng)被氣死了。

    *************

    晚上時候，易鐵生打聽著消息也追過來了，他顯然擔(dān)心得夠嗆，一看到初挽，便忙將她護(hù)住，冷厲的眸子緊緊盯著聶南圭。

    聶南圭有些無精打采的，疏淡地看了他一眼：“我又不是人販子，可不敢拐賣你們家大小姐�！�

    初挽便和易鐵生解釋了事情，易鐵生一聽，也是震驚。

    他當(dāng)然知道王永清，王永清和他爺爺易九爺也是故交，沒想到王永清就窩在這么一個地方，還是活生生窮死的。

    當(dāng)即三個人幫襯著，給王永清買了好一些的棺木，選定了墳地，和村書記商量了下，就盡快下葬了。

    村里不少人也都幫忙，他們看著初挽他們幾個，也是感慨：“這老陳也是命好，一直吊著一口氣，沒想到就等著你們幾個親戚，好歹讓他風(fēng)光著走了，不然連這口棺材都沒有呢！”

    等終于料理完一切，幾個人走出村子的時候，踩著那稀碎的枯葉，走在鄉(xiāng)間小路上，三個人都耷拉著腦袋，無精打采的。

    出了村子，雇了一輛牛車，牛車慢條斯理地走在蕭條的鄉(xiāng)間，三個人在那晃晃悠悠中，商量著接下來的事。

    撿漏什么的，確實沒什么心情了，再說時間也來不及了，初挽還得上課，打算就這么回去。

    易鐵生想起那提梁卣，便和初挽講了：“買了�！�

    初挽頷首，也就沒再繼續(xù)問，原本是想買了故意氣氣聶南圭，不過到了現(xiàn)在，自然沒心情。

    蕓蕓眾生相，塵世一蜉蝣，真是犯不著。

    早些年老古玩圈子里講究窮不掉價，富不擺架，同行之間以禮相待，彼此守望相助，才能和氣生財。

    當(dāng)年是是非非，已經(jīng)很難查清了，既然查不清，那大家何妨放下恩怨顧念同行之情，便是有朝一日起了利益糾紛，再以兵戈相見便是了。

    到了市場上，易鐵生先帶著初挽去看了那件提梁卣。

    初挽抓著枯葉，擦去了上面久積的油垢，細(xì)看之下，卻見那提梁卣紋飾繁縟精美，大氣磅礴，就連那器蓋鈕上的鴰頭花紋都細(xì)膩生動。

    一時不免對著感慨一番，之后才對聶南圭道：“瞧，你應(yīng)該聽說過吧？”

    聶南圭看著那提梁卣，擰眉半晌，終于抬起手，輕輕擰了下那鴰頭，卻見那竟然是能扭動的，扭動之下，就見鴰頭一轉(zhuǎn)，竟然露出另一種全新的紋飾，鴰頭的眼睛竟然睜開了，栩栩如生，靈動逼真。

    這么一來，別說易鐵生，就是初挽都意外。

    提梁卣上本已經(jīng)滿是油垢灰塵，那鴰頭也是蒙了一層油膩膩的臟污，但是這么轉(zhuǎn)動之下，露出的卻是干凈的，可見這鴰頭應(yīng)該已經(jīng)有些年頭沒被人轉(zhuǎn)動了，想來它曾經(jīng)的主人從來不知道，這鴰頭中竟然藏著這樣的秘密。

    初挽：“這提梁卣也有四五千年了吧，沒想到，我們的祖先在那么古老的年代，就已經(jīng)做出這么精妙絕倫的物件�！�

    聶南圭頷首，看了初挽一眼：“真行，你們來一趟，就撿到這么一件好東西�！�

    初挽嘆：“感謝你們聶家�！�

    聶南圭揚眉，眸中疑惑。

    初挽也就沒提，只是道：“今天請你吃飯吧，吃點好的，然后明天我們就回北京�！�

    聶南圭看她一眼：“真要請我吃？”

    初挽：“嗯�！�

    聶南圭：“你瞧瞧這地兒，哪有什么好吃的？你在這里請客，一點誠意都沒有，我要求回北京后吃好的�！�

    易鐵生點評道：“跐著鼻子上臉�！�

    初挽卻是道：“好，回去后請你吃好吃的，想吃什么就有什么�！�

    聶南圭便笑看了易鐵生一眼。

    易鐵生不稀罕搭理他。

    一行人繼續(xù)往前走，這時候市場正紅火，大家便隨意看看，反正來都來了。

    聶南圭漫不經(jīng)心地逛了逛，出手收了一件戰(zhàn)國玉龍璧，倒是不錯，初挽本來倒是也有些興趣，不過看他想要，也就沒多看。

    這世上好東西很多，她現(xiàn)在本來就沒什么大心情，犯不著和他爭。

    離開集市后，大家商量著過去長途汽車站，聶南圭把那件粉彩盤拿過來，直接給了初挽：“這個，給你留著吧。”

    他說完這個，咳了聲，解釋道：“你們老初家傳下來的活兒，留你手里當(dāng)個紀(jì)念�！�

    初挽：“那我給你——”

    她說到一半，聶南圭已經(jīng)道：“別提錢了�！�

    他低聲說：“雖然我和這位王老爺子并不認(rèn)識，但是我們家也有他的活兒，也掙過他的錢，他已經(jīng)沒了，他的物件，想必他也不想留在我們家手里，給你吧�！�

    初挽默了下，也就收過來了。

    她也就道：“謝謝你，為了這個盤子，我可以告訴你鑒別后掛彩的其中一招�！�

    聶南圭挑眉，打量著她：“初家大小姐，可真是恩怨分明，一碼歸一碼，不會欠任何人半點人情�！�

    初挽示意：“來，我告訴你。”

    聶南圭俯首下來。

    初挽貼近他耳邊，輕輕說了一句。

    聶南圭聽了后，眸中詫異，看向初挽。

    初挽嘆道：“有些事，其實就看知根底的捅不捅破這層窗戶紙�！�

    聶南圭默了下，神情鄭重起來：“承蒙信任，法不傳六耳，你今日所說，在我這里，只有進(jìn)，沒有出，進(jìn)我耳中，入我心里，但絕不會自我口中而出。”

    初挽頷首：“好。”

    離開古玩集市，三個人便要過去汽車站，誰知道這個點，汽車已經(jīng)沒了，得等第二天了。

    三個人面面相覷一番。

    其實昨晚為了料理王永清的后事，三個人幾乎都一夜沒睡，現(xiàn)在都疲憊不堪，不過是一口氣撐著，結(jié)果還沒車，現(xiàn)在三個人都沒力氣折騰，只能去找旅館盡快休息。

    聶南圭本來是直奔私營的過去，初挽拿了介紹信來：“我們?nèi)プ�國營的吧�！�

    聶南圭頓了頓：“也行�！�

    旅館分國營私營的，私營的隨便住，不過一般收費高，還可能坑人，國營的正規(guī)多了，但是國營旅館手續(xù)麻煩，還要各種信件。

    初挽帶著兩個人，直奔國營，那國營服務(wù)員一看他們一女兩男，直接扔出來一句“介紹信，結(jié)婚證工作證！”

    初挽直接說：“我們是同事，工作關(guān)系，這上面都寫明白了。”

    說著遞上了介紹信，服務(wù)員一看介紹信，有些驚訝地看了初挽一眼，之后臉色就好多了，甚至熱情起來，告訴他們接下來的住宿流程。

    初挽去服務(wù)員那里，登記了房間，要了兩間：“聶同志，你和鐵生住一間吧�！�

    聶南圭：“我怎么都行�！�

    等總算安置好了，大家出來覓食，也沒找到好的，就一低矮棚子搭起來的小飯館，幾個人進(jìn)去坐定了，要了菜。

    這時候易鐵生去拿東西，聶南圭好奇：“你這派頭挺大的，服務(wù)員一看你介紹信，那臉色立馬變了�！�

    他經(jīng)常行走在外，自然知道國營旅館服務(wù)員的嘴臉，人家根本沒好腔調(diào)。

    初挽：“我愛人單位開的�！�

    聶南圭聽著，默了片刻，打量著她，之后終于問：“你到底多大了，這么早就結(jié)婚了？”

    初挽：“我馬上滿二十歲了，大概過了年就能領(lǐng)結(jié)婚證，現(xiàn)在已經(jīng)舉辦婚禮了�！�

    聶南圭好奇：“我開始看到你，還以為你十六七歲，不過十九歲結(jié)婚也算早的了�！�

    他頓了頓：“像你這樣的，是不是找了個特別能耐的？不然至于早早把自己拴住嘛！”

    初挽也就坦誠地道：“我太爺爺給我訂下的，算是指腹為婚�！�

    聶南圭：“蘇鴻燕那個同學(xué)家，姓陸的那家？”

    初挽點頭：“是�！�

    聶南圭恍然：“是很不錯，你可以橫著走了，什么都不用怕�！�

    他知道蘇鴻燕，自然也就知道陸建昭，隱約明白陸家的情況。

    初挽沒再說話，她的這門婚事牽扯很多，不足為外人道也。

    不過出門在外，作為一個女人，亮出來已婚身份還是大有便利的，能省卻了很多麻煩。

    聶南圭突然道：“那次一起吃飯，你好像正在猶豫——”

    他撩起眼里，慢悠悠地看了她一眼：“該不會就是因為這個吧？”

    初挽淡聲道：“是。”

    聶南圭“哦”了聲，點頭，沒再問了，只是低頭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這時候，易鐵生過來了，服務(wù)員也上菜了，一大盤子的涼拌黃瓜，汁水都要從盤子里溢出了，掉了油漆的老桌子頓時濕淋淋的。

    聶南圭拿了一雙筷子，直接往桌子上戳齊了：“吃吧�！�

    吃飯過程中，三個人都格外安靜，一向話多的聶南圭也不怎么說了，易鐵生一向不多言，只是偶爾會幫初挽倒水什么的，照顧得很周到。

    三個人吃差不多，易鐵生拿了錢去結(jié)賬，初挽拿保溫杯喝著水，這時候就見外面進(jìn)來兩個人，頭發(fā)都有些毛躁，穿著補(bǔ)丁衣裳，其中一個手里拎著用尼龍袋子包著的大家伙。

    他們經(jīng)過初挽身邊的時候，初挽看了易鐵生一眼。

    易鐵生皺眉，之后微微頷首。

    聶南圭留意到了兩個人的眉眼，也不著痕跡地看了眼那兩個人。

    那兩個人坐在了靠墻的桌子，將那大家伙放在靠里面的腳跟底下，小聲嘀咕著說話，不過聲音太小了，根本聽不清楚。

    三個人走出那飯館，走在大街上，這時候天開始發(fā)陰了，倒好像要下雨。

    聶南圭皺著眉，壓低了聲音道：“你覺得那兩個人有什么不對勁嗎？”

    初挽：“這個，要聽鐵生的，他是行家�！�

    聶南圭看向易鐵生。

    易鐵生道：“有土銹味，鈣化土銹的味兒，還有腐朽木頭味�！�

    他輕輕皺眉，略有些猶豫：“這兩個人是盜墓的，但又不像是一般盜墓的�！�

    聶南圭：“嗯？”

    易鐵生：“他們手里拎著的家伙，從形狀看，應(yīng)該是帝王犁�！�

    帝王犁？

    這下子不光聶南圭，就連初挽都驚訝地看了他一眼。

    作者有話說：

    窮不掉價富不擺架，我覺得這句話挺有意思的。

    ?

    第

    111

    章

    第111章帝王犁

    易鐵生道：“早些年，

    盜墓猖狂，河南洛陽的李鴨子發(fā)明了洛陽鏟，洛陽鏟是鉆探工具，

    是用來找墓的，

    但是后來這些盜墓的盯上了皇帝陵墓，

    為了挖皇帝墓，就有人造出了帝王犁，這種帝王犁是專用挖墓，

    而且只適用于大墓，挖皇帝的陵墓，

    所以叫帝王犁�！�

    易鐵生這么一說，

    聶南圭皺眉，承認(rèn)道：“我都沒聽說過這種東西�！�

    易鐵生看了聶南圭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