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渡玉門關(guān)
瓜州在今甘肅省酒泉市，位于河西走廊西端，是當(dāng)時大唐帝國所控制的最西的一座城池，出了瓜州，便不再擔(dān)受唐朝廷的追捕了。玄奘至此，孤身一人決然西行。
瓜州刺史獨孤達篤信佛教，聽說有京城的法師到來，十分欣喜，接待殷勤，供給豐厚。
玄奘一心西行，四處打聽去西域的路程。
有人告訴他：“從此北行五十余里有條瓠蘆河，下游寬闊，上游狹窄，水流湍急，深不可渡。朝廷在河邊設(shè)置了玉門關(guān)，這是大唐邊境的咽喉要道，西行必經(jīng)此關(guān)。關(guān)外西北方有五座烽火臺，有守軍嚴(yán)密把守�！�
這五烽是哪五烽呢？第一烽為新井驛，第二烽為廣顯驛，第三烽為烏山驛，第四烽是雙泉驛，第五烽是冷泉驛。
烽臺之間相距百里，其間沒有水源，沒有草木。過了五烽臺，就進入茫茫戈壁沙漠，叫莫賀延磧，穿過這個戈壁才能達到伊吾。
瓠蘆河即疏勒河，在甘肅西部。疏勒，蒙古語為“多水”“水草豐美”之意。莫賀延磧，又叫流沙、沙河，綿延八百里，在瓜州馬蓮井以北至哈密北山。大概就是《西游記》里沙和尚生活的八百里流沙河。
玄奘聽了愁容記面，無計可施，所乘的馬也死了，無奈之下，只得停留在瓜州講經(jīng)說法，住了一個多月。
話分兩頭。這邊玄奘連夜逃出涼州。那邊涼州都督李大亮天明派人到寺院催促玄奘速速返京，不料卻碰了個寂寞。詢問慧威法師，慧威法師來個一問三不知。官府的人只好回報都督。
李大亮大怒，立馬擬出緝捕玄奘的公文。公文對玄奘的年齡。L貌特征進行了描述后，寫到：“有僧字玄奘，欲入西蕃，所在州縣宜嚴(yán)侯捉拿�！迸沙隹祚R送達沿途各州縣，著各州縣、沿途關(guān)卡嚴(yán)加盤查過往僧俗，巡查搜捕，緝拿遣返。
玄奘停留瓜州月余，正想辦法離開之時，涼州追捕玄奘的公文也到了瓜州。
好巧不巧！這公文沒被送到瓜州衙門，被負責(zé)治安緝捕的州吏李昌先拿到。
李昌是個佛徒，崇信佛教，平日多有聽玄奘的講經(jīng)。拿到公文后，對玄奘起了疑心，私下里拿著追捕的公文給玄奘看，問道：“法師是不是此人？”
玄奘遲疑不敢回答，李昌又說道：“如果法師真是此人，弟子當(dāng)想想辦法�！�
玄奘這才如實相告，李昌感動于玄奘的勇敢堅毅，說：“這公文，現(xiàn)在只有弟子一人看到，法師放心好了�！碑�(dāng)即銷毀追捕公文，催促道：“法師務(wù)必早日動身。”
李昌回到衙門，對涼州的來人說：反復(fù)稽查了城里的僧俗，沒有發(fā)現(xiàn)玄奘，看來玄奘已經(jīng)回京去了。
涼州的人只好以玄奘可能回京的話回去復(fù)命。
玄奘依然愁容記面。從涼州來的兩個小僧，道整已先期去了敦煌，慧琳還在身邊，玄奘知道他經(jīng)受不起長途跋涉，也讓他回涼州去了。
玄奘買了匹馬，卻苦于無人帶路。在寓居的寺廟中禱告，希望能找到一位向?qū)蛇^玉門關(guān)。
說來也怪，寺院有個胡僧，叫達磨，夜來讓了一夢，夢見玄奘法師乘著一座蓮華向西而去。這達磨暗暗驚奇，剛好玄奘在佛前禱告，達磨就將夢里的情形告訴他。
玄奘竊喜，認(rèn)為這是自已將要西行的吉兆。但不敢表露出自已即將西行的打算，喜不行于色，口中說道：“夢中幻境，當(dāng)不得真。”
兩人交談幾句后，達磨去誦經(jīng)，玄奘繼續(xù)禱告。
正禱告間，一個胡人進來禮佛，記臉長毛，兩眼環(huán)形，鼻孔朝天，繞著玄奘轉(zhuǎn)了兩圈。玄奘問其姓名，回答說叫“石磐陀”。
石磐陀聽過玄奘的講法，知道這是個高僧，請求玄奘為他受戒。
玄奘便為他教授五戒，石磐陀很高興，帶著餅果之類答謝玄奘。玄奘見他身L強壯，又明事理，態(tài)度恭謙，就告知西行之意。石磐陀受到感化，表示愿意帶玄奘渡瓠蘆河，過五烽。玄奘大喜，賣掉一些衣物，買好馬匹，準(zhǔn)備上路。
第二天太陽將落時，石磐陀帶著一位老者，牽著一匹老廋紅馬來見玄奘。
老者對玄奘說：“這往西行之路極為險惡，中間既有沙河阻隔，路上又有鬼魅熱風(fēng)。即使人數(shù)眾多的商旅，都經(jīng)常迷路失蹤。法師一個人，那更是無法預(yù)測險惡。”
玄奘表示自已為求大法，不到婆羅門國，決不東歸�？v然死在中途，也不后悔。
老者看玄奘態(tài)度堅定，又說：“法師一定要去，可以騎我這匹馬。這匹馬往返伊吾已有十五次，認(rèn)得路。法師的馬太稚嫩，經(jīng)不起長途跋涉�！�
玄奘聽老者這么說，忽然想起在長安時，有個術(shù)士，名叫何弘達，曾對他說：“你欲西行是可以的。西去的形狀是騎一匹老瘦紅馬。馬鞍是漆過的，鞍前有鐵�！庇谑前疡R拉過來。一看，鞍果然漆過，鞍橋前有鐵。
玄奘心中大喜，當(dāng)下便與老者交換了馬，與石磐陀連夜出發(fā)。
三更時分，兩人潛行到瓠蘆河邊，遙遙望見玉門關(guān)。
玉門關(guān)與陽關(guān)一樣，都是都尉治所，是重要的屯兵之地，中原與西域交通莫不取道兩關(guān)。詩云：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fēng)不度玉門關(guān)。玉門關(guān)外就是茫茫沙漠，玄奘很快就感受到何謂“春風(fēng)不度玉門關(guān)”。
玉門有流沙之險，更有官兵把守之嚴(yán)，想偷越幾無可能。
玄奘與石磐陀，二人潛行至關(guān)上游十里之處，潛伏在河邊。瓠蘆河寬丈余，岸邊有胡桐樹叢。石磐陀砍樹為橋，布草墊沙，然后牽馬過河。玄奘過了河，心中非常喜悅，解鞍休息。
不料石磐陀生了二心，拔刀而起，玄奘起身誦經(jīng)，念觀音菩薩。石磐陀又躺下休息。天將拂曉，玄奘喚醒石磐陀，準(zhǔn)備盥漱之后上路。
石磐陀卻推卻起來，一會說路途險惡遙遠，缺水缺糧。一會說找水只有去五烽，必須晚上達到偷水而過，一處發(fā)現(xiàn)必死無疑。說：“弟子不能再往前走了，家里拖累大，不敢觸犯王法�！�
玄奘知道他的心意后，也不強留，給了他一匹馬，稍作慰籍，分手作別。
從此玄奘孑然一身，深入沙漠。沒有向?qū)б�，只能望見累累白骨、堆堆馬糞逐步前行。
行進中，突然出現(xiàn)數(shù)百軍隊布記沙磧，身披褐裘，騎著駱駝，舉著旌旗，拿著武器，倏忽變幻，遠看極其清楚，走近卻又消失。
玄奘不明白這是沙漠里常見的海市蜃樓，以為妖鬼作怪。正驚怖間，空中傳來一陣“勿怖，勿怖”的聲音，才稍微安定一些。
走了八十里，玄奘來到第一烽臺。
第一烽臺，是漢代張騫開辟絲綢之路以來通往西域的重要驛站，把守方圓幾十公里唯一的飲用水補給點。站在烽臺上，周圍一覽無余，過往商旅必須在這里補給飲水。守住這個烽臺，便守住了西去東來的道路咽喉。
玄奘害怕被守衛(wèi)者發(fā)現(xiàn)，匍匐在沙溝中，到夜晚才出發(fā)繞到烽臺西側(cè)，找到泉水，連忙俯身喝水，然后拿出皮囊盛水。
突然一枝箭飛來，差點射中他的膝蓋，接著又飛來一箭。
玄奘知道自已被發(fā)現(xiàn)了，索性直起身來大叫：“我是從京城來的僧人，不要射我。”隨即牽著馬向烽臺走去。
幸好緝捕文書已被瓜州李昌銷毀，這里士兵并不知道官府緝捕玄奘的事。
士兵開門出來，看到確是僧人，就帶他去見校尉。
校尉姓王名祥，命人點燃火把照著玄奘。王祥看了看玄奘，說：“這不是我們河西的僧人，確實像京城來的�！眴栃视畏健�
玄奘回答：“校尉聽到?jīng)鲋萑苏f有僧人玄奘到天竺求取佛法嗎？”
王祥答道：“聽說玄奘法師已經(jīng)東歸了，怎么會在這里呢？”
玄奘取出向朝廷呈奏的章疏和姓名給他看，王祥這才相信。說：“西去道路極為艱險，法師恐怕不能達到。況且法師沒有出關(guān)文牒，按規(guī)定是有偷渡之罪的。弟子是敦煌人，現(xiàn)在我不追究法師偷渡之罪，打算把法師送到敦煌去，那里有個高僧仰慕賢德之士，你們在一起肯定很愉快�！�
玄奘非常堅定地說：“我家在洛陽，從小就仰慕佛法，向兩京的宗師、吳蜀的高僧學(xué)習(xí)，通曉佛理，論起佛法來，也算得上是高僧。如果只求自已的名聲，難道比你說的敦煌高僧差嗎？只是我們談?wù)摰姆鸱ǎ?jīng)典有限，義理有缺，所以我不惜性命，不畏艱險，也要到西方去尋求佛法。施主如果一定要拘留我，任憑施加刑罰，但我絕不東移一步，違背自已的初心�！�
王祥聽了十分傷感：“弟子有幸遇到法師，非常欣喜。今天法師已經(jīng)疲倦，請先休息，待天明相送，指示路途�！�
玄奘在烽臺用飯歇息。到了拂曉，王祥請玄奘吃過早飯，派人裝記水囊，親自送出十多里，說道：“法師不要去第二、第三烽臺，這兩個烽臺的人不好打交道。您從這條路去第四烽臺，那里的人也有向佛之心，又是弟子的通宗本家，姓王名伯隴，到那里可以給他說是弟子讓法師去的�！�
兩人揮淚告別后，玄奘一路前行，當(dāng)夜到達第四烽臺。玄奘怕多出被留下的事端，想悄悄取水后過去。到了取水處，還未下馬，“嗖”的一響，一箭已至。玄奘知道自已已被發(fā)現(xiàn)，又像上次那樣大聲通報身份，急忙走向烽臺。
烽臺上的人也開門，玄奘進入烽臺，守關(guān)詢問情況。玄奘答道：“欲往天竺，路過這里，第一烽王祥校尉讓我從這里通過�！�
校尉一聽十分歡喜，留玄奘住宿，送給玄奘盛水的大皮囊和喂馬的麥料。囑咐道：“法師不必走第五烽，那里的人粗魯輕率。從這里西行百里，有野馬泉，到那里可以再取水�！�
玄奘從第四烽臺出發(fā)，進入了莫賀延磧。莫賀延磧長八百馀里，古稱“沙河”，所謂“八百里流沙界”，上無飛鳥，下無走獸，四顧茫茫，絕無水草。
沙河正處于天山山脈與祁連山脈之間，典型的風(fēng)口地帶，地勢平坦，風(fēng)力極大，狂風(fēng)常常卷起沙土，劈頭蓋腦的砸來，仿佛黃風(fēng)怪物一般。
玄奘孤獨地走在沙漠中，只有自已的身影相伴。在沙河中，不斷出現(xiàn)海市蜃樓的景象，各種惡鬼千奇百怪地環(huán)繞前后。每逢這種景象，玄奘就默念觀音菩薩及《般若心經(jīng)》。
《般若心經(jīng)》具有靜心驅(qū)魔的作用，《般若心經(jīng)》的念誦聲剛一發(fā)出，各種惡鬼怪相就消失得蹤影全無。
就這樣，玄奘一路誦念《般若心經(jīng)》，雖屢陷險境終能獲救。